2025年12月,美国发布了新一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这一版报告将特朗普上任以来执行的很多战略正式写入文本。随后2026年1月,美国就在委内瑞拉绑架了总统马杜罗,实践了其“唐罗主义”。
在东方卫视1月19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和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范勇鹏教授共同解析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从中一窥美国的战略变化。
《这就是中国》第317期
范勇鹏演讲
2025年12月4日,美国公布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考虑到当前美国国内政治分裂的现状,特朗普班子的“大杂烩”性质,以及特朗普总统本人的领导风格,这份报告可能不像以往的一些报告能够反映美国战略界的普遍共识。甚至特朗普政府自己,也不一定会严格按这个报告来。所以我们不宜高估这个报告的价值。
但是它毕竟反映了美国现任政府基本战略理念,反映了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美国三届政府的战略调整,特别是反映了与中国战略博弈的结果。我对它有几个观察:
第一,是方法论的倒退主义。
读这份报告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很形象的画面感,历史像一幅画卷一样在展开。展着展着,美国人突然发现前景不太妙,特朗普赶快就按住“卷轴”,不想让它继续展开,而是希望它往回卷,希望倒退到美国人心中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因而它的整个方法论是一种倒退主义。比如它希望在国家发展战略上倒退到20世纪中叶美国工业鼎盛的时期。
今天美国的工业体系已经非常拉胯,所以报告要求把培育美国的工业能力当作最高的优先事项。美国的新能源发展现在也跟不上中国的脚步,所以它也希望回到传统能源的舒适区。在常规军事力量和装备技术上,美国今天也是捉襟见肘,所以报告也希望重新强化核威慑力量。
在科技创新方面,美国也出现了空心化,所以它只能幻想通过防止所谓的“别国窃取技术、侵犯知识产权”来维持剩下的一些优势。
但是在其中一个主要的方面,它维持了现有的模式,就是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美元霸权已经是今天美国所拥有的少数有效的战略武器了。但是这也反映了它战略思想的局限。美国当前很多问题本身就是金融资本过度扩张导致的,是美元霸权的必然结果。
一方面它希望解决美国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另一方面却仍然紧抓美国的货币霸权不放。我觉得这两者是自相矛盾的。从这几个方面看,可以看出美国的战略思想,已经没有能力去想象未来,想象不出一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时代,只能受困于美国霸权黄金时期的路径依赖。
第二个观察,是这个报告标志着美国全球战略从全球化向半球化的演变。
时间不能倒退,历史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对称轴。特朗普总统在以上很多方面都希望倒回到20世纪,但是在全球战略上,他自己也清楚,回到20世纪也不可能了,他只能进一步回卷,干脆退回到19世纪的大国势力范围时代,搞了一个特朗普版的“门罗主义”。
所谓“门罗主义”,就是1823年的时候美国总统门罗提出的,其核心就是反对欧洲国家干涉美洲事务,让美洲成为美国的势力范围。
美国历史上多次推行“门罗主义”,但都是以退为进,先躲在西半球闷声发展,最终登上霸权宝座。但是特朗普版的“门罗主义”却不同,其起因是美国已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和动力,在这个情况下,它不得不采取一种防守姿态。早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我们就已经预判到这个结果。
在2020年的第65期《这就是中国》节目中,我当时就讲过美国将放弃全球化,我们要做好迎接一个半球化世界的准备。我说的半球化它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原来的全球化的“老大”美国不想玩了,它要退到自己的舒适区,形成一个东西两个半球相对独立的体系。我当时还不太确定的一点是,欧洲到底会属于哪个半球。
1月,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绑架到美国
