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海棠记得那天清晨,是被一阵刺耳的“嘎嘎”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是零星的,而是成片成片地挤过来,像一团湿漉漉的破布塞进了耳朵眼里。

她披上外套推开堂屋门,潮冷的空气裹着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院墙外原本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座长长的草绿色棚子。

棚子简陋,用竹竿撑着塑料布,一头几乎紧紧贴着她家那堵老砖墙。

浑浊的泥水混着鸭粪的污迹,已经洇过了墙根,在自家院子这边染出几片肮脏的深色。

她扶着门框,手指慢慢收紧。

墙那边,蒋石头正提着个破铁桶,哗啦啦地往地上撒着什么。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抬头,目光扫过蔡海棠的院子。

那眼神里没有歉疚,倒像是一种打量自己地盘般的坦然。

蔡海棠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轻轻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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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窝鸭子彻底安顿下来了。

从此蔡海棠的日子,便浸泡在无休无止的噪音和气味里。

天不亮就开始叫,一直叫到日头落山,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风从东南边吹过来时,那股子热烘烘、腥臊臊的臭味便径直灌满她的小院。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下来时总带着一股去不掉的鸭粪味。

她试过把窗户关严,可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开了窗,那味道和声音又无孔不入。

她也不是没找过去。

那天下午,她绕过半个院子,走到蒋石头家那边。

鸭棚比她隔着墙看时还要大,一头死死抵着她家的墙,另一头几乎伸到了路边。

地上泥泞不堪,鸭毛、饲料残渣和排泄物混在一起,被鸭群踩得黏糊糊的。

蒋石头正蹲在棚子口修补一个破竹筐,背对着她。

“石头兄弟。”蔡海棠叫了一声。

蒋石头慢悠悠地转过头,手里没停,竹篾子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翻动。

“哦,海棠嫂子啊。”他应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忙活。

“你这棚子,”蔡海棠尽量让语气平缓些,“搭得离我家墙太近了点。”

“近吗?”蒋石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诧异,“这地儿空着也是空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指了指脚下。

“这地界,往前数,本来就是我家祖上用来堆柴火的垛场。”

“你家那墙,当年还是往这边挪了半尺才垒起来的呢。”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再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蔡海棠单薄的身子,和她身后空空荡荡的院子。

“养点鸭子,贴补家用。嫂子你一个人,清静惯了,可能闻不惯这味儿。”

“多闻闻就惯了,活物的味道,实在。”

他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蔡海棠看着他油光发亮的圆脸,和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蒋石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过来。

“人老了,就得想开点。有点动静,有点味儿,总比死气沉沉强,你说是不是,嫂子?”

蔡海棠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院墙边的泥水印子越来越深,渐渐连成一片。

她打了水,用旧扫帚一遍遍刷洗墙根,可那股味道像是渗进了砖缝里,怎么也去不掉。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墙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

鸭子偶尔扑腾,蒋石头似乎还在棚边整理着什么,手电筒的光晃过她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五斗柜上方那个黑色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个清瘦的男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蔡海棠望着那相片,看了很久,很久。

02

过了不到十天,蒋石头的鸭棚又往旁边扩了一截。

这次用的材料更结实了些,换了新的蓝色塑料瓦,还用砖头垫高了地面。

规模显然更大了,鸭子“嘎嘎”的叫声也愈发嘈杂洪亮。

蔡海棠看着那又逼近了几分的蓝色棚顶,什么也没说。

她去村委找了支书曾武。

曾武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倒了杯水。

“海棠婶子,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蔡海棠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对面,把事情简单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墙被占了,污水漫过来,气味和噪音让人没法生活。

曾武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

“这个老蒋,”他叹了口气,“做事是有点不顾及人。”

“婶子你别急,我一会儿就过去看看,跟他说说。”

下午,曾武果然来了。

他先到蔡海棠院里看了看被污水浸湿的墙根,又绕到蒋石头那边。

蔡海棠隔着院墙,听着那边的谈话声。

曾武的声音客客气气,带着调解的意味。

“老蒋啊,你这鸭棚搞得是红火,但离海棠婶子家是不是太近了点?”

