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订婚宴上,沈聿白的手机响了。

看到屏幕上“莹莹”两个字,他神色瞬间温柔:“她哮喘犯了,身边没人,我必须去。”

满座宾客窃窃私语中,我摘下价值连城的订婚戒指,放回他手中。

沈聿白,你猜这次,我会等你多久?”

他愣了一下,却还是转身离开。

一小时后,我穿着订婚宴的礼服,推开了他死对头顾宴深的房门。

“顾总,合作吗?一场让沈家和你我,都满意的合作。”

三个月后,我和顾宴深的婚礼轰动全城。

沈聿红着眼闯进新娘休息室:“晚星,我跟周莹莹断了,求你回来……”

我笑着晃了晃无名指上更大的钻戒:“晚了,沈总。现在,我才是掌控游戏规则的人。”

01

苏晚星站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象牙白的缎面礼服,线条极简,却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身与弧度。长发被精巧地绾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上面戴着沈家送来的订婚礼物——一条古董钻石项链,主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火彩。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妆容完美,唇色是时下最流行的蜜桃豆沙,温柔得无懈可击。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伴娘林薇探进头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晚星姐,时间差不多啦,沈先生已经在宴会厅门口了,就等你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记者都挤满了,你家沈总这次真是给足了排场!”

苏晚星弯了弯唇角,拿起手边缀满珍珠的晚宴包。“走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隐约能听见宴会厅里流淌的钢琴曲与人声的嗡鸣。这场订婚宴选在城中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沈家包下了整层,极尽奢华。正如林薇所说,排场十足。沈家长子沈聿白的订婚宴,自然是沪上社交圈的一场盛事。

苏晚星在巨大的双扇雕花门前停下。门扉微开一条缝,她看见了沈聿白。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礼服,身姿笔挺地站在厅内入口的光晕里,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助理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是那种极易吸引目光的长相。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沈聿白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投向她。

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温和,得体,带着一种属于他的、略显疏淡的优雅。他抬步向她走来。

门被侍者彻底拉开。

厅内璀璨的光芒和无数道视线瞬间汇聚在她身上。窃窃私语与低低的赞叹声响起。苏晚星挽上沈聿白适时伸出的手臂,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苏晚星的微笑,一步一步,踏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走向前方布置得如梦似幻的主舞台。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介绍着这对璧人的家世、学业、天作之合。沈聿白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项链很衬你。”

“伯母眼光好。”苏晚星轻声应道,目光掠过台下。沈家长辈端坐主桌,神色欣慰。苏家父母也在其中,母亲眼里有隐隐水光。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则精心编排的童话。

交换订婚戒指的环节到了。一枚重逾五克拉的方形切割钻石戒指,被沈聿白从天鹅绒盒子中取出,在追光灯下熠熠生辉。他执起她的左手,动作有些慢,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郑重。

就在冰凉的金属即将触及她无名指指尖的前一瞬——

一阵突兀的、极富穿透力的手机震动声,从沈聿白礼服的內袋里传了出来。

嗡嗡、嗡嗡嗡……

声音并不大,但在司仪刻意停顿营造出的短暂静谧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聿白的手顿住了。

苏晚星抬起眼,清晰地看见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温和的笑意凝在嘴角,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立刻继续戴戒指的动作,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停顿着,任由那震动顽固地持续。

台下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司仪经验丰富,立刻笑着打圆场:“看来我们的准新郎业务真是繁忙啊,大喜的日子都不得清闲。不过没关系,让我们先把最重要的仪式完成……”

沈聿白却像没听见。他空着的那只手,终于还是伸进了内袋,掏出了手机。屏幕朝上,苏晚星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目光微垂,便看得一清二楚。

亮起的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莹莹。

没有姓氏,只是一个亲昵的、叠字的称呼。

沈聿白脸上的血色,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星熟悉的、却极少在她面前流露的急切与忧色。那层温和疏淡的优雅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便迅速划开,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莹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通过他面前佩戴的领夹式麦克风,依旧被放大,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

温柔得不可思议。

与方才对她说话时的温和,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带着焦灼的柔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旁人听不见。只看见沈聿白的脸色蓦地一变。

“你别怕,慢慢呼吸……药在身边吗?……没有?怎么会没有?等着,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抬眼看向苏晚星。眼底的忧急尚未散去,混杂着一丝歉然,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晚星,”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急于离开的仓促,“周莹莹哮喘犯了,很严重,身边没人,药也找不到。我必须立刻过去。”

周莹莹。

他终于说出了全名。那个养在他名下公寓里,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苏晚星知道其存在却从未正面交锋过的,金丝雀。

满座哗然。

窃窃私语声浪般涌起,惊讶、疑惑、玩味、同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舞台中央僵立的两人身上。沈家长辈的脸色沉了下去,苏母惊愕地捂住了嘴。

苏晚星静静地站着,挽着沈聿白手臂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差点成为她未婚夫的男人。他此刻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她在求救,而他是她唯一的浮木。这里的一切,包括她,都可以暂时搁置。

她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舞台上飘落的金粉,无足轻重。

也觉得很吵,那些议论声,那些目光,尖锐地刮擦着耳膜。

她极慢地、极其稳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那枚璀璨的订婚戒指,还捏在他的指尖,因她抽手的动作,猝然失了依托,微微一晃。

众目睽睽之下,苏晚星抬起左手,伸到那枚戒指旁,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它。冰凉的钻石硌着指腹。

然后,她拉起沈聿白有些僵硬的右手,将戒指,平稳地放回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潮汗。钻石落进去,无声无息。

“沈聿白。”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厅的嘈杂,清晰,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你猜这次,”她微微偏头,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看着他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我会等你多久?”

沈聿白彻底愣住了。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人。她站在华丽的光晕里,穿着他选的礼服,戴着他家送的项链,眉眼依旧温柔,可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他预料中的愤怒、哭泣或质问,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掌心的戒指像一块烧红的炭。

台下,沈父低声厉喝了一句:“聿白!”

沈聿白猛地回神。掌心的戒指烫得他心慌,电话那头周莹莹破碎的喘息和哭泣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他嘴唇动了动,看着苏晚星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句“等我回来”卡在喉咙里,竟怎么也吐不出。

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然后,攥紧戒指,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忙,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将那满厅的哗然、父母的怒视、以及站在舞台中央,一身华服却形单影只的苏晚星,彻底抛在了身后。

厚重的侧门打开又关上,隔绝了他的背影。

钢琴曲早已停了,只剩下嗡嗡的人声,越来越响。

苏晚星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孤零零地打在她身上,象牙白的缎面反射着冷光。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宾客,微微抬起了下颌。

然后,她对着司仪僵立的方向,也是对着全场,轻轻颔首。

“抱歉,各位。仪式出了点意外。”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宴席照旧,请大家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提起裙摆,步履平稳地走下舞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她来时的那扇休息室的门走去。背影挺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直到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喧闹与目光隔绝。

林薇冲了进来,眼圈通红,又是气又是急:“晚星姐!他就这么走了?他居然真的……那个周莹莹算什么东西!这订婚宴怎么办?外面那些人……”

苏晚星没说话。她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完美、脖颈璀璨的女人。她抬起手,摸到颈后的项链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项链解开。

沉甸甸的冰凉坠子落在梳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钻石的光芒依旧耀眼,却再也照不进她眼底。

她接着取下耳环,摘下手镯,一样一样,褪去沈家给予的所有华丽点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静静躺着她自己的手机,和一只小巧的银色U盘。

林薇还在旁边焦急地说着什么,苏晚星却像是没听见。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最终停在一个没有保存姓名、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编辑短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一个地址,一个房间号。

地址是城中另一处顶级酒店公寓,她曾偶然见过沈聿白进出,也知道那里住着谁。房间号,是顾宴深常住的那套顶层套房。这位沈聿白商场上的死对头,行踪并不算绝对隐秘,至少对她这个“沈聿白未婚妻”而言,有些信息,触手可及。

短信发送。

几乎同时,她拔掉了盘发的水晶簪,浓密的长发如瀑倾泻,落在白皙的肩头。她伸手,用力抹过嘴唇,蜜桃豆沙色的口红被擦去大半,留下凌乱的、略显苍白的痕迹。镜子里的女人,瞬间褪去了精致的伪装,露出一丝近乎凌厉的底色。

“晚星姐,你要干什么?”林薇惊住了。

苏晚星没回答。她脱掉了脚上镶嵌着珍珠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从衣柜里拿出她备用的一双银色细跟晚装鞋,利落地穿上。

然后,她抓起自己的晚宴包和那只银色U盘,转身朝门口走去。

“晚星姐!”

