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迅捷科技”气派的大堂里,脚下积了一滩水。
面前堆着十几个沉重的保温箱,里面是八百八十份热气腾腾的盒饭。
前台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捂着鼻子,眼神里满是嫌弃。
曹老板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晚了整整半小时!你们这是什么效率?”
他身后,几十个等着开饭的员工眼巴巴地看着。
“曹总,食材清洗需要时间,尤其是豆角,不彻底处理会有风险……”我的解释苍白无力。
“风险?我看是你们无能!”曹耀华粗暴地打断我,手指向玻璃门外,“看见隔壁那辆新餐车没?人家十分钟就能备好八百份!”
他当场打电话,退了我们的单,转向了隔壁。
我默默地把保温箱一个个搬回三轮车。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当晚,警笛和急救车的嘶鸣撕裂了夜空。
我从出租屋的窗户望出去,对面写字楼里,穿西服打领带的人被一个个抬出来,蜷缩着,呕吐物沾满了昂贵的地砖。
那景象,像一场无声的黑色幽默。
而我带回来的那八百八十份盒饭,还静静地堆在餐馆冰冷的后厨里。
01
我叫徐俊楚,二十七岁,在“福满香”餐馆送外卖。
餐馆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老板黄建邦是我邻居,我叫他黄叔。
店面不大,撑死了能摆六张桌子,主要做街坊和附近几个小公司的生意。
黄叔快六十了,背有点驼,做菜的手艺是祖传的,讲究个实在。
他总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糊弄不得。
这话我信。我妈走得早,我爸在工地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
黄叔看我踏实,让我来帮忙,包吃住,工资虽不高,但从不拖欠。
送餐这活,风吹日晒,看人脸色,久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下午的雨会那么大。
四点刚过,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劈里啪啦,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我正在店里帮着擦桌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福满香’吗?我这里是迅捷科技,要订晚餐盒饭,八百八十份,六点前必须送到!”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我愣了一下。八百八十份?这几乎是店里三四天的量。
“请问您是……”
“我是曹总助理,姓朱。你们能不能接?能接我马上把地址和要求发过去,不能接我找别家。”
“能接,能接!”我连忙应下。
这么大的单子,对黄叔的小店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跑到后厨,黄叔正在切肉,听了也吃了一惊。
他擦了擦手,眉头皱起来:“八百八十份?六点前?现在都快四点半了,时间太赶了。”
“对方催得急,说是公司临时加班,全员都要。”
黄叔看着窗外泼天的大雨,又看了看我,一咬牙:“接!俊楚,你赶紧去隔壁几个菜摊,把能买的蔬菜都买来,特别是豆角、土豆、五花肉,多买点!我打电话叫老李送米过来。”
我披上雨衣,冲进雨里。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我心里却有点热。
这一单要是成了,黄叔能缓口气,我或许也能多拿点奖金,给爸买点好药。
菜市场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几乎是抢购,把几家相熟摊位上像样的蔬菜都包圆了。
豆角买了五大筐,看着挺水灵,就是有些个头小的,上面带着些暗绿色的斑点,不仔细看也注意不到。
我急着回去,没多想。
回到店里,后厨已经忙得像打仗。
黄叔叫来了他老伴和读大学的侄女帮忙,洗菜、切配、蒸饭,热气蒸腾。
我也卷起袖子帮忙清洗。
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抓起一大把豆角。
那些细小的斑点在水里泡着,有些附着在豆角弯折的缝隙里。
我下意识地用手使劲搓了搓,斑点没掉。
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黄叔的吼声从灶台那边传来:“俊楚!豆角洗快点!焯水要时间,炒制更要时间!来不及了!”
我看着手里翠绿的豆角,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待洗蔬菜,还有墙上指向五点十分的钟。
水很凉,我的心跳有点快。
02
“黄叔,”我抬起头,声音在哗哗的水流和锅铲碰撞声里显得有点小,“这豆角……有些有斑点,得多洗几遍,最好掰开来仔细洗洗。”
黄叔正挥舞着大勺翻炒着一锅肉片,火光映着他淌汗的脸。
他头也没回:“有点斑点正常!雨水打的了!多冲两遍就行了!快点儿!”