“这气味,这卫生,对人家生活影响不小。你看能不能,往里挪挪?”

蒋石头的声音洪亮,透着理直气壮。

“曾书记,这话不对。我搭在自己家地上,一没占道,二没违规。”

“养鸭子有点味道,那不是正常的?谁家养猪养鸡没味道?”

“她嫌吵嫌臭,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不让我搞副业吧?”

“再说,”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墙这边的蔡海棠还是能听见。

“她家就一个孤老太太,能有多大动静?忍忍不就过去了。”

“咱们村里,总要讲个先来后到,讲个实际情况嘛。”

曾武又劝了几句,语气却渐渐软了。

蒋石头嗓门大,道理一套一套,又是搞副业增收,又是不违反规定。

最后,曾武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妥协。

“老蒋,那你这卫生一定要注意搞好,污水不能往别人家墙根排。”

“回头村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帮你把排水沟弄一下。”

蒋石头满口答应:“放心,曾书记,我肯定注意。绝不给大家添麻烦。”

谈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曾武走的时候,又来蔡海棠院里站了站,脸上有点尴尬。

“海棠婶子,你看这……老蒋他话说得也有点道理,是在他自己地上。”

“我让他一定搞好卫生。你也……多体谅体谅,邻居嘛,以和为贵。”

“回头村里想办法,看能不能从这边修条小水沟,把污水引走。”

蔡海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烦曾书记了。”

曾武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蒋石头喂鸭子的时候,嗓门格外亮。

他一边撒饲料,一边和路过的人大声说笑。

“现在这世道,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养几只鸭子怎么了?又没吃她家米!”

“嫌吵嫌臭,有本事搬城里住高楼去啊!”

笑声和鸭叫声混在一起,尖锐地刺进蔡海棠的院子。

她坐在堂屋的小竹椅上,慢慢择着晚上要炒的一把小青菜。

手指很稳,一根根掐掉发黄的叶子。

择完菜,她打水洗净,生了火。

铁锅烧热,倒上一点油,滋啦一声,青菜下锅,翻炒,加点盐。

饭菜的香味,暂时盖过了墙外飘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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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蔡海棠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斑。

她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个黑色的相框,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表面。

相片里的男人依然温和地笑着。

“守业,”她对着相片,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又来了。”

“这次,弄得阵仗更大些。”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黑黢黢的院子轮廓。

“我心里有数,”她慢慢地说,“这次,咱不急。”

“一点都不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堵墙,墙外还不是蒋石头家,是另一片小小的菜园。

陈守业蹲在菜园里,小心侍弄着那些翠绿的秧苗,额头上有亮晶晶的汗。

他是个话不多的男人,做什么都认真,尤其对地里的东西。

他说土是有灵性的,你好好待它,它就会回报你。

那时候,日子清苦,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蒋石头家搬来了,成了邻居。

一开始也还好,见面点头打招呼。

直到村里重新划分一些边角地的使用权。

蒋石头想要陈守业精心打理了多年的那块小药圃,说是挨着他家后院,更方便。

陈守业没答应。那药圃里有他试了好几年才驯化的几味草药苗子,是他的心血。

蒋石头当时也没说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再后来,陈守业的药圃就出了怪事。

长得好好的苗子,一片一片地打蔫,发黄,根烂在了地里。

请了人来瞧,也瞧不出是什么病。

陈守业急得嘴角起泡,整天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检查,用尽了法子,还是救不回来。

那年,药圃绝收了。

本指望卖点药材补贴家用的指望,全落了空。

陈守业闷闷不乐了很久,人眼看着就憔悴下去。

过了大半年,才有人在闲聊时说漏嘴。

说看见蒋石头在那年春天,往陈守业药圃旁边的土沟里,倒过几袋子什么东西。

像是石灰,又像是别的什么白乎乎的粉。

问他是啥,他说是给自家地消毒的。

话传到陈守业耳朵里时,他愣了很久,然后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他没去找蒋石头对质。

只是从那天起,咳嗽就再没断过,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拖了两年多,人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蔡海棠的手,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许根本什么也没说出来。