苏晚星在门边停住,没有回头。

“帮我告诉我爸妈,我没事,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还有,告诉沈家的人——”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虚幻的弧度再次浮现,冰冷而清晰。

“订婚宴,到此为止。”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理会身后隐约传来的更大骚动,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她沿着与来时相反的另一条员工通道,快步走向酒店后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清脆,急促,一往无前。

四十分钟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君悦府”酒店公寓楼下。这里是沪上知名的顶级服务式公寓,私密性极佳。

苏晚星推门下车。她依旧穿着那身象牙白的订婚礼服,裙摆沾染了些许褶皱,长发微乱,妆容半褪,赤足换上的银色高跟鞋却闪闪发亮。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着实惹眼。门口的值班保安目光惊疑地打量着她。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通往顶层的按钮。

电梯无声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的样子。狼狈吗?或许。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灼人,里面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叮——”

顶层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苏晚星走到唯一的双扇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

门开了。

顾宴深站在门内。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衣带随意系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头发微湿,像是刚沐浴过。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冰块轻轻碰撞杯壁。

看到门外的人,他显然有些意外。深邃的眉眼微微挑起,目光从她略显凌乱的长发,滑到她身上明显是礼服裙的衣着,最后落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没有惊讶的询问,没有客套的寒暄。顾宴深只是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穿成这样,深夜到访……我是不是该理解为,沈家的订婚宴,不够尽兴?”

苏晚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窘迫。她甚至向前微微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顾总,合作吗?”

她顿了顿,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才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一场让沈家和你我,都满意的合作。”

02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宴深眼底那点玩味的兴味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锐利的审视。他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苏晚星的脸,似乎想从她强撑的平静下,剖出些许慌乱或破绽。

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苏晚星,和他印象里那个总是温婉站在沈聿白身旁、笑容恰到好处的影子,截然不同。礼服裙的皱褶和微乱的发丝是狼狈的,可她的眼神太静,太亮,静得像深潭,亮得像淬了冰的火焰。那里面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甚至……一丝疯狂的赌性。

“哦?”顾宴深终于开口,声线依旧慵懒,却多了几分实质的重量,“让我满意的合作?苏小姐,你知道让我满意,需要什么价码吗?”

“知道一点。”苏晚星毫不退让,“比如,让沈聿白不痛快。比如,在城东那块地的竞标上,多一分胜算。再比如,”她顿了顿,语速放缓,“一份关于沈氏集团新能源板块内部评估的详细数据,以及他们正在接触的、一家海外关键技术公司的虚实情况。”

顾宴深晃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冰块撞击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她,这次带了真正的审视。沈氏新能源是沈聿白亲自抓的核心板块,内部评估数据属于高度机密。那个海外关键技术公司的接触,更是沈聿白暗中推动,连沈氏内部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东西在哪?”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苏晚星从银色晚宴包里,拿出了那只小巧的U盘,捏在指尖。“在这里。不是全部,但足够关键。顾总可以验货。”

顾宴深盯着那枚U盘,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进来。”

套房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

顾宴深走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苏晚星跟过去,将U盘递给他。插入,读取。顾宴深快速浏览着文件,神色专注,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晚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订婚宴上的喧哗、沈聿白转身离开的背影、满场的窃窃私语……像褪色的潮水,暂时退到意识的边缘。此刻,她心跳得很快,却奇异般地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

“有意思。”顾宴深终于开口,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指尖点了点桌面,“东西是真的,也有点价值。不过,苏小姐,就凭这个,想换一场‘让沈家和我都满意’的合作?”他轻笑一声,带着商人的冷酷权衡,“筹码,似乎还不太够。”

苏晚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这只是入场券,顾总。合作的内容,可以谈。我的要求很简单。”

“说。”

“第一,我需要一个体面的、迅速脱离沈家的方式,不能影响我父母和苏家的声誉。”她的声音很稳,“第二,在合适的时机,我需要顾总名义上的‘庇护’和‘关系’,让一些关于我的难听流言,传不起来,或者,传起来也没人敢当真。”

顾宴深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听起来,苏小姐是想借我的势,从沈聿白的那滩浑水里干干净净地抽身,顺便踩他一脚,再给自己镀层金。”

“互惠互利。”苏晚星纠正,“我带来的信息,能帮你打击沈聿白最看重的项目。我的‘身份’转变,本身就能让沈家丢一次不小的脸。而我能给你的,不止U盘里这些。我对沈聿白的习惯、思维模式、甚至他身边一些人的秉性,了解得可能比顾总想象的更深。在未来的某些场合,这些‘了解’,或许能变成有用的信息。”

她略微倾身,双手撑在光滑的桌沿,直视顾宴深:“更重要的是,顾总,一个被沈聿白在订婚宴上当众抛下的‘未婚妻’,转头和您这位沈聿白的死对头‘情投意合’……这个剧本,难道不比任何商业打击,都更让沈聿白如鲠在喉,让沈家面上无光吗?”

顾宴深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带着点欣赏,甚至是一丝兴奋。

“苏晚星,”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咀嚼着这三个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聿白身边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够狠,也够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递了一杯给苏晚星。

“合作可以谈。”他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我的规矩是,合作双方,必须‘坦诚相待’。你刚才说的,只是你想要的。我能得到什么,除了那些信息和让沈聿白不痛快之外?”

苏晚星接过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三年。”她清晰地说,“名义上的婚约,或者任何您认为合适的、紧密的捆绑关系,为期三年。三年内,在外,我配合您扮演任何需要的角色,应对任何场合,绝不给您丢脸,也不会过问或干涉您的私人事务。在内,作为信息交换的补充,我可以在您需要的时候,提供基于我对沈家了解的分析判断。三年后,我们和平解除关系,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在此期间,顾总觉得我没有价值,或者我违反了合作的任何一条根本原则,您随时可以终止合作。我净身出户,毫无怨言。”

顾宴深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三年……名义上的婚姻。”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提议的每一个字眼,“听起来,我好像并不吃亏。甚至,还占了点便宜。”他指的是她这个人,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对沈聿白的胜利和羞辱。

“合作是双向的,顾总。”苏晚星提醒,“我需要您的势,来达成我的目的。而您,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接收沈聿白的‘弃子’,并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件事,不是吗?一场‘真爱’冲破世俗偏见的故事,总好过直白的商业勾结或趁火打劫。”

顾宴深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显出细微的纹路。“你连剧本都写好了。”

他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男性的气息混合着酒意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苏晚星,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踏进这扇门,戴上我给的戒指,哪怕只是演戏,你也再没有回头路了。沈聿白可能后悔,沈家可能妥协,但你不会再是‘苏小姐’。你会被打上‘顾宴深的女人’这个标签,无论真假,无论期限。你想清楚了?”

苏晚星抬起眼,毫无惧色地回视他。窗外都市的霓虹映入她眼底,亮得惊心动魄。

“顾总,”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从他在台上接那个电话开始,从他为周莹莹转身开始,我的路,就已经没有‘回头’这个选项了。”

她举起一直没喝的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一路烧到胃里,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所以,您的答案是?”