在拜登政府时期,我们看他的乌克兰政策,可能主要目的还是希望把欧洲给锁进自己的半球体系。但现在看特朗普的做法,似乎是在进一步收缩,连欧洲可能也会被推到美国的半球体系之外,甚至会成为美国吸血收割的对象。那么它这样一种半球化的构想,具体包括几个方面。
第一,美国主力收缩,固守西半球。其中就包括它基本上放弃既有的这套国际制度体系。这个报告全文都没有提到联合国等多边国际组织。美国现在就是相信单边行动比多边合作更有效,对多边组织没有兴趣,也信不过,希望回到大国博弈的时代。
第二,降低盟友的重要性。过去的联盟体系,对美国的霸权十分重要。在这份报告中,虽然它提到了需要和盟友在经济上合作,但在战略上,它更多关心的是如何将负担转移到盟友和伙伴身上。比如它要求盟友自己多承担安全责任,要求北约国家把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5%等等。不仅是战略上如此,这份报告在情绪表达上也是如此。
与它对中国、俄罗斯等大国相对谨慎克制的态度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这份报告对欧洲的蔑视溢于言表。而对日本这些盟友,虽然口头上还有安抚,但“口惠而实不至”,谁冷谁知道。所以最近日本跳得很高,我认为就是感受到了即将被“主子”抛弃的这种恐惧,所以希望搞一点事情出来,挽留美国退缩的脚步。
第三,就是基本抛弃全球意识形态叙事,树立起美国安全战略的灵活现实主义原则。这份报告把重点放在地缘政治和利益竞争上。为了这个目标,美国甚至不惜在文明层面否定欧洲的价值。欧洲过去一直跟着美国在全世界搞“颜色革命”。现在美国嘴上说我不玩“颜色革命”了,甚至反过来威胁欧洲,你要再这样下去,我要搞你的“颜色革命”。
第四,对中国,它可能会采取一种远程制衡的方式。这个报告它似乎不再追求对中国的绝对优势,承认中美势均力敌。然后涉华内容主要集中在贸易、矿产、制造业、科技等具体方面,也不像过去那样唱意识形态高调了,而是把中国当成一个竞争者。
这样,一方面它试图避免与中国发生战争,另一方面它希望重点防止中国扩大对世界的影响。但是我们也不可能认为中美斗争就会缓和下来。因为这个报告,我们从这份报告在各个地区的战略布局可以看出,它收缩力量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集中力量对付中国。
报告完全不关心乌克兰战争,完全不给欧盟面子,而是把美国与俄罗斯结束敌对状态作为核心利益。美国这么急于实现美俄关系的正常化,目标显然是指向中国。
另外比如印度,近几年印度不太给美国面子,在制裁俄罗斯上也不配合,在关税问题上也与美国硬碰硬。但是这个报告仍然强调与印度合作的重要性,仍然重视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其实就是在幻想“联印制华”。
报告也格外重视第一岛链,特别强调了台湾的价值。那么从美国的这些布局,我就联想到英帝国衰落的过程。我过去接触过一些英国人,我发现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一贯非常沾沾自喜。他标榜自己有效地管理了英帝国衰落的过程,让帝国在可控的情况下落地,他们认为英国很有政治智慧。
当然实际上,英国也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被打残了,才不得不接受衰落的命运。但是我们看英国的手段,确实有一些特点。第一,就是它靠独特的地理位置,对欧洲大陆国家实施一种“离岸平衡”,就是我躲得远远的,然后通过支持弱者来搞平衡。第二,就是它在自己的广大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之内,大搞分而治之,挑动内斗,最后掩护英帝国体面地退出。结果就是今天世界上仍然有不少由英国人留下的矛盾和冲突。
过去我也曾经批评过美国政客,就像“公牛闯进瓷器店”一样,缺乏一点英国的这种老牌政治智慧,不懂得管控帝国衰落的过程。其实我们看特朗普第一任期和拜登任期,确实是乱打一气,毫无章法,进退失据。但是现在回头看,它可能背后确实有一个心理转变的过程。
张老师以前讲过,说美国面对失败,就像一个病人面对诊断结果的一个心理过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悲伤,然后慢慢接纳。我现在发现,经过9年的发作期,美国现在应该开始从讨价还价阶段逐渐进入接纳阶段。所以它也开始表现出跟英帝国类似的一种衰落管理心态。
不同的是,美国不像英国到处有殖民地,美国只能寄希望于通过美元霸权,同时寄希望于利用它远在西半球的地缘优势,借助盟友和其他国家来制衡中国。美国未来对华政策,很可能会越来越多地采取“远程制衡”的手段。所以美国还会继续在中国周边制造麻烦,虽然表面上不怎么讲价值观了,但一定还会继续使用认知战、心理战,来破坏中国的发展。