蔡海棠抱着冰冷的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玻璃下那张年轻些的脸。

月光移动,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脸上平静的皱纹。

墙那边,鸭群忽然扑腾起来,响起一阵短促而嘈杂的叫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夜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塑料棚布的哗啦声。

04

开春后,下了第一场透雨。

雨水冲刷着鸭棚,混合着粪污的泥水变得更加浑浊,肆意横流。

蔡海棠院子那侧的墙根,污渍蔓延得更开了。

雨停后,太阳出来,水汽蒸腾,那股味道愈发浓郁闷人。

蔡海棠却好像适应了。

她不再频繁地擦洗墙根,只是每天清晨,依旧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春雨贵如油,地气也活了。

蔡海棠翻出家里一个老旧的陶瓮,搬到院子里,揭开盖子。

里面是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她一层层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包深红色的干辣椒,和一小撮颜色暗沉、形状细长的种子。

辣椒已经干瘪,但颜色依旧红得惊心,像凝固的血。

种子小小的,扁扁的,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是她娘家的东西。她母亲那边,祖上据说擅长摆弄各种辣椒,尤其是一种叫“血线椒”的狠角色。

母亲说过,这辣椒性子烈,不是寻常吃食,种它也要讲究,心要静,手要稳。

以前日子难的时候,母亲靠这种辣椒做的辣酱,换过米面,撑过荒年。

后来日子好了,就很少种了,只留了这点种子,传给了她。

蔡海棠把种子在掌心拢了拢,走到院墙边。

贴着墙根,离蒋石头鸭棚塑料布边缘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长条窄窄的、被鸭棚污水浸润得格外肥沃的泥地。

她蹲下身,用一个小铲子,仔细地、缓慢地,将那一长条地翻松。

土很湿,很黏,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黑亮色,腥味扑鼻。

她翻得很深,把底下板结的土块都敲碎,把碎石草根一点点拣出来。

然后,她站起身,回屋拿了个破瓦盆。

从院子另一头菜畦里,取来相对干净些的、蓬松的土,一盆一盆地端过来。

和墙根下那黏黑腥臭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她不急不躁,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才将那一长条地整理好。

垒成了一道窄窄的、略高出地面的土埂,像一道沉默的堤坝,紧挨着鸭棚的边界。

第三天,天气晴好。

她将那些暗红色的种子,一粒一粒,按进松软的土里。

间隔均匀,深浅适度。

浇上水,用的是自家水缸里储存的雨水

做完这一切,她洗净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

那道新垒的土埂毫不起眼,混杂在墙根的污渍和鸭棚的杂乱背景里,没人会多看它一眼。

蒋石头那天傍晚喂鸭子时,朝这边瞥过一眼。

“嫂子,鼓捣啥呢?种花啊?”他随口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蔡海棠正给自家菜畦浇水,头也没抬。

“嗯,种点辣椒。”

蒋石头哈哈笑了两声。

“种辣椒好,辣的好下饭。等结了指天椒,送我几个尝尝!”

蔡海棠没接话,慢慢把水瓢里的水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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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辣椒苗冒出头的时候,蒋石头的儿媳蒋秀丽来了。

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脸色有些黄,眉眼间总带着点挥不去的愁苦。

她提着一小篮鸭蛋,鸭蛋上还沾着点新鲜的草屑和鸭毛。

敲开门,她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海棠婶子,”她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家里鸭子下的蛋,多了,给您拿几个尝尝。”

蔡海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篮蛋,侧身让开。

“进来坐吧。”

蒋秀丽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来,把篮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她没坐,就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婶子,那个……鸭棚的事,真是对不住。”

她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怕人听见。

“我公公他……脾气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我跟大川说过几次,说这样不好,太吵着您了。大川也没法子,一说,公公就骂人。”

大川是她丈夫,蒋石头的儿子,常年在外地工地上干活,很少回家。

蔡海棠给她倒了杯水。

“不关你的事。”

蒋秀丽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眼神飘向窗外,能隐约看见鸭棚的一角。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

“婶子,您自己……多注意点。”

“这话本不该我说……我公公他,养这些鸭子,心思全在省钱上。”