顾宴深看着她因为烈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更加清亮的眼睛,静默片刻,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掌心向上,一个近乎邀请,也带着掌控意味的动作。

“合作愉快,苏小姐。”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或许,很快该改口了。”

苏晚星看着他的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大,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合作愉快,顾总。”

一场临时起意、近乎疯狂的合作,在这个弥漫着酒香和雪松气息的顶层套房里,就此敲定。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声中彻底偏转了方向。

03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订婚宴闹剧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沪上社交圈和财经版头条,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流传,沈、苏两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沈家长辈试图压下舆论,私下联系苏家,言辞间不乏安抚与施压,希望“以大局为重”,等沈聿白“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沈聿白在第二天傍晚终于出现在苏家门外。他眼底带着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昂贵的西装有些皱,显然这几十个小时过得并不轻松。

苏晚星没有见他,是苏父苏母接待的。隔着二楼的窗帘缝隙,苏晚星看到沈聿白站在门口,身姿依旧挺拔,但那种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的疲惫。他对着苏父苏母说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也无心去听。无非是解释、道歉、承诺,或许还有对周莹莹处境不得已的描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沈聿白最终没能进门。苏父的态度客气而疏离,苏母更是红着眼圈,语气硬邦邦的。他离开时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苏晚星拉上了窗帘。

与此同时,另一种“流言”开始在一些更核心、更隐秘的圈层里悄然流传。据说,那晚订婚宴后,备受同情和嘲笑的苏家大小姐,并没有以泪洗面,反而被人目睹,深夜出现在君悦府顶层,逗留至凌晨方才离开。而君悦府顶层,众所周知,是顾宴深的私人领域。

这个消息起初只是捕风捉影,但随着顾宴深身边一位亲近的助理“不经意”地透露,顾总近日心情颇佳,似乎在“关照”一位遭遇变故的“故友之女”,流言迅速变得有鼻子有眼起来。

第四天,一封设计简洁大气、质感厚重的婚礼请柬,被送到了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以及沈家老宅、苏家,和沪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

请柬上是两个并排的名字:顾宴深 & 苏晚星。

婚礼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地点是顾家名下的一座私人海岛。

全城哗然。

这速度快得惊人,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如果说订婚宴的闹剧是一出荒诞剧,那么这封请柬,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重磅炸弹,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沈聿白是在会议室里接到秘书送进来的请柬的。当时他正在听下属汇报新能源项目受挫的紧急情况——几家关键的供应商突然态度暧昧,之前谈妥的意向合同出现了意外的条款分歧,而这一切,似乎都有顾氏集团在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打开请柬,看到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时,脸上血色尽褪,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总裁骤然阴沉可怖的脸色。

“出去。”沈聿白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

沈聿白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死死盯着请柬上“苏晚星”三个字。他猛地想起那晚在台上,她将戒指放回他掌心时,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你猜这次,我会等你多久?”

原来,她不是赌气,不是等待。她是彻底斩断了退路,并且,以一种他绝对没有想到的、如此迅猛而凌厉的方式,杀了回来。

胸口传来一阵窒闷的钝痛,伴随着汹涌的怒火和被愚弄的耻辱感。周莹莹那晚哮喘发作是真的,情况危急也是真的,他不能见死不救。他以为苏晚星会理解,至少,会等他处理完再谈。他甚至还想着,等莹莹病情稳定了,要好好补偿她,安抚苏家……

可她竟然转身就投向了顾宴深!那个他多年来在商场上最大的对手,处处与他作对的死对头!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莹莹打来的。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按掉了电话,将请柬狠狠揉成一团,砸向对面的墙壁。

纸团弹开,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那刺眼的烫金字体依然清晰可见。

另一边,苏晚星搬出了苏家,住进了顾宴深安排的一处安保严密的滨江公寓。这里成了她临时的“作战指挥室”兼“表演训练场”。

顾宴深是个挑剔且要求完美的合作者。他派人送来了大量的资料——顾氏集团的发展史、主要业务板块、近期重大动向、核心管理团队背景,甚至包括顾家主要成员的性格喜好、过往轶事。他还安排了专门的礼仪和形象顾问,为苏晚星量身打造符合“顾太太”身份的着装风格、言谈举止。

“一个月,你要让所有人相信,我们是因为‘真爱’而结合,至少,是情投意合、深思熟虑的结果。”顾宴深在第一次“剧本研讨会”上明确要求,“你对我,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神态举止要自然。面对媒体和公众,滴水不漏。面对沈家的人,尤其是沈聿白,”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你的‘幸福’和‘释然’,以及,对我这位新婚丈夫的‘倾慕’。”

任务艰巨。苏晚星却投入了全部的心力。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场戏必须演好。白天,她埋头消化那些枯燥的商业资料,背诵顾家的家族关系图,练习微笑的弧度、走路的姿态、与人交谈时眼神的落点。晚上,她则利用自己对沈聿白及沈氏的了解,与顾宴深派来的分析师一起,梳理那些可能对顾氏有用的信息碎片,将它们拼凑成更清晰的图景。

顾宴深偶尔会过来,有时是检查她的“学习进度”,有时是带来一些新的“剧本细节”。他们的相处更像严格的导师和拼命的学生,或者精密的合作伙伴,界限分明,除了必要的“演练”,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苏晚星能感觉到,顾宴深在观察她。观察她的韧性,她的悟性,她的底线。而她,也在观察他。观察他的行事风格,他的喜恶,他隐藏在慵懒表象下的锋芒和算计。

这是一种奇特而紧张的关系,建立在冰冷的利益和共同的目标之上,容不得半分温情,却也容不得半分差错。

婚礼前一周,苏晚星接到了林薇的电话。林薇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沈聿白通过好几层关系,辗转找到了她,想约苏晚星见一面,地点时间都由苏晚星定,他只求“说几句话”。

苏晚星正在试穿一套婚礼当天备用的小礼服,闻言,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腰间的褶皱,语气平淡:“告诉他,没必要了。我要准备婚礼,很忙。”

“晚星姐……”林薇有些犹豫,“他听起来……好像真的很难受。而且,外面那些传言,越来越难听了,都说你是为了报复他才嫁给顾宴深,还说顾宴深只是利用你打击沈家,以后你的日子……”

“薇薇,”苏晚星打断她,看着镜中一身华服、眼神沉静的自己,“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流言听的。我和顾宴深之间,是我的选择。至于沈聿白,”她顿了顿,“我和他,早在订婚宴上,就已经两清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试衣。镜中的女人,身姿窈窕,妆容精致,早已看不出那晚在酒店休息室里的半分狼狈。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旧空旷冰冷,布满裂缝。

但,那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一个月,足够了。足够她筑起坚硬的壳,足够她学会如何扮演好“顾太太”,也足够她,将过去那个等着沈聿白回头、因为一个电话就能被抛下的苏晚星,彻底埋葬。

婚礼,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役。而她的武器,就是她自己。

04

海岛婚礼空前盛大,也空前引人注目。

一方面是因为顾宴深和苏晚星结合本身的戏剧性,另一方面,顾氏显然有意将这场婚礼操办成一场展示实力与人脉的盛典。私人飞机接送重要宾客,全岛戒严,媒体只能在外围拍摄,内部安保滴水不漏。

婚礼仪式在面向大海的白色玻璃礼堂举行。苏晚星穿着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镶嵌着无数碎钻的婚纱,头纱长及曳地,在父亲苏怀远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向站在圣坛前的顾宴深。

顾宴深今日一身纯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被庄重取代,俊美的脸上神色专注,目光落在缓缓走来的新娘身上,竟真显出几分情深。

宾客席中,沈聿白坐在家人身边,位置靠前,无法回避。他脸色苍白,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死死锁住苏晚星,看着她将手放入顾宴深掌心,听着牧师念出誓词,看着顾宴深为她戴上那枚比沈家订婚戒大了不止一圈的梨形钻戒,然后,低头,吻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符合礼仪。却让沈聿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看见苏晚星抬眼看向顾宴深,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眼中似有星光闪烁。那笑容,真切而温柔,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却不是为他。

仪式后的酒宴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晚星换上了一身香槟色的露肩长礼服,挽着顾宴深的手臂,周旋于宾客之间。她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对顾宴深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宴深”,偶尔低语,目光交汇,俨然一对默契十足的新婚爱侣。

许多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沈家所在的方向。苏晚星恍若未觉,只在必要的应酬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聿白所在的位置。每次,都只是极短暂的一瞥,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仇恨或怨怼更让沈聿白难以承受。

他终于按捺不住,在苏晚星独自走向露台透气时,跟了上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露台上的纱幔。苏晚星背对着入口,倚着栏杆,看着远处夜幕下深蓝的海面。

“晚星。”沈聿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沙哑干涩。

苏晚星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温柔笑意已经褪去,只剩下礼节性的疏淡。“沈总。”她微微颔首,用的是对普通宾客的称呼。

沈聿白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上前一步:“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不然呢?”苏晚星挑眉,语气平静,“沈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旧可叙吗?”