那么美国从全球化向半球化转变的这样一个战略是否会成功,我认为不会。因为这里面藏着一个悖论,当你不再追求全球霸权,就意味着你在世界上说了不算了。那么既然你在世界上说了不算,你的半球化战略一样同样难以奏效。
历史有自己的动力和机制,“衰落的车轮”一旦转动,就不取决于人的主观意志。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伸头容易缩头难。如果我走着走着,发现前路不通,我退回去就行,历史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失败和悲剧。
美国在2025年12月公布了其最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基于对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我国“十五五”规划的比较分析,可以做出对世界格局的一个基本判断。我认为主要有两点。第一,是断裂中之连续。第二,是破碎中之整合。
如何理解断裂中之连续呢?我们看特朗普从2016年当选,世界体系又进入了一个断裂阶段,不仅美国和西方内部的政治、经济、意识形态都发生了断裂,而且全球的经济体系、安全体系、观念体系都在发生断裂。
在断裂进程中,中国是一个主要的连续性因素。我们从“十四五”到2035,有3个五年规划前后接力。通过这个过程,中国不仅要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中国也会为世界带来一种稳定性和连续性的支撑。
第二,是破碎中之整合。就是每次国际体系断裂转型时期,都会发生原有力量格局的解体,也是非常危险的。在主要力量中心之外的地区,都会出现破碎化。今天,俄乌、中东已经深陷破碎化。东南亚秩序也正在受到威胁,东北亚秩序在日本的这种破坏之下变得更加危险。中国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破碎世界中最大的一种整合性力量。
我相信这个阶段过去之后,必然会形成以中国为全球经济中心、安全中心、国际秩序中心,乃至于文明中心的局面。中国的连续性和整合性发展,将会成为避免世界停滞、阻止动荡、遏制割裂的最大力量。而美国的半球化战略,也许意味着“旧式全球化”的结束,但是中国的“全球倡议”正在构建出一个新的全球秩序。
好,谢谢大家。
圆桌对话
何婕:范老师演讲里头很多观点,很有观察价值。刚才张老师您说美国的整个国家战略,好像已经不具备面向未来的能力。它为什么相对来说好像缺乏这种前瞻性,什么原因导致的。
张维为:现在不光是美国,整个西方世界的思想都十分贫乏。现在西方遇到的很多危机,其实都和思想贫乏有关。我们这次去法国,法国原来是一个产生思想的地方,民主、人权、平等等理念,都是在法国提出来的,影响了几代人。但是现在法国却提不出像样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法国现在没有大的战略思想家,即使有,他的意见,上层也不会接受。
比方我们上次讲到的杰弗里·萨克斯,这么有思想、有战略眼光的学者,但是在美国,谁都不用他。真正有思想的人,美国不用。民主党就不用说了,它明显代表少数人利益。特朗普似乎要代表更多的人,而且两次当选。
但是现在看来,他最后还是代表资本,特别是军工复合体等团体的利益。这些利益和华尔街资本存在矛盾。这导致很多很好的建议,他听不进去,或者听进去以后,实际上并不会被采纳。
范勇鹏:国家战略、国家政策背后一定要有两个重要支撑。
第一,就是要有一颗公心,但是西方它整个统治集团,它是服务于某些特定资本集团的利益,出发点就是个人利益和集团利益、阶级利益。所以它出不来好的战略,因为缺乏公心。第二,就是要有一套科学的理论、科学的方法论。我们中国人讲的那套分析方法、那种实事求是的作风,他们没有。整个西方文明缺乏一种更大的视野。
从战略这两个字说起,战略好像是很大一个东西,对吧。但实际上战略不是最大的东西。在具体操作层面的东西我们叫战术,更高一层我们叫战略,再往上一层我们还有一个层次叫经略。
中国历史,我们在分裂的时期都是讲战略的。比如春秋战国、三国、北宋等时期。为什么?因为当时有大体上相同级别的共同体在互相竞争,所以它是把对方当成敌人,然后通过合纵连横,通过联盟手段来打败对方。
但是当你到了中国统一的阶段,在境内、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我必须把它界定为敌人的对象时,战略就没用了,而是要有另一种更高的智慧,叫经略。就是我们古代讲叫“经天纬地”,对吧,
要把天地像经纬一样把它编织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更高的智慧。不管是我们现在提出的“一带一路”、“人类命运共同体”,还是我们的“全球倡议”。你看我们都不叫战略。为什么?因为战略是要假定有一个对手,我要跟你去生死相搏。我们是另外一种心态,我们要构建一个共同体。