“买的饲料是最便宜的,有时候都发霉了,晒晒照样喂。”

“棚子搭得密,从没请人来打过什么防疫针,说那是白花钱。”

“鸭子病了,就自己弄点土霉素拌在食里,好了算运气,死了就扔掉。”

她说得有点急,脸微微涨红,像是憋了很久。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样搞,怕是不长久。万一……”

她停住话头,没再说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蔡海棠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各有各的活法。”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蒋秀丽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

她匆匆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婶子,那我先回去了。蛋您留着吃,新鲜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蔡海棠,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蔡海棠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回身看着桌上那篮鸭蛋,蛋壳青白,个头不小。

她拎起篮子,走到鸡窝边,把蛋一个个捡出来,放进鸡窝角落的稻草堆里。

家里那只老母鸡正趴着孵蛋,歪头看了看新来的“客人”,咕咕叫了两声。

墙外的鸭子,又嘎嘎地叫成了一片。

辣椒苗在春风里,悄无声息地舒展开稚嫩的叶片。

先是两片椭圆的子叶,然后抽出带着细茸毛的真叶。

颜色是鲜嫩的绿,在墙根那片污浊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挺秀,甚至有点刺眼。

蔡海棠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浇点水,拔掉偶尔冒出的杂草。

她侍弄得很精心,却又不显得特别上心,就像对待院子里其他普通的菜蔬一样。

蒋石头偶尔看见,还会打趣两句。

“嫂子这辣椒伺候得挺肥啊,等着吃你的辣子炒鸭蛋了!”

蔡海棠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没人知道,那些纤细的绿色茎叶底下,根系正如何悄无声息地、奋力地向下、向四周伸展。

贪婪地吸取着被鸭粪污水长期浸透、富含“营养”的土壤里的每一分养分和浊气。

06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辣椒苗窜得快,转眼就长到了半人高,枝叶郁郁葱葱,沿着那道土埂,连成一道密实的绿色屏障。

然后,开花了。

小小的,白色或淡紫色的五瓣小花,星星点点藏在叶腋下,不怎么起眼。

花谢了,便结出一个个细长尖翘的果实。

先是青白色,很快转成淡绿,深绿。

到了盛夏最酷热的时候,那一排辣椒,已经红了一大片。

不是普通的红,是一种极为浓烈、鲜艳、近乎燃烧般的猩红色。

细长的椒角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簇簇凝固的小火苗,又像一道道醒目的血痕。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贴在蒋石头家鸭棚的蓝色塑料布旁边。

红与蓝,形成一种古怪而刺眼的对比。

灼热的阳光照下来,辣椒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仿佛随时会滴下红色的汁液。

村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路过蔡海棠家院外的人,都会忍不住朝那道红色的“矮墙”多看两眼。

“海棠婶子种这辣椒,可真够旺的。”

“是啊,红得吓人,从来没见辣椒能长成这样。”

“就种在鸭棚边上?啧,这味儿混在一起……”

“听说叫‘指天椒’,辣得很,一般人吃不了。”

“种这儿,是不是故意堵心老蒋的?”

“谁知道呢……不过老蒋那鸭棚,也确实太欺负人。”

蒋石头自己也注意到了。

他盯着那片红辣椒看了好几次,眉头皱得紧紧的。

有一次,他忍不住隔着墙喊:“嫂子,你这辣椒长得邪性啊!别是什么怪品种吧?”

蔡海棠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闻言抬起头。

“老家带来的种子,一直这么红。”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

蒋石头咂咂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疑云没散。

鸭子们似乎也有了点变化。

原本整天精力充沛、吵吵嚷嚷的鸭群,叫声好像没那么响亮了。

吃食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争先恐后地挤作一团。

有几只总喜欢趴在靠近辣椒地那边的棚子边缘,蔫蔫的,不像别的鸭子那样爱动弹。

蒋石头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天太热的缘故。

他往水槽里多加了点水,在棚顶上多泼了几盆水降温。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靠近辣椒地那一侧的鸭子,精神头越来越差。

羽毛失去光泽,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

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喂食时走过来都慢吞吞的。

村里开始有了一些小声的传言。

“老蒋家那鸭子,是不是得瘟了?”

