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费收据捏在手里,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我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疲惫的脸。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了进来。

是楼上702的丁秀娥。她拎着几个鼓囊囊的购物袋挤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单据,嘴角立刻向上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哟,小许,”她声音提得很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又去交暖气费啦?这钱掏得,我看着都心疼。”

电梯缓缓上升。她拢了拢头发,继续用那种明晃晃的语气说:“我家可从来不交这冤枉钱。怪了,屋里头照样暖和得很,有时候还得开窗透透气呢,热的都出汗。”

她斜睨着我,笑意更深,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

“你说说,你是不是当了冤大头?”

我没说话,只是将收据慢慢折好,放进羽绒服口袋。

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里面存着几张照片,是深夜红外测温仪拍下的画面。

还有一份三年前的旧维修单。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六楼。我走出去,听见身后丁秀娥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她那得意的哼唱。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也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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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诗涵,住在这栋老式板楼的六层,602室。房子是父母留下的,有些年头了。

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格外难熬。

供暖季开始后,家里的温度计像个懒汉,总在15、6度附近徘徊。穿着厚棉袜踩在地板上,依旧能感到一丝丝凉气从脚底往上钻。

晚上睡觉必须裹紧两层被子,早上醒来鼻尖总是冰的。

我找过物业好几次。物业派来的年轻经理陈烨磊,态度挺好,但总有些无奈。

“许姐,您家分水器我检查了,循环正常。排气也做了,管道也没堵。”他搓着手,看着温度计,“这……要不您再观察观察?楼上楼下都正常供暖呢。”

“楼上?”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对啊,702丁阿姨家,我去看过,挺暖和的。”陈烨磊随口答道。

丁秀娥就住在我楼上,一梯两户,她的702就在我头顶。

我没再多说,送走了陈烨磊。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夜深人静时,头顶偶尔会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或是家具挪动的闷响。

更多时候,是一种奇怪的、持续的微弱嗡鸣,像是某种设备在低负荷运转。

白天在楼道遇见丁秀娥,她总是穿戴得很单薄,一件薄毛衣,有时甚至只穿件衬衫,面色红润。

有次在楼下倒垃圾碰见,她正和几个邻居闲聊。

“我家那屋啊,冬天根本不用开暖气,不知道是不是当初装修材料用得好,保温效果特别棒!”她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另一个邻居打趣:“那你可省了一大笔钱。”

“那是!”丁秀娥眉毛扬起,“这年头,能省一点是一点,不像有些人,白花花银子往外送,屋里还像个冰窖。”

她说这话时,眼睛似有若无地瞟向我这边。

我拎着垃圾袋,低着头快步走开了。手心被塑料袋勒出红印。

不是没想过和她沟通。但一想到她那副精明外露、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话就堵在喉咙口。

去年十二月最冷的那几天,我实在受不了,花两千多买了个电暖炉放在卧室。

热风呼呼吹着,脸上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电表数字跳得我心惊肉跳。

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翻找旧物,想看看有没有以前父母留下的厚被褥。

在一个装杂物的旧纸箱底部,压着一沓泛黄的票据和文件。

我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水电费单,装修合同副本,一些早已过期的保修卡。

然后,我抽出了一张略有些皱的维修单。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维修项目栏写着:“702室装修误接602暖气管线,已调整恢复。”

下面有维修人员的签字,和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备注里有一行小字:“临时接入702系统一周,期间602暂停供暖,已与702业主协商补偿602一周供暖费。”

我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我还在外地工作,房子空置。父母似乎提过楼上装修动静大,但细节我没问。

协商补偿供暖费?我从未收到过任何补偿。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几下。

我拿起手机,对着那张维修单,按下了拍摄键。闪光灯照亮了纸上褪色的字迹。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楼板上方,隐约又传来丁秀娥中气十足的笑声,还有电视节目的嘈杂音。

我关掉电暖炉,走到客厅,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那里沉默着,却仿佛透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嘲弄。

02

我没有立刻去找丁秀娥对质。

那张维修单是一个线索,但还不是证据。我需要更确定的东西。

维修单上签字的师傅姓冯,后面跟着的手机号码,我试着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工地。

“喂,哪位?”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请问是冯师傅吗?大概三年前,您是不是在锦华苑小区6号楼做过暖气维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锦华苑?哦,有点印象。干我们这行的,跑的地方多。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儿?”