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思维。所以西方人他一方面本身战略能力现在就遇到很大的问题。另一方面他们思考的天花板就是战略,所以他没有能力再担任世界的领导者了。
何婕:您这么说让我想起来,以前的儒家学者讲的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们是与天地在对话,同时我们完全以人为本。美国这个制度就决定了,首先它对一些问题可能首先避而不见。第二,它就算看见了问题,可能没有办法真正地触及问题的本质。第三,就算触及了本质,提出了解决方法,当权者也可以不认。所以这个就导致了我们可以说,它的战略思想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历史上美国遇到挑战,或者觉得状况不好的时候,它就会祭起“门罗主义”的大旗。现在它也要走新“门罗主义”的道路,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路径依赖,因为以往它还成功过。
范勇鹏:虽然这次特朗普提出的“唐罗主义”在形式上延续了“门罗主义”,但其本质上已经不一样了。历史上搞“门罗主义”,是因为美国那时候弱,所以它特别怕欧洲列强来干预它自己的事。其实当时不光是干预美洲,西班牙、英国、法国这些势力,直接干预美国内部的事务,当时美国是很弱的。但是它采取“门罗主义”,它是处于一个生命上升期,采取的一种临时性的保护姿态。所以第一波“门罗主义”,当时就是要把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赶出去。
老罗斯福在门罗主义提出大半个世纪后,终于确立了美国在美洲的独占地位
后来第二波就是西奥多·罗斯福时期。当时正值美国快速地工业化,快速地实现内部的增长。
另外冷战时期美国也实施了类似于“门罗主义”的战略,就是把苏联力量从古巴和拉美排挤出去。但是这个时候的美国处于上升期,早期美国人,他们的思路、战略思维非常清晰。
从美国建国起,他们就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一个问题,欧洲为什么能够崛起,是因为垄断了对东方的贸易。那么美国人要崛起,要抢夺对东方贸易的垄断权。
所以美国人非常清醒,有了几个大手笔。第一,坚决地要领土向西扩张,一直要打到太平洋,通过旧金山直接到达中国。第二,要坚决地挖通巴拿马运河,他们从19世纪末开始一直挖,这样美国从东海岸进入太平洋就少了一大截的路。第三,通过在阿留申群岛、夏威夷和菲律宾占领殖民地,这样可以获取蒸汽机时代对军舰和商船至关重要的加煤站。
它最终达到的一个目的,就是成功地取代了老欧洲,打破对东方世界贸易的垄断。所以通过这种过程,你看它是在成长,它是在获取新的资源。但是今天,美国的内部实际上是在糜烂,美国正在衰落。在国际上美国的经济合作、贸易合作正在萎缩,美国的生产力在下降。
张维为:我就补充一点,往往先进的理念、先进的战略、先进的思想,是和先进的生产力连在一起的。当年英国还是大英帝国的时候,它的生产力是世界上最发达的,背后支撑的能源是煤炭,它具有绝对的优势。到美国成为超级大国的时候,最大制造业大国的时候,它依靠的是传统能源,特别是石油和电力等等。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新能源时代了。
我前不久去三峡能源调研,我说这就是未来,就是毛主席说的“无限风光在险峰”。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咱们都已经做到全球第一。美国现在强调所谓“门罗主义”,说要守住拉美这一块。对不起,现在拉美国家与中国的贸易超过与美国的贸易。中国投资也更多,而且相当比例是新能源,包括水电、太阳能等等。
何婕:刚才范老师有个观点说,虽然从全球化退到半球化,但最后有可能,半球化都保不住。可能大家会有这样一个想法,美国不管怎么样,它的综合国力还是那么强,还是有很多优点。那么它放弃全球化了,我靠这点力气把半球化保住,总可以吧,为什么不可以。
张维为:勇鹏曾经在这里讲过一个观点,很形象的。超级大国说不定会“扑哧”一声就垮掉的。现在美国不少人在说,特朗普很像苏联的戈尔巴乔夫。苏联当时面临很多危机,但是戈尔巴乔夫的错误,使危机加深,最终导致国家解体。
现在美国有不少人也这样认为:美国有很多的危机,但是特朗普的错误会把美国弄得更糟糕,而不是使美国更加伟大。他们说,反而使中国更加伟大等等。我老说中国正在重新界定现代性,特别要确保政治权力、社会权力、资本权力之间实现一种有利于绝大多数人的平衡。
所以到今天为止,多数中国人都认为自己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但是在美国、在其他国家,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认为全球化使他们吃亏了。