“我看不像雨水打的,”我捏着一根豆角走到他旁边,指着那暗绿色的斑点,“有点像是……病斑,或者药打多了没散?”
黄叔抽空瞥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哎呀,就你事儿多!菜市场老赵的菜,能有啥问题?赶紧的!六点要送不到,这单就黄了!”
他眼神里的急躁像灶里的火,烧得旺。
我知道他压力大。店租、人工、家里的开销,都指望着这爿小店。
这么大一单生意,对他太重要了。
“黄叔,”我没动,声音坚持着,“豆角这东西,要是没弄干净,吃了真会出事的。新闻里老播。”
“哪那么巧!”黄叔火了,勺子往锅边一磕,铛的一声,“洗个菜比绣花还慢!等你按标准洗好,天都亮了!人家公司等着吃饭呢!耽误了时间,赔钱算谁的?”
后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油锅滋滋的响声和黄婶担忧的目光。
侄女小声说:“哥,要不……我先焯水吧?焯熟了应该就没事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又看看黄叔通红的眼睛和鬓角的白发。
手里那根带着斑点的豆角,梗在那里。
我想起我爸常说的,在城里干活,手脚要勤快,眼里要有活,但心里得有自己的准绳。
虽然我爸的准绳,最后也没能保住他的腰。
“不行。”我把那根豆角放回盆里,重新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我挽起袖子,抓过一大把豆角,开始一根一根地检查,把有斑点的挑出来,用手掰断,仔细搓洗豆角内侧和弯折处。
“黄叔,豆角我来处理,别的菜她们洗。时间我尽量赶,但这一环不能省。”
我的语气平静,但没留商量的余地。
黄叔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扭头,把炒好的肉片盛出来,吼了一句:“随你!耽误了事,这损失你得担着!”
他没再说换人洗的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蹲在地上,腰很快就酸了,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那些斑点有些能搓掉,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有些像是长进去了,我就把那一小截直接掰掉。
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侄女几次想过来帮忙,被我拦住了,让她去洗别的。
黄叔炒菜间隙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没再催。
墙上钟表的指针,无情地走向五点四十。
八百八十份盒饭,终于全部打包完毕,分装进十几个大型保温箱。
堆在门口,像一座小山。
窗外,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我浑身汗湿,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出发。
黄叔帮我一起把保温箱搬上电动三轮车,用厚厚的雨布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重,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冲进茫茫雨幕。
雨点砸在雨衣上砰砰响,前方的路都看不太清。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03
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往里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电动三轮车在积水的路面小心行驶,不敢开快。
保温箱太重,车子有些吃力,轮胎碾过水洼,溅起老高的水花。
从老城区到迅捷科技所在的高新开发区,平时不堵车也要三十多分钟。
今天这天气,这负重,我知道准时送到是不可能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那个朱助理打来的。
“徐师傅,你们到哪儿了?曹总已经问了好几次了。”
“朱助理,马上到,路上雨太大,有点耽误,实在抱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快一点,大家加班都没吃饭呢。”对方语气还算客气,但能听出焦急。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
转过一个路口,前面堵死了。几辆车追尾,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交警正在处理。
我心一凉,赶紧掉头,试图绕小路。
小巷子狭窄颠簸,三轮车摇摇晃晃,我死死把住车把,手心全是汗。
雨没有丝毫减弱,天色越来越暗,街灯早早亮起,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好不容易拐上主路,时间已经指向六点二十。
比约定的六点,晚了二十分钟。
这还没算上卸货的时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是曹耀华。你们的饭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曹总您好,马上,已经在楼下了,实在对不起,雨太大,路上又遇到事故绕了路。”我几乎是小跑着把车蹬到迅捷科技楼下的。