“那天晚上……”沈聿白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莹莹她当时情况真的很危险,呼吸机都上了,我没办法……”

“沈聿白。”苏晚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仿佛连提起这件事都嫌耗费力气,“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的选择,我接受了。我的选择,也请你接受。今天是我的婚礼,如果你是来祝福的,我谢谢。如果是来说这些,”她摇了摇头,“真的没必要。”

“你的选择?”沈聿白像是被这个词激怒了,声音陡然提高,“你所谓的选择,就是这么快嫁给我的死对头?晚星,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你知道顾宴深是什么人吗?他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来打击我,打击沈家!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苏晚星静静地看着他激动而痛苦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行动,都只能是围绕着他进行的报复或赌气。

“沈聿白,”她缓缓开口,海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的选择,不是为了报复你,也不是为了赌气。我只是,在我还有选择的时候,选了一条对我更有利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眶,语气更加淡漠:“至于顾宴深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电话,就把我丢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这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沈聿白脸上。他所有准备好的解释、辩白、甚至挽回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难堪和窒息般的痛楚。

“你就……这么恨我?”他哑声问。

“恨?”苏晚星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不,沈聿白,我不恨你。恨需要力气,需要在意。而你现在对我来说,”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回浩瀚的海面,“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露台。

“晚星!”沈聿白猛地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几乎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隔开了沈聿白,然后顺势揽住了苏晚星的腰。

顾宴深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入口,神色自如,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晚星,怎么出来这么久?海风凉。”他的目光落在沈聿白僵在半空的手上,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沈总也在这里?是在和晚星叙旧吗?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里面几位叔伯想见见晚星。”

他的姿态是占有性的,语气是客套而疏离的,将“丈夫”的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

苏晚星顺势靠向顾宴深,身体放松,仰头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透透气。我们进去吧。”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沈聿白一眼。

顾宴深揽着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沈聿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对了,沈总,听说沈氏新能源那边最近不太顺利?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开口。毕竟,大家也算相识一场。”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充满了胜利者的嘲讽和挑衅。

沈聿白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苏晚星依偎在顾宴深怀中,头也不回地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浑身冰凉。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苏晚星了。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需要费心哄回,而是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造成的。

05

婚礼过后,苏晚星正式搬入顾宴深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复式公寓。这里视野极佳,装修风格冷硬现代,黑白灰的主色调,大量的玻璃和金属材质,像极了顾宴深给人的感觉——精致,昂贵,缺乏温度。

他们的“合作婚姻”生活,以一种高效而规律的方式展开。

顾宴深是个工作狂,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或者满天飞地出差。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处理公务。他给了苏晚星充足的自由和空间,一张额度可观的黑卡,一位负责生活琐事的管家,以及出入顾氏旗下一些场所的权限。物质上,他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豪门丈夫”的标准,甚至更为大方。

苏晚星没有让自己闲着。她利用顾宴深提供的资源,迅速着手做两件事:一是重新梳理和整合苏家一些经营情况不佳的资产,借助顾氏的专业团队进行评估和规划,试图为父母减轻负担,也为自己的未来积累一点真正的资本;二是继续深入“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

她出席顾氏相关的慈善活动、商业酒会、家族聚会。每一次露面都精心准备,言行举止无可挑剔,逐渐在顾家的亲友圈和沪上社交场树立起“优雅、得体、有头脑”的形象。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沈聿白抛弃后嫁给顾宴深的可怜女人”,而开始成为“顾宴深的妻子苏晚星”。

她和顾宴深在公众场合的互动,也愈发默契自然。她会在他发言时专注倾听,适时递上他需要的物品;他会在她与人交谈时,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侧,偶尔低声提点一两句;两人并肩而立时,姿态亲近而不狎昵,目光交流间似乎总有外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这些表演,骗过了绝大多数人。甚至有时候,连苏晚星自己,在那些觥筹交错的瞬间,看着顾宴深完美的侧脸和游刃有余的姿态,也会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这场婚姻,并非全然虚假。

但错觉很快会被现实打破。

回到那个冷清的公寓,他们依旧是界限分明的合作伙伴。顾宴深的书房是禁地,苏晚星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和私事。他们分房而居,交流多半围绕“公事”——可能是下次需要共同出席的场合细节,可能是她对他提供的某些信息做出的分析补充,也可能是顾宴深需要她以“顾太太”身份去接触或试探的某个人。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平稳地前行。

直到婚礼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顾宴深出差欧洲,为期一周。苏晚星独自去参加一个艺术画廊的开幕晚宴。这种场合她已驾轻就熟,端着香槟,与几位相熟的太太和艺术家轻声交谈,气氛融洽。

中途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沈聿白。

他似乎喝了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不似往日清明,紧紧盯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痛楚。他比三个月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也显得更加阴郁。

“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等了你很久。”

苏晚星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沈总,有事?”

“我要跟你谈谈。”沈聿白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就我们两个。”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晚星语气冷淡,准备绕开他。

“我跟周莹莹断了!”沈聿白猛地提高声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真的跟她断了!我把她送走了,给了她足够的钱,安排好了国外的一切,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晚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晚我不该走,我后悔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他的情绪激动,手指冰凉,攥得苏晚星手腕生疼。走廊远处有人影晃动,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苏晚星用力想抽回手,却挣不脱。“沈聿白,你放手!你喝多了!”

“我没有!”沈聿白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也试图来抓她的肩膀,将她往更僻静的角落带,“你听我说,晚星,我跟顾宴深不一样!他不是真心对你的!他只是在利用你!他身边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吗?他根本不会把你当回事!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娶你,马上就娶你!这次我绝不会再犯糊涂!”

他的气息带着酒意扑面而来,言语混乱而急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苏晚星心中警铃大作,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恶心。

“沈聿白!”她压低声音,厉喝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放开我!我和你早就结束了!我现在是顾宴深的妻子!”

“妻子?”沈聿白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又扭曲,“你以为一场婚礼就能改变什么吗?晚星,你别骗自己了!你根本就不爱他!你嫁给他,不就是为了气我吗?现在我回头了,我跟周莹莹断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

他的逻辑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中心的偏执,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苏晚星知道跟醉酒且情绪失控的人讲道理是徒劳,她不再试图沟通,开始用力挣扎,同时寻找机会呼救或脱身。

拉扯间,她的手腕被捏得通红,礼服肩带也有些滑落,显得狼狈不堪。沈聿白却像是着了魔,死死箍着她,嘴里反复念着“回来”、“错了”、“断了”。

就在苏晚星几乎要忍不住高声喊人的时候,一道冰冷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总,请放开我的妻子。”

两人俱是一震。

苏晚星猛地扭头,看见顾宴深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他应该是刚下飞机,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大衣,脸色沉郁,眼神锐利如刀,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衣、身材高大的随行人员,沉默而极具压迫感。

沈聿白动作僵住,似乎被顾宴深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松开了些许力道。

苏晚星趁机用力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墙壁上,手腕上一圈清晰的指痕,火辣辣地疼。她急促地喘着气,看着突然出现的顾宴深,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涌起了更复杂的情绪。

顾宴深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苏晚星红肿的手腕和略显凌乱的衣着上,眼神骤然又冷了几分。然后,他才看向沈聿白,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沈总,”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大庭广众之下,对我的妻子拉拉扯扯,言辞无状。是你沈家的家教如此,还是你觉得,我顾宴深是好欺负的?”

沈聿白酒醒了大半,脸上阵红阵白,面对着顾宴深冰冷的目光和那两个明显不好惹的保镖,气势彻底矮了下去。但他仍不甘心,瞪着顾宴深,又看向苏晚星,嘴唇哆嗦着:“晚星……”

“沈聿白。”顾宴深往前一步,挡在了苏晚星身前,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需要我提醒你吗?苏晚星现在是我合法的妻子,受法律保护。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和威胁。看在你我两家旧识的份上,这次我不报警。”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但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出现在我妻子面前,说这些不该说的话,做这些不该做的事……我不介意让沈总你,还有沈氏,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不好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清晰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沈聿白浑身一颤,他知道顾宴深说得出口就做得到。顾氏的实力和顾宴深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酒意彻底散去,只剩下难堪、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避开了顾宴深的目光,也避开了苏晚星冰冷而漠然的视线。

顾宴深不再看他,转身,看向苏晚星,脸上的冰寒瞬间褪去,换上了在外人面前一贯的、略带关切的温和。“没事吧?”