何婕:对,特别是西方国家,因为他们三权分立的平衡是有利于少数人的。那为什么全球化在一个地方的实践,却没让这个地方的多数人受益?这是这个地方的制度的问题。那些益处被少部分人拿走了,大部分人没有得到。这是它国内结构失衡的问题,而不是全球化的问题。
范勇鹏:我们中国今天很多人还会认为,西方的政治制度是有先进性的。其实我们在很早就指出,它这个制度本身就是落后的。只不过在二战后的一个时期里,生产力高度发展,然后这个制度虽然有一定的滞后性,但还是能够掌控住局面。但是等到生产力也开始衰落的时候,它这种制度,也就是上层建筑的落后性,就会更加明显。
所以在这种落后的制度之下,你想重建生产力,实际上是一个自我矛盾的过程,是不可能的。所以美国现在真的需要一场深刻的内部社会和政治革命。
当然美国人会不会去做这么一个事情,不好讲。另外你讲到,为什么美国它半球化保不住。我们就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所有的生命体,不管一个植物、动物,还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它生长的时候,它是一块一块、一步一步生长起来,死亡的时候不是一块一块死亡的,而是几乎同步死亡。
何婕:我们不妨来看一下,美国国内的那些著名的战略学者,他们对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观点。前段时间大家都读了约翰·米尔斯海默的“离岸平衡”。我觉得他的观点很鲜明,一方面,他说对共和党总体来说,这份报告是理智的。他认为,在战略上美国要收缩,但是在最该收缩的地方又不收缩。这个报告整体释放出来的意思,还是要遏制中国,他认为这是美国现在最严重的、潜在的错误。
张维为:米尔斯海默的观点,总是很有争议,但在对这个报告的点评方面,我觉得可圈可点,他最后的结论比你说的还要具体。他认为在台湾问题上,这个报告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报告还是在强调第一岛链多么重要、台湾多么重要,美国对中国、对北京,仍然要保留“可信的威慑”等。关键在于他最后讲的一段话,他说我观察华盛顿政治40多年了,我认为这个报告就是不同势力妥协的产物。
美国虽然推出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但是并没有放弃第一岛链
何婕:他明确指出美国要面对的,是一个为捍卫自己的核心利益,有坚定意志的同量级的大国。他的意思就是说,你美国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要干什么。
范勇鹏:确实米尔斯海默这篇文章,我觉得讲得是非常好的。包括他讲的过程中,那种排比句所释放出的那种义愤,真的是不得不发的一种块垒。
他讲得是很对的,我在准备演讲的时候,就想到了“离岸平衡”。后来我看到米尔斯海默的文章,我觉得他讲得真的是非常精准。因为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这样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不能这么干。这个报告里也讲得很清楚:他把台湾在国际政治中的重要地位讲出来了。
其实从下围棋的角度,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这恰恰也是我们的战略和经略展开的一个很重要的要点。那么实际上将来台湾问题的解决,会带来像“多米诺骨牌”的效应。
台湾连接起东南亚和东北亚两个区域,那么在中国周边,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区域。那么这个区域内部的经济发展和平繁荣,会形成世界的一个非常大的增长极。对我们来讲,反倒有助于我们看清战略前景。
张维为:我觉得有一点还是要强调,你看一下中美关系,从美国参与二次大战与中国一起抗击日本,也就是从20世纪40年代,到特朗普上台之前,任何美国政府,它从来没有放弃民主、自由、人权这个“门面”。它内心未必这么认为,但它还是要讲的,宣传中也要讲。但这次安全战略报告里,这些都不讲了,这是很大的一个变化。特朗普觉得这方面美国吃亏太多了,
范勇鹏:为了保“里子”不要“面子”。
何婕:但是你“面子”都不要了,谁还愿意保你的“里子”。我们接下来,就请我们现场的观众朋友,一起参与讨论,好吧。请大家举手提问。
观众互动
观众:两位老师好,主持人好。今天我的问题是,最近“斩杀线”这个概念在网上很火,不知道两位老师有什么看法。之前,张维为老师曾经去中国的路边摊,说吃得比美国的中产阶级还要好,然后当时被很多人做成表情包来嘲讽,但是现在大家比较佩服张老师,对美国社会那么早就能观察到很多很准确的现象。
然后我想请问一下张老师,对现在舆论的转变是怎么看的。美国一直到现在它经历过的衰落过程,还有这段历史,能为我们今后的发展和社会治理提供什么教训?