“我不要听理由!我要结果!六点四十之前,必须让我的人吃上饭!”电话被挂断。
我停好车,手忙脚乱地揭开雨布。
保温箱被雨水打湿了边缘,但里面应该还是热的。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一个最沉的箱子,踉踉跄跄地冲进写字楼明亮干燥的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和室外的闷热潮湿形成鲜明对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台后面站着的女孩,就是下午打电话的朱助理吧。
她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裙,化着精致的妆,此刻正皱着眉看我,眼神在我湿透的旧运动鞋和往下滴水的裤脚上扫过,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仰了仰身。
“是‘福满香’的吗?怎么才到?”她声音不高,但带着责怪。
“对不起,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我把箱子小心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摊水渍。
“快点搬进来吧,曹总发火了。”她指了指旁边临时清出来的一块区域。
我转身跑出去继续搬。
箱子很重,我搬得气喘吁吁,汗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几个路过的白领捂着鼻子快步走开,低声议论着什么。
当我搬进第八个箱子时,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条纹衬衫、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来,面色阴沉。
正是曹耀华。
他径直走到那堆保温箱前,看了看手表,又抬眼盯住我,目光像刀子。
“六点三十五。你晚了整整三十五分钟。”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堂里所有的杂音。
“曹总,实在抱歉,天气原因,还有……”
“天气原因?”曹耀华嗤笑一声,打断我,“别人怎么就能准时?我看是你们准备不充分,效率低下!”
他随手掀开一个保温箱的盖子,热气冒出来。
他拿出一份盒饭,打开塑料盖看了看,青椒肉片,豆角炒肉,看上去油亮新鲜。
但他只是撇撇嘴,把盒子又扔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行了,搬回去吧。你们送餐太晚,耽误了我们公司重要的项目进度。这餐,我们不要了。”
我呆住了,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曹总,您不能这样……饭都做好了,还是热的……”
“热的有什么用?”曹耀华提高了声音,引得更多人看过来,“我说了,晚了就是晚了。我们迅捷科技讲究的是效率和契约精神。你们不具备这种能力,合作就到此为止。”
他身后的员工们面面相觑,有人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但没人敢说话。
“曹总,”我嗓子发干,努力解释,“今天主要是因为清洗食材,尤其是豆角,多花了些时间。豆角处理不彻底,容易引起食物安全问题,我们是为了……”
“够了!”曹耀华厉声喝道,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安全问题?你是说你们店的食材不安全,需要额外时间处理?那我还敢吃吗?”
他转身,指着玻璃幕墙外,雨幕中,写字楼侧面空地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崭新的白色餐车,车身上印着“超快鲜”几个红色大字。
“看见没有?人家‘超快鲜’,十分钟就能准备好八百份热饭热菜!这才叫专业,叫效率!”
他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对我说:“把你这些玩意儿,怎么搬来的,怎么搬回去。我们的餐,订隔壁的。”
电话接通了,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一种熟络的语调:“喂,程老板吗?我曹耀华。对,就现在,八百八十份,标准跟我上午说的一样。价钱?好说,就按咱们谈的来。尽快啊!”
他挂了电话,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堆碍事的垃圾。
“还愣着干什么?搬走!”
04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站着没动,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又涩又涨。
八百八十份盒饭,黄叔一家忙活了近两个小时,我冒雨穿越半个城市送来。
一句“不要了”,就全成了垃圾。
朱助理有些不忍,小声对曹耀华说:“曹总,饭都送来了,要不……”
“要不什么?”曹耀华瞪了她一眼,“小朱,你是不是工作太清闲了?效率!成本!时间!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今天这饭要是吃了,就是纵容这种不专业、不守时的行为!以后谁都敢给我们晚送!”
朱助理抿了抿嘴,低下头,没再说话。
曹耀华不再看我,对员工们拍了拍手:“大家再坚持一下,‘超快鲜’的餐十分钟就到!绝对比这种路边摊新鲜、热乎!”