“我是602的业主,姓许。有点关于当年维修的细节想向您请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可以付咨询费。”

冯师傅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602……想起来了。当时是楼上702装修,施工队那帮愣头青,改管道时图省事,把你家入户的主暖气管接到他们家支路上了。”

他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老师傅特有的笃定。

“我发现不对,给改回来了。当时702那家女主人,挺厉害那个,非要我先那么接上,说他们家急着试地暖。磨了好几天,最后说补偿你家一周暖气费,我才给临时接通的。”

“您有当时的详细记录吗?比如,具体是怎么接的?”我追问。

“记录?我们这种跑单帮的,哪有什么详细记录,就随手写个单子。怎么接的……就是从你家入户阀门后面,分了一根管上去,加了两个控制阀。改回来的时候阀门都关死了,管道也恢复了原样。”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女的精得很,当时盯着我施工,问东问西。这种老楼,管道都在墙里楼板里,真要动点什么手脚,外行也看不出来。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小区。怎么,出问题了?”

“我家冬天特别冷,查不出原因。”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冯师傅吸了口烟。

“嗯……这事有点意思。光听你说,我也不能断定。你要是真想弄明白,我可以抽空过去帮你看看,就看看,不保证能看出什么。钱看着给点车马费就行。”

我们约了周六上午。他特意嘱咐,动静小点,别惊动楼上楼下。

周六那天,冯师傅如约而至。五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穿着半旧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金属工具箱。

他没多寒暄,进门后先看了看我家的暖气片和分水器,摸了摸管道,又侧耳贴在墙上听了听。

“表面看是没问题。”他摇摇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带屏幕的仪器。

“这是热成像仪,二手货,凑合用。”他打开仪器,对着墙面和天花板慢慢移动。

屏幕上显示着不同颜色的斑块,蓝色代表低温,红色黄色代表高温。

客厅天花板几个角落,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与周围浅蓝色的区域形成对比。

“你看这里,”冯师傅指着屏幕上一块尤其红的区域,那正好是我卧室床头的位置上方,“这地方,楼上地板温度比你室内平均温度能高出至少五度。这不正常。”

“老楼保温差,楼上开暖气,楼下天花板热一些也常见吧?”我问。

“常见,但不会差这么多。”冯师傅收起仪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花板,“而且热源分布不对。如果是正常的地暖散热,热量应该比较均匀。你这个,像是有‘点状热源’在往上导热量。”

他蹲下身,敲了敲暖气管穿墙入地的位置。“源头可能还在管道井或者你家入户阀门那里。但真要细查,就得敲墙破地了,动静太大。”

“有没有可能,当年恢复的时候,有些阀门没关死,或者……留了别的通路?”我压低声音。

冯师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一丝了然。“不好说。干我们这行久了,什么鬼心眼都见过。有些人为了省点取暖费,啥招都敢用。”

“那现在怎么办?”

“我先帮你看看外面公共管道井。”冯师傅说着,打开门走到楼道。

管道井锁着,钥匙在物业。冯师傅摆摆手,示意不用惊动物业。他掏出两根细长的金属探针,伸进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

井内空间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暖气的上水管和回水管粗重地并行着,分出支管通向每户。

冯师傅用手电照着602和702的支管接口,看了很久,又用手摸了摸阀门。

“表面看,阀门是关着的。”他退出来,重新锁好井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我家,他洗了手,点了支烟,眉头拧着。“有点怪。你家阀门手柄有点松,不像是几年没动过的样子。楼上702的阀门,手柄锈得厉害,倒是像一直没开过。”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我多心。”冯师傅弹了弹烟灰,“但结合你家里天花板的热像,还有你家的温度……这事,八成不简单。”

他想了想,说:“你要是有心,可以自己观察验证。凌晨三四点,是供暖温度相对稳定、楼上楼下活动最少的时候。你找个红外测温枪,便宜的就行,隔几个小时测一次你家天花板和对应楼上地面的公共区域温度。连续测几天,记下来。如果温差持续异常,尤其是公共区域地面温度也明显偏高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付给他两百块钱车马费。他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

临走前,他看着我说:“姑娘,邻里间这种事,麻烦。抓贼抓赃,你得有确凿证据。就算有了证据,摊开了说,也多半是扯皮,生一肚子气。自己心里有个数,想想怎么应对,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那片沉默的、可能正在偷走我温暖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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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听了冯师傅的建议,在网上买了一个家用的红外测温枪。

东西不贵,操作也简单,对准要测的地方,扣动扳机,屏幕上就显示温度读数。

收到货后,我没有立刻开始。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供暖季的正式开始。

十一月初,暖气终于来了。管道里响起哗啦啦的注水声,暖气片慢慢有了温度。

但屋里的空气,依旧清冷。温度计艰难地爬升到16度,就再也不肯动了。

而楼上的动静,似乎比往常更“活跃”了一些。

丁秀娥在家的时候多了,经常能听见她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啪嗒声,电视声音开得更大,有时还传来她跟着唱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

白天在楼道遇见,她愈发红光满面,看见我,眼神里那种混合着怜悯和得意的神色更加明显。

“小许啊,这天儿可真冷了。你家暖气还行吧?”她主动搭话,语气里的关切假得浮于表面。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不想给她更多发挥的机会。

“还行就好,还行就好。”她拖长调子,“我家这房子啊,真是买着了,冬暖夏凉。我儿子让我去他那儿住,我都不乐意去,没我这儿舒服!”