苏晚星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肩带,勉强站直身体。“没事。”

顾宴深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我们回家。”

他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在两位保镖的随行下,径直离开。自始至终,没再给身后的沈聿白一个眼神。

沈聿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顾宴深披在苏晚星身上的那件黑色大衣,看着苏晚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顶灯的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将他映衬得无比苍白和渺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插入发间。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地,失去她了。

连最后一点不甘心的纠缠,都被顾宴深以最冷酷的方式,彻底斩断。

06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顾宴深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苏晚星裹着他的大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火辣辣的疼已经消退,留下清晰的淤青指印。

“谢谢。”她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宴深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记得他的行程是一周。

“事情办完了。”他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

苏晚星识趣地不再追问。她知道,他能及时出现,多半是安排在她身边的人通知了他。这场“合作婚姻”里,她始终处于被观察和保护(或者说监控)之下。以前她会觉得不适,但经过今晚沈聿白的疯狂,这种无处不在的“安排”,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复杂的安全感。

至少,顾宴深的“保护”,是理智的,有界限的,不会演变成不顾她意愿的纠缠和强迫。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

“手腕,处理一下。”顾宴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嗯,回去擦点药就好。”

电梯到达,门开。顾宴深率先走出去,苏晚星跟在后面。

进了门,管家已经休息,偌大的公寓一片安静。顾宴深直接去了书房,苏晚星则回到自己房间。

她脱下礼服,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晚宴的脂粉气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冒犯的粘腻感。手腕上的淤青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更加刺眼。

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睡袍,她找出医药箱,给自己涂上消肿化瘀的药膏。清凉的膏体缓解了皮肤的不适。

做完这些,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沈聿白今晚的样子,彻底打破了她记忆中那个永远从容矜贵的沈家大少爷形象。原来剥开那层光鲜的外壳,内里也不过是个被欲望和自私左右、无法承受失去的脆弱男人。

她曾经爱过的,或许只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而那个幻影,早在订婚宴的舞台上,就碎得一干二净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苏晚星应道。

顾宴深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外出的衣服,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他走到她身边,将水和药瓶放在梳妆台上。

“安神的。”他言简意赅,“吃了好好睡一觉。”

苏晚星看了一眼那白色的药片,又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深夜送药这个举动本身,似乎又透着一丝超出“合作伙伴”范围的、极为克制的关系。

“谢谢。”她再次道谢,拿起水杯和药片,顺从地吞下。

顾宴深的目光在她手腕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次再有类似场合,让司机和保镖跟着。不要单独行动。”

“好。”苏晚星点头。今晚确实是她大意了,没想到沈聿白会如此失态。

顾宴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顾宴深。”苏晚星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提前回来……是因为知道了沈聿白可能会找我麻烦?”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顾宴深转过身,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姿态放松了些许。“算是吧。有人看到沈聿白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在打听你的行踪。”他顿了顿,看着她,“我们的合作里,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和基本体面,是我的责任。”

他的回答理智而清晰,将他的行为完全归因于“责任”和“合作条款”。

苏晚星心里那丝微妙的波动平复下去。也对,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无论如何,谢谢你今晚及时赶到。”她真诚地说。

顾宴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记住,你现在是顾太太。打你的脸,就是打我的脸。沈聿白,”他眼神微冷,“我会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苏晚星毫不怀疑,沈氏接下来恐怕会面临顾宴深更精准、更不留情面的打击。这既是报复,也是警告,更是向所有人宣告——苏晚星,是他顾宴深罩着的人,动不得。

“需要我做什么吗?”苏晚星问。她知道,这场“战争”因她而起,她也需要表明态度。

顾宴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做好你该做的就行。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好。”

顾宴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上门离开了。

苏晚星坐在梳妆台前,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淤青,然后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水喝完。安神药的效力开始上涌,带来轻微的困意。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

今晚像一场噩梦,但也像一个转折点。沈聿白的疯狂纠缠,反而让她更加看清了过去,也看清了现在。她和顾宴深之间,虽然始于一场冰冷的交易,但至少,他遵守契约,给予尊重和必要的保护。在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里,她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和安全感。

至于未来……她不去想那么远。三年之约,才过去了三个月。她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顾太太”,积蓄自己的力量,然后,在合约到期时,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手腕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心,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和坚定。

睡意终于彻底席卷了她。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到订婚宴,也没有梦到沈聿白。

07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聿白那次失态之后,果然没有再出现在苏晚星面前。听说沈家内部因此事又起波澜,沈父对沈聿白大失所望,据说在董事会上发了不小的火。沈氏新能源板块的困境愈演愈烈,顾氏联合几家盟友,在关键技术和供应链上持续施压,市场份额被不断蚕食。沈氏的股价也受到牵连,持续低迷。

商业上的打压是顾宴深的手笔,苏晚星没有过多参与,只是从顾宴深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和财经新闻的报道中,窥见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是如何激烈。她提供的信息或许起到了一些作用,但顾宴深本身的商业手腕和顾氏的雄厚实力,才是主导。

苏晚星将更多精力放在了苏家资产的整合上。在顾氏专业团队的辅助下,她将一些不良资产剥离或转型,优化了剩下的优质资产结构,虽然过程繁琐,但初见成效。苏父苏母最初对女儿这段仓促的婚姻充满忧虑,但看到苏晚星并未沉溺于豪门太太的虚华,反而更加沉稳干练,且顾宴深明里暗里对苏家也多有照拂(尽管她知道这多半是合作的一部分),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她和顾宴深的“夫妻”生活,也进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模式。在外,他们是恩爱合拍、共同进退的伴侣;在内,他们是界限分明、互不干涉的室友兼合作伙伴。顾宴深偶尔会在晚餐时和她聊几句时事或商业动向,苏晚星也能接上话,并提出一些基于她自身观察的见解。顾宴深有时会采纳,有时会提出反驳,但态度是平等的交流,而非说教或敷衍。

这种交流,让苏晚星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是一个花瓶或棋子,她在这个合作关系中,逐渐拥有了除了“沈聿白前未婚妻”和“顾太太”之外的价值。

一天下午,苏晚星正在书房看一份苏家某个小型文创项目的企划书,顾宴深忽然推门进来。他很少在她使用书房时直接闯入。

“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原本定的女伴临时有事去不了,你有空吗?”顾宴深开门见山,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这种级别的晚宴,女伴缺席确实不妥。

苏晚星合上企划书,没有犹豫:“有空。需要我准备什么?”