“看着不像正经病,蔫蔫的,怪得很。”

“他家鸭棚挨着海棠婶子那辣椒地,辣椒那么红,那么冲,会不会……”

“别瞎说,辣椒还能把鸭子熏坏了?”

“那可说不准,那辣椒看着就非同一般。老话讲,物性相冲……”

这些闲话,多多少少也飘进了蒋石头的耳朵。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喂鸭子的时候,动作粗暴了许多,嘴里骂骂咧咧。

“吃!都给我吃!装什么死相!”

“我看就是天热!熬过去就好了!”

他不再往鸭棚那边泼水,而是改在中午最热的时候,提了井水,哗啦啦地冲洗鸭棚的地面。

污水混着鸭粪,肆意横流,不可避免地漫过边界,渗进那片红辣椒生长的土埂。

辣椒的叶子被污水泥点溅到,红艳艳的果实上挂着浑浊的水珠。

在烈日下,一切都显得更加闷热、污浊,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复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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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鸭子开始死了。

最先死的,就是紧靠着辣椒地的那几只。

头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直挺挺地躺在棚子里,硬了。

蒋石头拎着死鸭子,翻来覆去地看,脖子没断,身上也没明显伤口。

他骂了一句,把死鸭子扔到远处的垃圾堆里。

以为是偶然。

但紧接着,第二天,又死了三只。

第三天,五只。

死的都是靠近辣椒地那一侧的鸭子。

症状差不多:先是萎靡不振,不吃不喝,然后趴着不动,最后就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死的时候,鸭喙微微张开,有时嘴角还有一点黏液。

十天后,鸭棚里一百多只鸭子,死了一半还多。

剩下那些,也都无精打采,整个棚子里弥漫着一种沉沉的死气。

蒋石头眼睛红了,是急的,也是熬的。

他请了镇上兽医站的人来看。

兽医戴着口罩在鸭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死鸭,又看了看活鸭,直摇头。

“不像典型的鸭瘟,也不像霍乱。症状有点怪。”

“饲料和水检查过吗?”

蒋石头梗着脖子:“饲料没问题!水也是干净的井水!”

兽医指了指棚子边那排红得刺眼的辣椒。

“这个……会不会有关系?这么浓烈的植物,有些气味或者挥发物,敏感的家禽长期接触,可能受影响。”

蒋石头像是被点着了火药桶。

“辣椒还能熏死鸭子?!你这是什么庸医说法!”

兽医也不高兴了,收拾东西就走。

“我只是说可能!你爱信不信!你这鸭子,我也没辙!”

蒋石头彻底慌了,也彻底怒了。

他绕着鸭棚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最终死死钉在那排红辣椒上。

猩红的颜色,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成了狰狞的影像。

“是她……肯定是她!”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冲出了鸭棚。

“蔡海棠!你给我出来!”

他像一头暴怒的熊,冲到蔡海棠家院门前,不是敲,是用拳头砸。

厚重的旧木门被他砸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出来!老寡妇!你给老子出来说清楚!”

左邻右舍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

曾武也闻声赶了过来,试图拉住蒋石头。

“老蒋!你冷静点!干什么这是!”

蒋石头一把甩开曾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指着蔡海棠紧闭的院门,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恨。

“就是她!在她家墙边种那鬼辣椒!把我家的鸭子全害死了!”

“那是毒辣椒!她故意种的!她投毒!”

“让她出来!赔我的鸭子!不然我跟她没完!”

院门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蒋石头更怒了,抬脚就要踹门。

曾武和几个赶来的村民赶紧死死抱住他。

“老蒋!不能踹门!犯法的!”

“有事说事!没凭没据的,不能乱说!”

场面一片混乱。蒋石头的叫骂声,村民的劝解声,鸭棚那边零星鸭子有气无力的叫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嘈杂声中,“吱呀”一声。

蔡海棠家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08

蔡海棠站在门里。

她穿着平常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平静。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静得像一口深潭。

门外陡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蒋石头挣脱拉着他的村民,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蔡海棠的鼻子。

“你!你说!你那辣椒是怎么回事!”