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应和,更多的是沉默和饥饿带来的低气压。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弯下腰,抓住保温箱的提手,很沉,比来时感觉还要沉。
我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搬回三轮车。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打在保温箱上,打在我脸上。
搬最后一个箱子时,我瞥见那个“超快鲜”的老板从餐车上跳下来。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脸上堆着笑,很精干的样子。
他指挥着两个小工,从餐车后门搬出几个巨大的、盖着盖子的保温桶,动作麻利地往写字楼里送。
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搬运工,然后迅速移开,快步走向曹耀华,老远就伸出手。
“曹总!哎呀,让您久等了!饭马上就到,保证热乎,口味一流!”
曹耀华和他握了手,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程老板,还是你靠谱。”
我盖好雨布,发动三轮车。
电门拧到底,车子缓缓移动。
后视镜里,曹耀华和那个程老板站在明亮的屋檐下说着什么,程老板递过去一支烟,曹耀华接下了。
朱助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我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电梯。
三轮车驶入雨幕,将那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抛在身后。
雨水糊住了视线,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旧棉花,又冷又重。
黄叔的电话打了过来。
“俊楚,送到了吗?那边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黄叔……送是送到了,但是……他们退单了。”
“什么?!”黄叔的声音陡然拔高,“退单?为什么?”
“说我们送晚了,耽误他们时间,定了隔壁一家新开的快餐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叔才开口,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晚了多少?”
“半小时……多点。”
又是长长的沉默。
“你先回来吧,路上小心。”黄叔的声音很疲惫,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心疼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是那些已经做好的饭菜,是大家几个小时的辛苦,是那种被人毫不留情践踏的坚持。
回到店里,已经快八点了。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黄叔蹲在店门口,抽着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黄婶和侄女在默默打扫后厨,气氛压抑。
我把车停好,看着车厢里那些纹丝未动的保温箱。
“搬进来吧。”黄叔掐灭烟头,站了起来,“放冷库里,看看明天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们一起把箱子搬进狭小的冷库。
冷气扑面而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黄叔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份盒饭,塑料盖内壁凝着水珠。
饭菜还是温的,青椒肉片,豆角炒肉,卖相很好。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豆角炒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他才咽下去。
“豆角洗得挺干净。”他说,声音很平。
我没接话。
“洗了多久?”他问。
“四十多分钟,近五十分钟。主要是我一个人洗,慢。”我如实说。
黄叔点了点头,把饭盒盖上,放回箱子。
他走到冷库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保温箱,又看了看我。
“俊楚,今天这事,不怪你。”他说,“怪我想钱想急了,没把稳。”
“黄叔……”
他摆摆手,打断了我要说的话:“豆角是该那么洗。你做得对。”
他走出冷库,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驼得更明显了。
“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对的事情,不一定有好结果。”
门轻轻关上了。
我独自站在冰冷的库房里,看着那八百八十份盒饭。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即将冷却的食物气息。
像一场无疾而终的奔赴。
05
那八百八十份盒饭,在冷库里躺了两天。
黄叔试着联系了一些工地和小厂,想低价处理掉,但要么需求量没这么大,要么嫌不是现做的,最终也没卖掉多少。
大部分,还是倒掉了。
我看着那些几乎没动过的饭菜被倒入泔水桶,心里空落落的。
黄叔没说什么,但眉头锁得更紧了,烟抽得也更凶。
我知道,这一单的损失,对他不小。
第三天下午,天气放晴,烈日把前几天的雨水痕迹蒸发得干干净净。
我骑着电动车,路过迅捷科技那座写字楼。
鬼使神差地,我减慢了速度。
楼侧的空地上,那辆白色的“超快鲜”餐车还在,生意似乎不错。
正值午休时间,一些白领模样的人排着队在那里买饭。
餐车窗口开着,里面热气腾腾。
老板程超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打菜、收钱,脸上始终挂着热情的笑容。
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精干样子不同,此刻他更像一个勤快踏实的生意人。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餐车后门打开了。
一个小工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里面拖出两个很大的、看起来很沉的塑料筐。
筐里装的是蔬菜,绿油油的一片。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紧接着,程超也从后厨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桶身沾着些可疑的白色污渍。
他和那个小工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将那两个蔬菜筐和蓝色塑料桶,快速地搬进了餐车后部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区域。
然后帘子被拉上了。
那个小工搬筐子时,手臂肌肉绷紧,显然筐子分量不轻。
是什么蔬菜,需要这样搬运?