“礼服和造型师一小时后到。拍卖名录在这里,有几个顾氏需要拿下的标的,你了解一下。”顾宴深将一份精美的册子放在她桌上,“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她,“今晚沈家的人也会到场,沈聿白的母亲,还有他堂弟沈灏。”

苏晚星目光微凝。沈母……那位在她还是“准儿媳”时,对她还算和蔼,但在订婚宴闹剧后,态度立刻变得疏离甚至隐含责备的贵妇人。至于沈灏,沈聿白的堂弟,能力平平,却是个爱出风头、口无遮拦的纨绔。

“我明白了。”苏晚星点头,神色平静,“我会注意。”

顾宴深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一小时后,造型团队准时抵达。苏晚星选了一条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大方,剪裁极佳,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沉静高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佩戴了一套顾宴深之前送的钻石首饰,璀璨却不张扬。

顾宴深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错。”

晚宴设在城中历史悠久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场面隆重,来宾非富即贵。苏晚星挽着顾宴深入场时,吸引了众多目光。经过这三个多月的“演练”,她对这样的注视早已泰然自若,面带得体微笑,从容应对着上前寒暄的宾客。

很快,她看到了沈母和沈灏。

沈母穿着一身深紫色旗袍,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但眼神略显疲惫和阴郁。沈灏则是一身骚包的白色西装,正眉飞色舞地和几个年轻男女说笑。看到顾宴深和苏晚星,沈母的脸色明显沉了沉,移开了视线。沈灏倒是嬉皮笑脸地看了过来,目光在苏晚星身上转了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让人不适的轻佻。

顾宴深像是没看见他们,带着苏晚星径直走向他们的座位。席间,苏晚星能感觉到来自沈家那桌时不时的注视,尤其是沈灏,那目光如影随形。

拍卖环节开始。顾宴深的目标是几件古董和一幅当代名家的画作。他举牌果断,价格抬到一定程度后便适可而止,既显示了对慈善的支持,又不会当冤大头。苏晚星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低声与他交流一句。

当拍卖师拿出一条古董珍珠项链,介绍说是上世纪欧洲某位王妃的旧藏时,苏晚星的目光微微一动。项链设计精巧,珍珠温润,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是她喜欢的那种低调的华美。但她知道今晚顾宴深的目标不在此,便只是静静欣赏。

起拍价不低,竞拍者寥寥。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两百万。”

是沈灏。他举着牌,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苏晚星这边。

这条项链的市场估价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两百万已经偏高。拍卖师询问是否还有加价。

顾宴深微微侧头,看了苏晚星一眼。苏晚星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她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尤其是和沈灏这种人。

顾宴深了然,没有举牌。

“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两百万三次——成交!恭喜沈先生!”拍卖师落槌。

沈灏得意地朝周围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苏晚星,带着明显的挑衅。似乎在说:看,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要就能拿到,哪怕我堂哥不要你了。

苏晚星面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拍卖继续进行。最后一件拍品,是一对清代乾隆时期的官窑粉彩花瓶,品相完美,传承有序,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也是顾宴深势在必得的标的。起拍价八百万。

竞拍异常激烈,几个实力雄厚的藏家频频举牌,价格很快突破两千万。顾宴深一直沉稳地跟着,每次加价幅度适中,但态度坚决。

沈灏似乎又想搅局,在价格抬到两千五百万时,试探性地举了一次牌。顾宴深看都没看他,直接加了一百万。

沈灏还想再举,被他身边的沈母低声严厉喝止了。沈氏最近资金链紧张,根本经不起这种胡乱挥霍。沈灏悻悻地放下牌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最终,这对花瓶以三千两百万的价格,被顾宴深收入囊中。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拍卖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的酒会时间。苏晚星起身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走廊上,不偏不倚,遇到了沈灏。

他显然是故意等在这里,倚着墙,手里晃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那种令人生厌的、自以为风流的笑容。

“顾太太,”他拖长了音调,“哦不,或许我该叫你……苏小姐?毕竟,你当沈家少奶奶没当成,转头成了顾太太,这身份转换,还挺快。”

苏晚星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沈先生,有事?”

“没事,就是打个招呼。”沈灏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啧啧,我堂哥真是没福气,放着你这么个大美人不要,去管那个病秧子。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跟着顾宴深,感觉如何?他比我堂哥,更会疼人吗?”

这话已经带着赤裸裸的侮辱和调戏。

苏晚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沈灏,注意你的言辞。沈家的家教,就是教你这样对女士说话的吗?”

“家教?”沈灏嗤笑一声,“苏晚星,你以为你现在是谁?攀上了顾宴深,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谁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爬上他的床的?订婚宴当天晚上就送上门,啧啧,为了报复我堂哥,你也真是够拼的。”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苏晚星气得指尖发颤,但她知道,在这里和沈灏争吵,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正中他下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沈灏,你除了在这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吠,还会做什么?沈氏现在焦头烂额,你堂哥自顾不暇,你倒是有闲心在这里关心别人的床笫之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帮你那岌岌可危的家族,或者,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等沈氏这棵大树倒了,最先被甩出去的,往往就是你们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寄生虫。”

沈灏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你!”

“我什么我?”苏晚星往前一步,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沈灏,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再让我听到一句不干不净的话,我不介意让顾宴深知道,他花三千万买下的花瓶,差点因为一条乱叫的野狗而坏了心情。你说,他会怎么处理那条野狗呢?”

她的话里带着清晰的威胁,借用了顾宴深的势。她知道这狐假虎威,但对付沈灏这种人,这是最有效的方式。

果然,沈灏听到顾宴深的名字,嚣张气焰顿时萎靡了大半。顾宴深的手段,他虽未亲身体会,但也听过不少传闻。想到顾宴深刚才在拍卖场上不动声色的强势,以及沈家目前的处境,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张了张嘴,还想逞强说点什么,但对上苏晚星那双冰冷的、毫无畏惧的眼睛,最终还是怂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一种发泄后的虚脱。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正准备返回宴会厅,一转身,却看见顾宴深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斜倚着墙,姿态闲适,正静静地看着她。廊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看不清具体神情。

苏晚星心里咯噔一下。他听见了多少?

她稳了稳心神,朝他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顾宴深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依旧清亮的眼睛上。“看你出来太久,以为遇到了麻烦。”

“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苏晚星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顾宴深没追问具体是什么麻烦,只是点了点头。“解决得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狐假虎威,也是本事。至少,那只‘狐狸’,知道怎么借‘老虎’的势,并且借得理直气壮。”

他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客观评价。

苏晚星抿了抿唇,没接话。

顾宴深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她:“喝一点,压压惊。”

苏晚星接过,杯沿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小口啜饮了一下,冰凉微涩的酒液滑入喉咙,让她翻腾的情绪稍稍平复。

“回去吧。”顾宴深说,“拍卖结束了,可以提前离场。”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宴会厅门口时,顾宴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后遇到沈家的人,不必客气。你是我顾宴深的太太,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出了事,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苏晚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利落,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嗯。”她低声应道,收回了目光。

进入宴会厅,与主人简短道别后,他们便提前离开了。坐在回程的车上,苏晚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顾宴深那句“出了事,有我”。

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合作条款的延伸,是他维护自身面子和利益的需要。

但情感上,在刚刚经历过沈灏那样恶心龌龊的挑衅之后,这句话,莫名地让她感到了一丝……暖意。

哪怕,这暖意可能只是错觉,或者,是这场交易里为数不多的、人性化的点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今晚,不算愉快,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知道了,在这段冰冷的关系里,她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而顾宴深,似乎也并不全然把她,只当作一枚纯粹的棋子。

08

慈善晚宴后的几天,苏晚星明显感觉到,顾宴深对她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体现在言语或行动上有多么显著的亲近,而是一种氛围和细节的调整。比如,早餐时他不再只是沉默地看财经新闻,偶尔会问一句她当天的安排;晚上他若回来得早,有时会叫她一起在客厅看一部电影或纪录片,虽然两人依旧交流不多,各坐沙发一端,但那种纯粹的、事务性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些;他甚至让管家重新布置了公寓里一个闲置的阳光房,添置了书架和舒适的座椅,默认她可以在那里看书或处理苏家的事务。

苏晚星将这些变化归因于他们“合作”关系的深入和磨合。毕竟,一个更熟悉、更默契的“合作伙伴”,总比一个仅仅摆在那里的“花瓶妻子”更有价值。她也乐见这种变化,这让她在扮演“顾太太”时更自然,生活也似乎不那么冰冷单调。

她继续推进苏家资产的优化,那个小型文创项目在她的主导下,成功与一家线上平台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让苏父十分欣慰。她偶尔也会应顾宴深的要求,以“顾太太”的身份,参与一些顾氏旗下基金会或文化项目的活动,她表现出的素养和见解,逐渐赢得了顾氏一些元老和合作伙伴的认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稳定、甚至略有温情的方向发展。

直到两周后,一个周末的下午。

顾宴深临时有个视频会议,在书房。苏晚星则在阳光房里翻看新送来的艺术杂志。管家送来下午茶和点心,安静地退了出去。

忽然,公寓的门禁系统响起可视门铃的提示音。苏晚星有些意外,周末午后,顾宴深通常不会约人到家,而且门卫如果没有预约,也不会放人上来。

她起身走到客厅的控制面板前,屏幕上显示出来访者的脸——一张美丽却苍白,带着柔弱和怯生生的表情的脸。

周莹莹。

苏晚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沈聿白不是说已经把她送走了吗?