“我的鸭子怎么会死!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唾沫星子喷溅出来,脸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扭曲。

蔡海棠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跟来的曾武和村民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辣椒就是辣椒,我种在自己院子边上。”

“你的鸭子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蒋石头咆哮,“兽医都说了,可能是你那辣椒有问题!”

“那是你的兽医说的,”蔡海棠淡淡道,“不是我说的。”

“你还狡辩!”蒋石头气得浑身发抖,“不是你是谁?就是你怀恨在心!故意害我!”

“你占了我的墙根,我还没说你,”蔡海棠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倒来问我?”

“我占你墙根?”蒋石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大了,“那是我的地!我在自己地上搭棚子,天经地义!”

“你的鸭子也是死在你自己的棚子里,”蔡海棠接得很快,“不是死在我院子里。”

这话噎得蒋石头一时语塞,脸憋得发紫。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也是啊,鸭子死在老蒋自己棚里……”

“辣椒种在那边是不假,可隔着塑料布呢……”

“会不会真是别的病?”

“可死的都是靠那边的那一批,也太巧了……”

曾武皱着眉头站到两人中间。

“都少说两句!吵能吵出结果?”

他转向蔡海棠,语气尽量缓和。

“海棠婶子,老蒋家鸭子死得是蹊跷,又都挨着你那辣椒地。这事……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你看,能不能让一步?先把那排辣椒拔了?也免得大家猜疑。”

蔡海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蒋石头愤恨的脸,又扫过村民好奇探究的眼神。

“辣椒是我种的,没害人,我不拔。”

她的语气很轻,却斩钉截铁。

“你!”蒋石头又要冲上来。

曾武赶紧拦住,头大如斗。

“这样,这样,”他提高声音,“光吵没用。我明天去镇上,请农技站的技术员来!”

“让人家专业的来看看,到底是鸭子有病,还是土有问题,还是辣椒有问题!”

“技术员说了算!行不行?”

蒋石头喘着粗气,瞪着蔡海棠。

蔡海棠点了点头。

“可以。”

“要是技术员说没问题,”蒋石头恶狠狠地道,“你得赔我所有的鸭子钱!少一分都不行!”

蔡海棠没再看他,转身往院里走。

“等技术员来了再说。”

门又轻轻关上了,把所有的喧嚣和愤怒都关在了外面。

蒋石头朝着门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被众人劝了回去。

夜色落下,鸭棚那边再没有往常的喧闹,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偶尔有一两声虚弱的鸭叫,像垂死的叹息。

红辣椒在昏暗的天光下,变成了一排沉默的暗红色影子,依旧直直地指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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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农技站的技术员丁高飞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提着个银色的工具箱,看起来很干练。

他先听曾武和蒋石头说明了情况,又去看了死鸭子和奄奄一息的活鸭子。

然后,他走到了那排红辣椒前,仔细看了很久。

蹲下身,拔了一株,看了看根部,又摘了几个辣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小心地捏了捏。

“这是什么品种?颜色和形状有点特别。”他问。

蒋石头抢着说:“谁知道她种的什么鬼东西!肯定是毒辣椒!”

丁高飞没接话,从工具箱里取出几个小袋子、小瓶子,还有一把小铲子。

他在辣椒地的不同位置取了土样,又在鸭棚靠近辣椒地那边取了土样和一点污水样。

还刮了一点鸭棚塑料布内壁上的凝结水汽。

“我需要带回去做个检测,主要是看土壤和水体成分。”丁高飞解释道,“初步看,鸭子不像典型传染病,更可能和环境或摄入物有关。”

蒋石头急切地问:“那什么时候有结果?”