她扭着腰肢上了楼,钥匙串叮当作响。

我开始实施我的测量计划。

第一个凌晨,闹钟在三点把我叫醒。屋里漆黑,寂静无声,只有暖气管道极细微的水流声。

我披上外套,拿着测温枪,悄声走到客厅。打开枪,先测了测室内空气温度:15.3度。

然后,我仰头,将红外点对准天花板中央,扣动扳机:18.7度。

接着是卧室天花板:19.1度。

这个温差,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轻轻打开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下来。我走到七楼楼梯拐角,这里正对着702的入户门和门前一小块公共区域的地面。

我蹲下身,将测温枪对准702门口那块浅色地砖。

屏幕显示:20.5度。

而六楼我家门口同样材质的地砖温度,只有13.8度。

寒意从脚底升起,却不是来自地面。我收起测温枪,回到冰冷的家中,记录下这些数字。

接下来几天,我如同一个阴郁的哨兵,在凌晨定点醒来,重复着测量的动作。

数据波动不大,但规律惊人地一致:我家天花板温度永远比室内气温高出3-5度;而702门口的地面温度,永远比六楼对应位置高出6-7度,甚至比我家室内温度还要高。

一个不需要开启自家暖气阀门,就能享受温暖的家。

一个即便交了足额暖气费,却始终寒冷如冰窖的家。

证据,以一种冰冷数字的形式,摊开在我的笔记本上。每一个数字,都像丁秀娥那张笑脸上的皱纹,清晰而刻薄。

我知道,仅仅有这些还不够。我需要知道“通路”在哪里,需要更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又一次联系了冯师傅。这次,我直接问他:“冯师傅,如果我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闹到人尽皆知扯皮不休,有没有什么办法?”

冯师傅在电话那头沉吟良久。“办法……不是没有。但有点非常规,也得花点钱。”

“您说。”

“她不是偷你的热吗?原理无非是通过楼板混凝土和可能的隐蔽金属构件导热。你可以反过来,在你家天花板做一层隔热处理,把热量挡在下面。”

“装修吊顶?”

“不完全是。普通的吊顶装饰作用大于保温,而且你家层高本来就一般,再吊顶压抑。我说的是在现有天花板上,想办法加一层高效保温材料。要选那种热阻值高、反射率也好的材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种东西,以前用在特殊行业,现在也能找到,带铝箔反射层的复合保温板,很薄,但效果很好。可以贴在你家天花板里面——如果天花板上方有检修缝隙或者能做极小破坏进入的话。或者,更彻底一点,把你家所有房间和客厅的天花板整体做一层内保温,直接在现有天花板上施工,覆盖保温板,外面再贴石膏板或者做其他饰面,看起来就像重新做了墙面天花一样。”

“动静大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施工,肯定有动静。但如果你只想针对楼上,重点做卧室客厅的天花板,动作快的话,几天也能搞定。关键是,”冯师傅语气严肃起来,“这事你得想好。第一,花费不小,材料加工钱,大几千甚至上万。第二,一旦做了,楼上立马就能感觉到变化,她家会变冷。这等于直接捅破了窗户纸。她肯定会闹,会找物业,会怀疑你。”

“我知道。”我声音平静,心里却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烧。“我就想让她知道,暖气不是白来的。我更想让我自己的家,像个真正的家。”

冯师傅听出了我的决心。

“那行。你要是决定了,材料渠道我可以帮你问问,施工我也可以找靠谱的、嘴严的伙计。不过,最好找个由头,比如……你就说家里墙面返潮,屋顶阴角有霉点,想做一次全面的内墙防潮保温处理。连墙面带天花板一起做,这样不显眼。”

“需要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吗?”