屏幕里的周莹莹似乎很紧张,不断抿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对着镜头小声说:“请问……顾太太在吗?我、我叫周莹莹,我……我想见见顾太太,有很重要的事情……求您了……”

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哽咽和哀求,十分惹人怜惜。

苏晚星皱起眉头。她并不想见周莹莹,尤其是在家里。她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和理由。

她正想通过内线让门卫请人离开,书房的门开了,顾宴深走了出来。他会议似乎刚结束,脸上还带着一丝工作中的冷肃。

“怎么了?”他问,目光也落在了门禁屏幕上。

“周莹莹。”苏晚星言简意赅,侧身让他看,“说要见我。”

顾宴深看清屏幕上的人,眼神微冷。“她怎么找来的?”

“不知道。”苏晚星摇头,“要打发走吗?”

顾宴深沉默了几秒,看着屏幕上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又看了看苏晚星平静无波的神色,忽然改了主意。

“让她上来。”他说。

苏晚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顾宴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兴味:“我很好奇,沈聿白的这位‘心头肉’,在把你未婚夫从订婚宴上叫走之后,现在又想对我的太太说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审视。苏晚星明白了,他是想看看周莹莹的来意,或许,也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好。”苏晚星没有反对,按下了开门键。

几分钟后,周莹莹在管家的引领下,怯生生地走进了客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米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脂粉未施,更显得楚楚可怜。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手袋,指节发白。

看到客厅里并排站着的顾宴深和苏晚星,周莹莹明显瑟缩了一下,尤其是对上顾宴深那双深邃而淡漠的眼睛时,她几乎不敢直视。

“顾、顾先生,顾太太……”她声音细若蚊蚋,微微鞠躬。

“周小姐,请坐。”苏晚星指了指沙发,语气客气而疏离。

周莹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沙发边缘一点点,身体绷得紧紧的。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苏晚星,又立刻低下头,眼圈更红了。

“周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吗?”苏晚星主动开口,不想浪费时间。

周莹莹绞着手指,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顾太太……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能来找您……”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任何一个男人看了恐怕都会心生怜惜。但苏晚星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毫无波澜。顾宴深更是靠在对面的吧台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姿态。

“周小姐,有话请直说。”苏晚星的声音依旧平稳。

周莹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聿白……沈先生他……他要送我走,去国外……可是我不想走……我在国外谁也不认识,语言也不通,我的病……万一发作了怎么办?他以前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他不见我,电话也不接……我、我听说……听说是因为顾太太您……”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苏晚星,那眼神里有哀怨,有控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弱者的道德绑架。

“因为我?”苏晚星挑眉,“周小姐,我想你弄错了。你和沈聿白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是分是合,是留是走,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怎么会无关!”周莹莹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顾太太您和顾先生……聿白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以前对我很好的,都是因为那场婚礼之后,他就变了……他一定是觉得对不起您,才要把我送走……顾太太,我求求您,您能不能……能不能跟沈先生说一声,让他别赶我走?我知道我以前不对,我不该在你们订婚那天打扰……可我那时真的快死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逻辑混乱地哀求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苏晚星和顾宴深身上,仿佛她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苏晚星只觉得荒谬至极。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楚楚可怜的女人,想起订婚宴上自己独自承受的难堪,想起沈聿白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那点仅存的、对周莹莹这个“病人”的同情,也消失殆尽。

“周小姐,”苏晚星的声音冷了下来,“首先,沈聿白要送你走,是他的决定,我无权,也无意干涉。其次,你和沈聿白的关系,是在我和他订婚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你们之间如何,是你们的事,请不要牵扯到我。最后,关于订婚宴那天——”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莹莹:“你的哮喘是否严重到必须他立刻丢下一切赶去,只有你自己和沈聿白清楚。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和我的事情。你现在跑到我家来,对我哭诉这些,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

周莹莹被苏晚星冷静而犀利的言辞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喃喃道:“可是……可是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顾太太,您行行好,您已经嫁给顾先生了,您什么都有了,就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我只要他能偶尔来看看我就行……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这番言论,彻底暴露了她的自私和以爱为名的捆绑。她根本不在乎沈聿白的处境和感受,也不在乎自己给他人带来的伤害,她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继续依附沈聿白这棵大树,享受他提供的优渥生活和“照顾”。

一直没说话的顾宴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周莹莹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他。

顾宴深放下水杯,踱步过来,站在苏晚星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沙发里的周莹莹。

“周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的‘病情’和‘爱情’转?沈聿白该,我太太也该?”

周莹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顾宴深打断她,眼神冰冷,“沈聿白养着你,是他的事。但他为了你,让我太太在订婚宴上成为全城的笑柄,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你现在还敢找上门来,对我太太提要求?”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更冷:“谁给你的胆子?”

周莹莹吓得往后缩,眼泪都忘了流,只是惊恐地看着顾宴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猛兽。

“我……我只是……”

“我不管你是为什么。”顾宴深直起身,恢复了淡漠的神情,“这里不欢迎你。沈聿白要不要送你走,是他的事。但从今以后,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太太面前,或者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里的威胁,让周莹莹不寒而栗。

“管家,送客。”顾宴深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吧台。

管家立刻上前,礼貌而强硬地对周莹莹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莹莹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星。苏晚星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漠然。

周莹莹咬了咬嘴唇,终究什么也没敢再说,低着头,匆匆跟着管家离开了。

门关上,客厅恢复了安静。

苏晚星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周莹莹的来访和那番话,虽然荒唐,却也像一根细刺,扎了一下她早已结痂的伤口。

“没事吧?”顾宴深的声音传来。

苏晚星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没想到她会来。”

“狗急跳墙罢了。”顾宴深评价道,语气带着不屑,“沈聿白看来是铁了心要断。不过,”他看向苏晚星,“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沈聿白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她。但以她的性格和依赖程度,未必甘心就这么被抛弃。”顾宴深眼神微沉,“你最近出入小心些,我会让保镖跟紧点。虽然她未必敢做什么,但防着点总没错。”

苏晚星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

顾宴深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难得地放软了语气:“要不要喝点东西?我煮咖啡?”

苏晚星有些惊讶,这还是顾宴深第一次提出为她做点什么。“好,谢谢。”

顾宴深转身走向咖啡机。苏晚星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在开放厨房里熟练地操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下午,因为周莹莹的突然造访而变得有些糟心。但此刻,空气中飘散开来的咖啡香气,和顾宴深难得流露的一丝……算是体贴的举动,又冲淡了那份不快。

苏晚星靠在沙发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想,或许这场始于算计和利益的婚姻,也并不全是冰冷和算计。至少,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和潜在危险的世界里,她和顾宴深,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盟友。

而盟友之间,除了利益,或许,也能慢慢培养出一点……类似战友的情谊?

咖啡的香味越来越浓。

09

周莹莹来访的风波很快过去,但顾宴深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苏晚星确实发现,最近自己外出时,似乎总有种被隐约窥视的感觉。有时是街角一闪而过的人影,有时是停在路边的陌生车辆。保镖也证实,确实有人在跟踪,但对方很谨慎,没有进一步动作。

顾宴深加大了安保力度,苏晚星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单独外出。她并不十分害怕,更多是一种厌烦。沈聿白和周莹莹这两个人,就像甩不掉的阴魂,不断用各种方式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去。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苏家那个文创项目的深化中。与线上平台的合作正式敲定,项目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苏晚星几乎每天都泡在临时设立的项目办公室里,和团队一起开会、讨论方案、修改设计。这是她第一次独立主导一个商业项目,虽然规模不大,却让她找回了久违的充实感和价值感。

顾宴深对此没有干涉,甚至在她某次提到项目遇到一点资金周转的小问题时,轻描淡写地让助理联系了顾氏旗下的一家投资公司,提供了一笔条件优厚的短期过桥贷款。苏晚星本不想接受,但顾宴深说:“这是投资,不是赠与。我看好这个项目的潜力,也相信你的能力。”

他的话公事公办,却给了苏晚星莫大的信心和支持。她更投入地工作,项目进展顺利,初步的市场反馈也相当不错。

一天晚上,苏晚星在项目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核对最后的宣传物料。顾宴深打来电话。

“还在办公室?”