“很快,一些简单测试今天就能做,详细的明天出来。”

丁高飞带着样品走了。

蒋石头坐立不安,一会儿去鸭棚看看还剩的几十只病恹恹的鸭子,一会儿狠狠瞪向蔡海棠紧闭的院门。

蔡海棠却像没事人一样,傍晚时还在院子里浇了浇菜。

第三天上午,丁高飞和曾武一起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

村里不少好事的人又聚了过来。

蒋石头早早等在了自家门口,眼睛死死盯着丁高飞。

蔡海棠也开了院门,站在门内静静看着。

丁高飞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严肃。

“检测结果出来了。”

“鸭棚靠近辣椒地一侧的土壤,以及浅层渗水、塑料布内冷凝水中,检测到异常高浓度的辣椒素,以及一些辣椒其他挥发性成分的残留。”

“辣椒素?”蒋石头没听懂。

“就是辣椒里让人感觉辣的那个主要成分,”丁高飞解释道,“普通辣椒也有,但这片辣椒地的辣椒素含量极高,超出常见品种很多倍。”

“这些辣椒素,一部分可能通过空气微量扩散,更主要的是,随着雨水和蒋师傅你冲洗鸭棚的污水,从辣椒地渗入相邻的鸭棚土壤浅层。”

“鸭子有刨土、啄食地上杂物的习性,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土壤环境里,通过呼吸、啄食,微量但持续地摄入辣椒素及其相关刺激物。”

“这不会导致急性中毒,但会造成慢性刺激和损伤,尤其是对鸭子的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

“表现为食欲减退、萎靡、器官慢性炎症乃至衰竭,最后死亡。而且越靠近污染源的个体,症状出现越早、越重。”

丁高飞说完,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蒋石头。

他张着嘴,似乎没完全理解,又似乎理解了,却难以接受。

“辣……辣椒素?就……就因为那辣椒?”他声音发干。

“是,也不是,”丁高飞语气严谨,“主要是你的鸭棚搭建过于靠近他人种植地,且排水处理不当,导致交叉污染。”

“这种特殊的高辣椒素品种,加上特定的环境条件——比如你频繁冲洗导致污水渗漏——共同造成了这个后果。”

“从农业技术角度,这是一个不当邻作和环境污染导致的意外事件。”

“意外?”蒋石头猛地回过神来,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指向蔡海棠。

“她是故意的!她早知道这辣椒厉害!故意种在这里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海棠身上。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直到这时,她才慢慢从门里走出来,走到众人面前。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是知道这辣椒厉害,”她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娘家的‘血线椒’,从来就不是寻常吃食。性子最烈,最克浊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蒋石头,那目光像冰,又像淬了火的针。

“可我种它,一开始,只是想挡挡你鸭棚的臭气。”

“我没让它去害你的鸭子。”

“是你的鸭棚,非要贴死我的墙。”

“是你的污水,非要往我这边灌,往我辣椒地里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蒋石头更近了些。

蒋石头不知为何,竟被她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蒋石头,”蔡海棠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

“你只记得你的鸭子死了,心疼你的钱。”

“那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我家的药圃,是怎么绝收的?”

这话问得突兀,众人都是一愣。

蒋石头脸色骤然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陈年老账翻出来什么意思!”

“陈年老账?”蔡海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男人陈守业,伺候那几分药圃像伺候命根子。眼看就要成了,能换点钱补贴家用了。”

“一夜之间,苗子全烂了根,死得干干净净。”

“请人看,看不出病。守业急得吐血,人就这么熬坏了,熬没了。”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在那年春天,往药圃旁边的沟里,倒了好几袋子白乎乎的粉。”

“像是石灰,又像是盐碱土。”

“我问过懂行的人,盐碱粉撒在土沟,浇水或下雨,碱水慢慢渗进旁边的药地……”

“什么好苗子,都得烂根。”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许多年纪大的村民,隐约记起了那件旧事,看向蒋石头的眼神变了。

蒋石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你……你血口喷人!没有证据!”

“我不要证据,”蔡海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像你今天,一开始也认定是我投毒害你鸭子。”

“可技术员说了,是意外,是交叉污染,是你自己的污水帮了忙。”

她指了指那排红辣椒,又指了指污秽的鸭棚。

“你看,这像不像一个轮回?”