“那倒不用,房间可以逐个施工,家具挪开盖好就行。就是灰大,噪音也有点,你得忍耐几天。”

“我忍耐的已经够久了。”我说。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楼上传来丁秀娥响亮的大笑声,不知道又在和谁打电话炫耀她的“冬暖夏凉”。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里那些凌晨拍摄的温度读数照片。

快了。我在心里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04

决定之后,事情反而简单了。

我和冯师傅详细规划了方案。最终决定,以“房屋老旧,冬季阴冷潮湿,墙面有霉斑”为由,申请对全屋内墙和天花板进行保温防潮处理。

这样,施工涵盖整个屋子,重点加强天花板保温的意图就不会太突兀。

冯师傅帮我联系了一种新型的纳米复合隔热材料,厚度不到两厘米,但隔热性能据说非常好,还附带防潮层。他找了两个以前跟他干过、手艺不错也信得过的老师傅。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一,施工队进场了。

我提前跟物业报备了装修,也委婉地跟左右邻居打了招呼,表示会尽量控制噪音时间,工期大约一周。

丁秀娥在楼道里遇到正在搬材料的工人,果然凑上来打听。

“小许,这是要装修啊?大动干戈的。”她眼睛扫着那些成卷的保温材料。

“嗯,老房子太潮了,冬天墙上长霉点,冷得受不了,做个保温。”我一边帮师傅递东西,一边回答,语气尽量平常。

“做保温?”丁秀娥挑了挑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管用吗?得花不少钱吧?”

“试试看吧,总比年年挨冻强。”我没看她,继续忙活。

她“哦”了一声,在门口又站了几秒,才转身慢慢上楼去了。我瞥见她上楼的步伐,似乎没有往常那么轻快。

施工正式开始。噪音和灰尘确实很大,切割板材的声音、电钻的声音、敲打的声音。

我的家变成了一个工地,所有家具都被推到房间中央,蒙上厚厚的防尘布。我暂时借住在附近一个朋友的空置公寓里,每天早晚过来看看进度。

冯师傅亲自监工,尤其关注天花板的处理。工人们先清理了原有天花板表面,然后涂刷一层专用的粘结剂,再将切割好的保温板一块块紧密地贴上去。

保温板表面是亮闪闪的银白色铝箔。冯师傅说,这层铝箔能反射绝大部分辐射热。

贴完保温板后,再覆盖上一层石膏板,最后进行腻子找平和打磨。墙面也采用了类似的处理,只是保温层更薄一些。

整个过程,冯师傅要求工人们尽量安静、迅速。中午和晚上严格休息,避免扰民。

但我仍然能感觉到,楼上的丁秀娥变得有些焦躁。

施工的第二天下午,我回房子查看进度时,正碰上丁秀娥下楼。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穿着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小许,你们这装修什么时候完啊?这叮叮当当的,吵得我头疼。”她语气带着抱怨。

“快了,还有三四天。不好意思啊丁阿姨,打扰您了。”我道歉。

“不光吵,”她皱了皱眉,压低一点声音,却更像嘀咕,“你们这搞的什么保温,我怎么觉得……我家这两天好像没以前暖和了?是不是震动影响到暖气管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疑惑:“不能吧?我们只做自己家里的墙面和天花板,没碰管道井啊。而且暖气不是刚开始烧吗?是不是过两天就好了?”

“谁知道呢。”丁秀娥撇撇嘴,没再多说,裹紧衣服下楼去了。

看着她略显臃肿的背影,我第一次感到一丝冰冷的快意。

施工继续进行。我注意到,工人师傅们工作时,楼上异常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唱歌声,连脚步声都很少。

偶尔能听到几声重重的跺脚,或者家具被不耐烦拖动的声音。

第四天,墙面和天花板的基层处理基本完成,开始刮腻子。灰尘小了很多,但还需要时间干燥。

冯师傅趁工人吃饭休息的空当,悄悄用测温枪测了一下刚刚做完保温的卧室天花板内测(石膏板尚未覆盖时)温度。

然后他又测了测室内空气温度。

“有效果了。”他对我点点头,低声说,“天花板内测温度比室内只高不到一度,以前至少高三四度。热量被这层东西挡住了。”

我看着那闪着银光的保温层,它沉默地附着在天花板上,像一层坚固而冰冷的铠甲。

“楼上应该已经感觉明显降温了。”冯师傅说,“就看接下来天气再冷点,她怎么办了。”

一周后,施工全部结束。墙面和天花板重新变得平整洁白,看起来只是做了一次普通的翻新。

但我知道,里面已经不同了。

开窗通风散味几天后,我搬了回来。屋里还有淡淡的建材味道,但感觉确实有些不一样。

一种……更密闭、更安静的感觉。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最重要的,当暖气管道里的热水循环时,我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靠近暖气片才能感到暖意。

温暖开始均匀地、缓慢地弥漫在室内空气中。

温度计上的红色液柱,终于艰难但稳定地越过了18度的刻度,并向19度攀升。

而我头顶的天花板,摸上去,是一片均匀的、正常的微凉。

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半夜冷醒,没有被子上方沉甸甸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响亮而暴躁的跺脚声吵醒。

声音来自头顶,来自702。不是走路,就是纯粹的、用力的跺脚,咚!咚!咚!