张维为:我那次是出去调研,看到一个工地上,农民工在吃盒饭。我就随口说几句,我说你这个盒饭比美国中产阶级吃得好。录下后做成视频,作为一个花絮放在里边,播出后也没有人觉得什么,挺好。
后来突然被一些“公知”抓住了,他们说居然张维为敢说这样的话。实际上他们真的是不了解美国。你只要在那稍微认真地生活过,就可以了解美国的基本情况,世界上能够大口吃肉、大口吃蔬菜的,只有中国。
我们有“菜篮子工程”,各个城市都有的。你看一到像春节前夕、过年前夕,领导都要确保供应,肉、鱼、蛋。去年年初我们有小红书对账,然后年末有“斩杀线”故事。你只要了解点美国,你大致可以算出来的。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中产还分上中下阶层。
从中产中层来看,我大致把他们收入分成30%、30%、20%、10%、10%,就是30%用于住房,30%是所得税和一些其他税收,20%是医疗保险等费用。剩下来10%就是吃喝,还有10%是水电煤网的费用。
在美国水、电、煤、网的费用,比中国贵10倍都不止。所以4000美元一个月的话,他最后用于吃就是10%左右,400美元。400美元在美国能吃什么东西,基本上只能在家里自己做饭。如果你要出去吃馆子,我估计一个月上一次馆子都是很困难的。也许吃点快餐可以,总之是很拮据的。
美国芝加哥:官员查看无家可归者营地视觉中国
范勇鹏:“斩杀线”看起来是个新现象,其实早在19世纪,比如马克思的《资本论》里边早就讲过了。只不过后来西方经历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看的黄金时期,所以很多问题就被掩盖下来了,但里边的实质没有变。
资本主义社会肯定是把人当成耗材,金融资本是要在人身上来压榨、来赚钱。而且它一定要让你维持在债务破产的门槛上,这是最好的劳动力。
另外其实还有一些文明的因素,比如我们中国人有储蓄的传统,西方大多数民族,它在历史上是很晚才定居下来。它形成的这种没有长线思维的这种文化。
其实“斩杀线”的问题,它既是美国霸权衰落的因,又是果,是互为因果的一个过程。就是因为资本主义对内部的这种压榨、这种剥削,所以注定了这个社会一定会走向糜烂、走向衰败,这种世界霸权一定会崩溃。
而世界霸权一旦衰落,没有更多的利益来进行内部的赎买,它内部的问题就一定会恶化。所以这两个东西,它是一个恶性循环,它挡不住的。
观众:各位老师好,主持人您好。我的问题是,2025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于正式宣告对华接触政策彻底失败,转向竞争、抑制、去风险化。这里的去风险化,与过去的“脱钩”表述,有何实质性区别?谢谢。
张维为:美国政府从特朗普开始打第一次贸易战,明确提出要“脱钩”。拜登也是要“脱钩”,我们的栏目曾做的一个节目,标题就起得很好:《条条大路通中国》。你没法“脱钩”的,最后都得靠中国来帮你解决问题。我们说过很多次,特朗普只能来找中国合作,找其他国家都不行。
因为我们有这个体量,如果我们愿意帮助他的话。但他必须做出巨大的努力,我叫改邪归正、纠偏才行。在“脱钩”脱不下去的时候,又提出来一个“去风险”。比方说,我这100个项目,这里边只有4个项目有风险,那4个项目就不跟中国合作。实际上是另外一种说法,换汤不换药的,实际操作中也很难落实。就是这么一个来龙去脉,大致是这么一个情况。
范勇鹏:从“脱钩”到去风险,它其实就是美国从自信到不自信的一个过程。“脱钩”其实是当时雄心勃勃,咱们回想一下,2018年4月,特朗普总统当时志得意满、踌躇满志,觉得我一“脱钩”,中国马上就要“滑跪”。结果过了这么多年,美国自己站不住了。
2025年中美贸易战改变了中美贸易格局
那么它为什么要搞去风险,实际上它是一个缩小版和降温版的“脱钩”。现在大规模“脱钩”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这个时候,它就在一些关键的领域、关键的产业、关键的供应链上,我要搞一些小的“脱钩”,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叫“去风险”。比如芯片、一些关键金属矿产、一些关键的技术等等。
实际上美国就是画了一个很大的大饼,但是最后实现不了,只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内核,大概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脱钩”。中国人过去提倡大家都可以上桌吃饭,现在有些人自己把碗摔了,结果美国人发现又提供不了饭桌,所以就很麻烦。
观众:嘉宾老师好,主持人好。我的问题是,美国在管理帝国衰落的过程中,会在像欧洲亚太这样的关键地区,采取怎么样的具体行动?对于全球秩序与中国周边的安全而言,会产生怎么样的影响?