“嗯,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地址发我,我过来接你。太晚了不安全。”

苏晚星本想拒绝,说自己有司机和保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空荡荡的街道,确实有点发憷。“好。”

她把地址发过去。半小时后,顾宴深的车停在了办公楼楼下。不是他常坐的那辆宾利,而是一辆更低调的黑色越野车。

苏晚星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顾宴深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也是刚结束工作不久。

“麻烦你了。”苏晚星系好安全带。

“顺路。”顾宴深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一时无话。苏晚星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淌的霓虹。

“项目进展怎么样?”顾宴深忽然问。

“挺顺利的,第一批产品下周上线预售。”提到工作,苏晚星精神了些,“多亏了你那笔过桥贷款,解了燃眉之急。”

“不用谢我,商业行为而已。”顾宴深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过,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苏家那几个老臣,一开始不怎么服你吧?”

苏晚星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些细节。“嗯,有点。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千金小姐,不懂经营。不过,用数据和方案说话,他们现在好多了。”

“正常。证明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出成绩。”顾宴深顿了顿,“你比很多只知道逛街喝茶的富太太强。”

这话算是很高的评价了,虽然依旧带着顾宴深式的直接和不够温情。苏晚星心里却有点高兴。

“谢谢。”她低声说。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顾宴深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别太拼,身体要紧。”

苏晚星心头微动。“嗯,做完这个阶段就好。”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气氛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聿白最近有找你麻烦吗?”顾宴深换了个话题。

“没有。”苏晚星摇头,“听说沈氏新能源那个大单子,确定被你们拿下了?”

“嗯。”顾宴深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技术壁垒和成本控制,他们都没优势。沈聿白这次输得不冤。”

苏晚星沉默。她知道这场商战的残酷,也清楚顾宴深的手段。沈聿白失去的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沈氏未来几年在新能源领域的重要布局。这打击无疑是沉重的。

“他……会怎么样?”她忍不住问。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熟人的唏嘘。

顾宴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沈氏根基还在,不至于垮。但沈聿白在董事会的位置会动摇,他父亲可能会重新考虑接班人。至于他个人,”他语气淡漠,“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苏晚星不再说话。沈聿白的代价,她已亲身领教过一部分。未来如何,与她无关了。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下车时,顾宴深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走向电梯。他的身影高大,带着一种无声的庇护感。

电梯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苏晚星看着电梯壁映出的模糊影子,忽然想起慈善晚宴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边,说“出了事,有我”。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安心和依赖的感觉,悄然滋生。

回到家,管家已经休息。顾宴深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口,走向厨房。“饿不饿?让厨房做点夜宵?”

“不太饿,有点累,想早点睡。”苏晚星确实感到疲惫。

“那去休息吧。”顾宴深停下脚步,“浴室水放好了,加了助眠的精油。”

苏晚星一怔。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谢。”她轻声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顾宴深还站在客厅中央,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顾宴深。”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询问地看向她。

“晚安。”苏晚星说。

顾宴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晚安,苏晚星。”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顾太太,不是苏小姐,是苏晚星。

苏晚星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和舒缓的精油香气包裹着她,洗去疲惫,也让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她不知道顾宴深这些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合作深入后的习惯?是强者对暂时盟友的庇护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这场婚姻始于一场冰冷的交易,她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守住界限。可人心是肉长的,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共同面对外界的风浪时,那些细微的关照,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难免会留下痕迹。

她怕自己会错意,怕投入不该有的期待,怕最终又是一场空。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她躺到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应该是顾宴深让管家准备的。

她端起水杯,小口喝着。水温正好。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苏晚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顾宴深那个短暂的笑容和那句“晚安”。

就当是……合作伙伴之间的礼貌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渐渐沉入睡眠。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订婚宴上沈聿白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是顾宴深在露台上揽住她的腰,一会儿又是周莹莹哭泣的脸……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只剩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顾宴深的眼睛。

10

文创项目的预售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首批产品上线二十四小时即告售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和关注。苏晚星作为项目主导者和苏家代表的身份,也开始被更多圈外人知晓。

苏父高兴极了,特地打电话来夸奖女儿,语气中满是自豪。苏母更是心疼又欣慰,叮嘱她别太累。林薇也兴奋地打来电话,说终于有人不再只把晚星姐看成“沈聿白的前未婚妻”或“顾宴深的太太”了。

苏晚星自己也很开心。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成就感和认同感,是任何华服珠宝或“顾太太”头衔都无法替代的。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找回那个在遇到沈聿白之前,独立、自信、有目标的苏晚星。

为了庆祝项目成功,也为了答谢团队,苏晚星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订了包厢,邀请核心团队成员聚餐。顾宴深那天原本有应酬,但听她说起,便推了应酬,说可以晚点过去接她。

聚餐气氛很热烈,团队大多是年轻人,对这位没有架子、能力又强的“大小姐”兼“顾太太”颇有好感。大家聊项目,聊未来规划,也聊些轻松的话题。

苏晚星喝了一点红酒,心情放松,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她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为工作成就而开心了。

聚餐过半,她起身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意外地又碰到了一个熟人——沈聿白的母亲,沈夫人。

沈夫人正和几位贵妇模样的人从另一个包厢出来,似乎是刚结束一场饭局。看到苏晚星,沈夫人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那几位贵妇也认出了苏晚星,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互相交换着眼色。

“沈伯母。”苏晚星出于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打招呼。尽管订婚宴后沈家的态度让她寒心,但教养让她做不出视而不见的事。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为微醺而泛着红晕的脸上和简约但质地精良的裙装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疏离,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悔意?

“苏小姐。”沈夫人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最近在做自己的项目?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客套,但“苏小姐”这个称呼,已经划清了界限。

“谢谢伯母关心,小打小闹而已。”苏晚星不卑不亢。

旁边一位贵妇忽然笑着插话,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哎哟,沈太太,您可别谦虚了。苏小姐现在可是顾总的心头肉,做什么不成呀?听说顾总为了支持她,大手笔投资呢!哪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伸手要钱买包。”

这话明褒暗贬,直接把苏晚星的成功归因于顾宴深的“宠爱”和金钱支持。

苏晚星眼神微冷,正要开口,沈夫人却先说话了。

“李太太这话说的,”沈夫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晚星这孩子,从小我就知道,聪明,有主见。她想要做什么,靠她自己也能成。顾总能支持,那是他们夫妻之间互相扶持,是好事。”

苏晚星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夫人。她没想到,在这个场合,沈夫人会出言维护她,甚至用了“晚星这孩子”这样略显亲昵的称呼。

那位李太太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是是是,沈太太说的是,是我不会说话。”

沈夫人不再理她,重新看向苏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你父母身体都还好?”

“都很好,谢谢伯母记挂。”

“嗯,那就好。”沈夫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有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过日子,自己觉得舒心最重要。你……现在看着气色不错。”

这番话,已经近乎明示的认可和祝福了。

苏晚星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沈夫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对沈聿白所作所为的失望,几分是出于对顾宴深势力的顾忌。但无论如何,能在这样的场合,听到曾经视为未来婆婆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那点因为沈家态度而产生的芥蒂,似乎消散了一些。

“谢谢伯母。”她再次颔首,这次多了几分真诚。

沈夫人没再说什么,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和那几位神色各异的贵妇一起离开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想到,和沈家的再次交集,会是这样一种近乎和平的场面。

回到包厢,聚餐又持续了一会儿便散了。团队成员们各自离开,苏晚星结完账,走到餐厅门口等顾宴深。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她裹紧外套,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面前。顾宴深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

“等久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喝酒了?”

“喝了一点,庆祝一下。”苏晚星笑了笑,“没等多久,刚出来。”

顾宴深为她拉开车门。上车后,他递给她一个保温杯。“蜂蜜水,解酒的。”

苏晚星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谢谢。”

车子平稳地行驶。苏晚星小口喝着蜂蜜水,甜暖的液体滑入胃里,很舒服。

“刚才遇到沈聿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