间隔几秒,又来一次。还夹杂着模糊的、不耐烦的嘟囔。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半。

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第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

我翻了个身,拉高被子,在逐渐温暖的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楼上的跺脚声,像是这个清晨最好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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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强冷空气来得又快又猛。

北风一夜之间就刮了起来,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吹得窗户玻璃呜呜作响。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

我的家,经历了保温改造后的家,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白天,我穿着平时在家穿的薄毛衣,竟然不觉得冷。走动时,脚踩在地板上,以往那种沁人的凉意减轻了许多。

温度计稳稳地停在20度,甚至中午阳光好的时候,能爬到21度。

这是往年冬天,开着电暖炉都不敢想的温度。

我终于可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而不用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终于可以在厨房慢慢准备一顿饭,而不必不停跺脚取暖。

一种踏实而平静的暖意,包裹着我。这暖意是我用那3321元,以及额外付出的大几千改造费换来的,它不再被窃取,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楼上的动静。

丁秀娥似乎陷入了某种焦躁不安的状态。以前白天她常出门遛弯、买菜、跳广场舞,现在外出的时间明显少了。

大部分时间,她似乎都待在家里。而待在家里的方式,就是制造各种噪音。

沉重的踱步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循环往复。

家具被拖动的声音,特别是白天,吱呀——嘭!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用力关门、关橱柜的声音,砰砰作响。

还有一次,我听见她似乎在阳台讲电话,声音很大,带着火气:“……这破天儿,冻死个人!屋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冷阴冷的……空调?老空调制热不行,还干得要死,电费谁受得了……”

她甚至下来敲过我的门一次,就在降温后的第二天。

开门时,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脸颊却没什么血色。

“小许,你家做完那个保温,效果怎么样?”她问,眼睛却不住地往我屋里瞟,似乎在感受我门里溢出的暖气。

“还行,比之前好多了。”我挡在门口,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

“哦……”她拖长声音,眼神闪烁,“那就好,那就好。我家这两天不知怎么,有点冷。可能是暖气管道有点堵?我得找物业来看看。”

“嗯,是该看看。”我附和道。

她没再说什么,讪讪地上楼去了。

我没告诉她的的是,早在她找物业之前,我就已经“偶遇”过物业经理陈烨磊了。

那天在楼下取快递,正好碰到他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我主动提起,说我家做了保温,效果不错,顺便问了句我们这栋楼的整体供暖情况。

陈烨磊搓着手说:“今年供热公司压力给得足,总体还行。不过也有个别住户反映不热,像你们单元702的丁阿姨,昨天就来报修了,说家里冷。我们去看了,她家暖气阀门确实是关着的,打开后暖气片也慢慢热了。但她非说热度不够,屋里不暖和。”

他摇摇头,有点无奈:“老房子,保温性能差,楼上楼下都开暖气,中间户会好些。像丁阿姨家是顶楼边户,散热面积大,如果楼上没人(702上面是阁楼,未住人),隔壁邻居要是再不开暖气或者保温不好,确实会更冷一点。我们建议她自己也做做保温,或者空调辅助一下,她好像不太乐意。”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乐意。她习惯了不花钱的温暖,现在要她额外支出,哪怕只是一点电费,也比割肉还疼。

降温后的第三天,是个周末。风雪交加,室外温度降到了零下七八度。

我窝在温暖的家里,煮了一壶茶,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楼上异常安静。没有踱步声,没有拖拽声,连电视声都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有点在意。以丁秀娥的性格,冷成这样,不应该如此沉寂。

我走到客厅,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忽然,我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但又持续不断的声音。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像是水珠滴落在某种硬质表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室内,又能隐约捕捉到。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我主卧天花板的某个位置。

我心里猛地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我立刻冲进卧室,打开灯,仔细观察天花板。

靠近窗户的墙角,雪白的石膏板墙面,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湿漉漉的暗影,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晕染开来。

水渍。

很小,但确实在扩大。

与此同时,那滴滴答答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水声之外,楼上隐约传来一种奇怪的、闷闷的……呜咽声?还是风声?

不对。

是水流声。更大的、被捂住的水流声。

我的手机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烨磊的名字。

06

电话接通,陈烨磊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嘈杂。

“许姐!你在家吗?快,看看你家天花板有没有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