何婕:请坐,好问题。约翰·米尔斯海默那篇文章说美国就在重蹈英国的覆辙。但刚才您也说了,美国能不能管理好自己衰落的过程,我想先听听两位的观点,美国管理了吗?它对自己处在这个过程当中,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它有这个认知吗?
张维为:我们还要区分美帝国和美国本身。美帝国的崩溃,现在毫无疑问,迹象比比皆是。包括这个《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本身,都已经不说世界帝国了,不说统治世界了。它只强调退回西半球,在西半球搞“门罗主义”,欧洲我也不管了,中东也减少负担,非洲也不管了。民主党说你把这一切都让给中国了。
这本身就表明它已经支撑不了那套帝国体系了,帝国崩溃的基本原因都是手伸得太长,最后力不从心,这是普遍规律。美国现在就是陷于这样的处境。
但并不是说美帝国的崩溃就是美国的崩溃,美国自己作为一个世界主要经济体,还有这么多丰富的资源等等,它可以持续相当时间。但是你讲得对,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它现在在管理衰退的时候,我个人觉得它没有章法。我就以最简单的案例,比方说这次柬埔寨、泰国的冲突,不是前段时间已经达成过协议吗。特朗普说你们必须达成协议,而且我要来参加签字仪式,他正好要来访问,中国不能参加,这样才能展示出他的成就。
但是接着冲突又发生了,然后泰国外长就出来说实话了。那个时候条件不成熟,但特朗普要来,我们就先达成一个协议给他看看。协议之后不久冲突又爆发了,最后是中国帮助双方实现停火与和解。
我们看到特朗普在每一个问题上都会计较,而中国人根本不太在乎这些东西,我们关心的是把事情要做成。
范勇鹏:很大程度上确实是没有管理。美国霸权,它这个帝国的衰落,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会有很多危险和变数的。特别是在中国合作尚未覆盖的这些区域,可能会发生战争、内战,都有这个可能的。我现在觉得比较有把握的,就是在中国周边地区,可能我们能够有足够的力量,来维持这个地区在变革中的稳定,包括台湾我们有100%的信心,所以我们能维持稳定。
但是再往外我们可能就要遭遇一些挑战。如果欧洲人这么一意孤行,还照着现在这种路子走下去,欧洲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内战、冲突、动荡爆发的地区。
另外就是中东地区,中东地区也比较危险,因为现在出现了权力真空。一些中等国家,比如土耳其、伊朗、包括埃及,可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么局势会更复杂。
非洲可能会面临一些问题,包括美国现在在非洲也有一些动作。那么非洲将来可能也会产生一些动乱。再一个就是拉美地区,拉美兄弟可能真的要受一些苦了。
总之,美国人不关注谁,谁就是幸福的。被美国关注是一个最大的厄运。亚非拉地区的人民要想清楚,在这种“乱世”里面,我要做好什么事情。我觉得首先在内部,我们要进行国家整合,在外部,要进行区域整合。
然后就是和中国建立起一个非常深度的互利合作关系。然后通过经贸合作,并在文化和安全方面与中国开展合作,保障这个地区的稳定。在“乱世”里面能够“躲进小楼成一统”,我觉得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张维为:前面勇鹏在演讲中也提到,报告里对欧洲的批评,甚至威胁要推动欧洲的“颜色革命”了,真有这个意思。因为它把欧洲概括为“文明被抹去”,它说你欧洲人自己的文明都不要了。最典型的就是巴黎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那些东西中国人也接受不了。所以我一直讲特朗普把很多问题看得蛮准的,但他开的处方不对,这是他最大的问题。
何婕:我们通过对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解读,可以更好地读懂美国,读懂它的社会和政治中的结构性问题。虽然这份报告叫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但它其实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战略能力提出了挑战。为什么?就像刚才我们说的,美国的战略收缩也好,转向也好,它会影响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许多的地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国家、这些地区都要重新去调整与美国之间的关系,它跟其他潜在合作者之间的关系。所以战略能力强的国家,会把握住这样的机遇;战略能力不强的国家,这是巨大的挑战。所以,通过这样一份报告,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什么叫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