“你当年用盐碱粉,借雨水渗地,毁了守业的药,断了他的指望。”

“今天,你的鸭棚贴着我的墙,你的污水渗过我的辣椒地。”

“辣椒的烈性,借你的水,还到了你的鸭子上。”

“不一样的是,技术员能验出辣椒素。”

“可三十年前的盐碱粉,早就化在土里,查无可查了。”

她的话说完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辣椒叶子和塑料棚布的细微声响。

蒋石头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蔡海棠。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向蔡海棠,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眼睛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重重摔在自家门前的硬泥地上。

口眼歪斜,涎水从嘴角流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

“老蒋!”

“石头叔!”

人群顿时炸开,惊呼声四起。

曾武和几个村民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中风了!像是中风了!快!快去叫车!送医院!”

一片慌乱中,蔡海棠静静站着,看着被人群围住的、瘫倒在地的蒋石头。

她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像是尘埃落定后的空茫,又像是多年重负陡然卸下的一丝轻颤。

她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混乱,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轻轻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10

蒋石头被送去了县医院。

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些含糊的音节。

医生说,急怒攻心,脑溢血,能捡回条命算运气。

鸭棚里剩下的几十只鸭子,没几天也全死光了。

蓝色塑料布搭的棚子空荡荡地立在那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个巨大的、残破的蓝壳子。

里面只剩下污秽的垫料、散落的鸭毛和死亡留下的寂静。

再也没了那扰人的“嘎嘎”声,也没了那熏人的气味。

蒋秀丽的丈夫大川从外地赶了回来,处理这一摊子事。

他把鸭棚拆了,将里面的污物清理运走。

那片地空了出来,裸露着黑褐色的、被长期污染过的泥土。

曾武组织人,在蔡海棠家院墙外,正经修了一条小小的排水沟,把雨水和可能的积水引向别处。

墙根下,那一排红得刺眼的“血线椒”,依然挺立着。

在秋日的阳光下,颜色红得越发深沉,像干涸的血。

蔡海棠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拿着小铲子和竹筐,走出了院子。

她走到那道辣椒埂前,蹲下身。

开始一株一株地,将辣椒连根拔起。

动作很慢,很稳。

根系带起潮湿的泥土,有些根须已经深入地下很深。

拔出的辣椒植株,枝叶依然硬挺,上面挂着不少已经红透或正在转红的果实。

她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竹筐里。

没有回头看蒋石头家那边,也没有理会偶尔路过村民投来的复杂目光。

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

拔到最后一株,也是长得最壮、辣椒结得最密的那一株时,她顿了顿。

伸手摘下一个最红最饱满的辣椒,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将最后一株辣椒也拔起,放进筐里。

站起身,拎着沉甸甸的竹筐,没有回家,而是朝着村后小河边走去。

河水潺潺,清澈见底,映着秋天高远的蓝天。

她走到河边,将竹筐放下。

然后,她捧起那些辣椒植株,将上面那些红艳艳的果实,一个个摘下来。

聚拢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燃烧过的炭火。

她捧起这捧辣椒籽,走到水边,弯下腰,将手伸进清凉的河水里。

手指松开。

暗红色的种子,从她掌心散落,被流水轻轻托起,转了几个圈,然后缓缓沉下,消失在河床的卵石缝隙间。

顺水流走的,还有一些极细的、分辨不清的泥沙。

她站起身,在河边洗净了手。

水流过她的手指,冲走了泥土的颜色,也冲走了那股仿佛一直萦绕不去的、复杂的气味。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河水继续向前流淌,平静,无声。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拎起那个只剩下枯秆和叶子的空竹筐,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走过蒋石头家门口时,她瞥了一眼。

门关着,很安静。

只有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那是蒋秀丽洗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家院子,关上门。

院子里干干净净,墙根下那道土埂已经平了,只剩下一片新翻过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泥土。

她将竹筐里的辣椒枯秆倒在墙角,等晒干了当柴烧。

然后,她打了盆水,仔细洗了手和脸。

走进堂屋,在五斗柜前站定。

拿起那个黑色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

相片里的男人,依旧温和地笑着。

她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守业,债还清了。”

她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斑。

院子里,她种的一小畦秋白菜,叶子绿油油的,舒展着。

墙角,那棵老桂花树,开始冒出米粒般大小的金色花苞。

空气里,隐约浮动着即将到来的、清甜的桂花香气。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