还有那个蓝色塑料桶,看起来不像装普通清水或油料的。
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天曹耀华说,他们十分钟就能备好八百份饭。
什么样的备餐流程,能如此神速?
除非……很多工序,是提前大量准备好的,甚至是半成品。
我忽然想起我清洗那些豆角时,一根根检查、掰开搓洗的费劲样子。
如果……如果豆角根本不经过这样繁琐的清洗呢?
如果只是简单冲一下,甚至……用药水泡一下,让它们看起来更新鲜、更挺括,也能更快地做熟?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也许是那天受了气,看人家生意好,忍不住往坏处想。
正当我调转车头准备离开时,餐车那边又有了动静。
帘子掀开,程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厚厚的笔记本一样的东西。
他走到餐车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对着马路,开始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顺风,断断续续飘来几个词。
“……放心……处理得很干净……老法子……泡过的……看起来绝对新鲜……”
“销量没问题……曹总那边……稳定……”
“嗯,价钱好说……回头结算……”
泡过的?
什么东西泡过的?
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车把。
程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心脏咚咚直跳。
过了一会儿,我再抬眼看去,程超已经打完电话,回到了餐车窗口,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模式化的热情笑容,招呼着下一个顾客。
阳光很烈,照在那辆崭新的白色餐车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却觉得那光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我没再多停留,拧动电门,离开了那里。
一路上,程超压低的通话声,那个沉重的蔬菜筐,蓝色的塑料桶,还有他口中“泡过的”那几个字,像几只苍蝇,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我多心了吗?
还是这个“超快鲜”的速度背后,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
曹耀华和他那近千号员工,每天都在吃从那辆餐车里打出来的饭菜。
我猛地刹住了车,停在路边。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白日的余热,我却打了个冷颤。
06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
送餐,帮厨,结算,偶尔接到迅捷科技那边零星几个小单子,是某个部门自己点的下午茶。
每次送过去,都能看到那辆白色餐车稳稳地停在老位置,生意兴隆。
朱助理有时会亲自下来拿外卖,见到我,会客气地点点头,但很少说话。
有一次,只有我们俩在电梯口等电梯,她忽然轻声说:“上次的事,曹总脾气是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事,是我们送晚了。”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她便闭口不言。
那天之后,我对“超快鲜”多了份留意。
但再没看到他们搬运那种沉重的蔬菜筐,也没见到那个蓝色塑料桶。
一切正常得仿佛我那天的所见所闻,只是雨夜受挫后产生的幻觉。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
那天我睡得不太踏实,梦里总是重复着搬箱子和曹耀华斥责的画面。
半夜口渴起来喝水,站在出租屋狭小的窗户前。
我的屋子在五楼,斜对面就是迅捷科技那栋写字楼。
深夜,楼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大概是加班的人。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忽然,一阵尖锐的、由远及近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
是救护车的声音,不止一辆。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斜对面写字楼的楼下。
红蓝闪烁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我睡意全无,凑近窗户往下看。
只见楼里陆续有人跑出来,或者被搀扶着出来,很多人弯着腰,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有人刚出门口就忍不住吐了,秽物喷溅在地上。
紧接着,又有几辆救护车呼啸而来。
场面开始混乱,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出。
被抬出来的人蜷缩在担架上,不住地呻吟、干呕。
呕吐物的酸腐气味,仿佛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闻到。
我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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