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仙这辈子没想过,六十二岁了还要离一次婚。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手上,照得那张存折有些发烫。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四块,是她偷偷攒了十年的养老钱。
她深吸一口气,把存折塞进手提包最里层。
傅水生坐在客厅沙发上,像过去四十年里无数个早晨一样,低头看着昨天的报纸。
女儿诗雯上周打电话时还在劝:“妈,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王月仙没告诉女儿,有些账,就算到了八十岁也得算清楚。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脚步声很轻。
傅水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句:“早饭想吃什么?”
王月仙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那块堵了四十年的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今天该有个了断了。
01
厨房的水壶在煤气灶上呜呜响着。
王月仙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掰了一小把挂面。这些动作她做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傅水生走进厨房,从她身后经过时,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他没有说对不起,就像往常一样。
王月仙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她从医院回来,医生说她这辈子不能再要孩子了。
傅水生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有诗雯就够了。”
可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锅里水开了,热气蒙上来,糊了她的眼镜。
“我来吧。”傅水生接过她手里的挂面,动作熟练地撒进锅里。
王月仙摘下眼镜擦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他。六十四岁的男人背有些驼了,但肩膀还是宽。
她突然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在纺织厂门口等她下班,自行车铃铛摇得叮当响。
“水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
“我们……”王月仙顿了顿,“我们离婚吧。”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挂面在沸水里翻滚。傅水生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更久,他说:“好。”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
王月仙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设想过他会摔东西,会骂她不知好歹,会搬出女儿来劝。
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好”。
傅水生把煮好的面捞进两个碗里,淋上酱油,撒了葱花。他端着自己的那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王月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擦眼镜的布。
“下周一吧。”她说,“民政局上班。”
傅水生点点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王月仙走到餐桌对面坐下,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她突然觉得可笑,四十年的婚姻,结束得比煮一碗面还简单。
“财产怎么分?”她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看着办。”傅水生头也不抬,“房子给你,我搬出去。”
“存款呢?”
“都给你。”他终于抬起头看她,“我留点退休金够吃饭就行。”
王月仙心里那点愧疚突然变成了恼火。他凭什么这么爽快?凭什么不争不吵?难道这四十年对他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
“诗雯那边……”她刚开口,傅水生就打断她。
“我会跟她说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吃面,不再说话。
王月仙拿起筷子,面已经有点坨了。她吃了两口,味同嚼蜡。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傅水生花白的鬓角上。王月仙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突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前,笨拙地给她喂鸡汤。
那时他笑得多开心啊。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傅水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不是早就想离了吗?”他说,“我成全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王月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傅水生站起身,把碗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他在洗碗。
王月仙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慢慢凝结,变成一圈圈白色的纹路。
02
傅诗雯周六下午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王月仙知道,女儿还不知道。
“爸呢?”傅诗雯把苹果放进果盘,随口问道。
“出去遛弯了。”王月仙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
傅诗雯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客厅。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傅水生的头发还没全白。
“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女儿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王月仙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年纪大了,都这样。”
傅诗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女儿的手很暖,像小时候一样。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傅诗雯轻声问,“爸上周给我打电话,说了些奇怪的话。”
王月仙心里一跳:“他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以后多陪陪你,说你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傅诗雯皱眉,“还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放风筝的事。”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傅诗雯盯着母亲的眼睛,“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王月仙垂下眼睛。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水声嗒、嗒、嗒,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诗雯,”她终于开口,“我和你爸……打算离婚。”
话说完,她等着女儿的反应。
傅诗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王月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你看,养老钱我都攒好了。”
傅诗雯拿起存折翻开,手指划过那些数字。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上周决定的。”
“为什么?”
王月仙抿了抿嘴:“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傅诗雯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你们都过了四十年了,现在说过不下去?”
“诗雯……”
“妈,你知道现在离婚意味着什么吗?”傅诗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你都六十二了,爸六十四了,你们要让人看笑话吗?”
王月仙不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傅诗雯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是不是爸欺负你了?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是。”王月仙摇头,“他很好,是我不想过了。”
“那你总得有个理由吧!”傅诗雯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王月仙看着女儿焦急的脸,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说他四十年来像个影子?说他再也没碰过她的手?说那个下午从医院回来后,他们的婚姻就死了?
“有些事,你不懂。”她只能这么说。
傅诗雯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爸同意吗?”她终于问。
“同意。”王月仙说,“很爽快地同意了。”
傅诗雯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然后拨了个电话。
“叶叔叔吗?我是诗雯。”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想问问,我爸最近是不是常去找您喝酒?”
王月仙抬起头。
傅诗雯听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他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她问。
又听了一会儿,她说:“好,谢谢叶叔叔。”
挂了电话,傅诗雯看着母亲:“叶叔叔说,爸最近半个月天天去找他,一坐就是一下午。但什么也不说,就喝酒。”
王月仙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叶叔叔还说,”傅诗雯顿了顿,“爸问了他好几次,如果一个人做了件错事,该不该瞒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王月仙站起来:“我去做饭。”
“妈!”傅诗雯叫住她,“你再好好想想,行吗?至少等我把事情弄清楚。”
王月仙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青菜,一片片地摘。
水声哗哗,她洗菜的手在颤抖。
傅水生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手里拎着一条鱼,说是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
“诗雯来了?”他看到门口的女儿的鞋。
“在屋里。”王月仙接过鱼,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晚饭吃得很沉默。傅诗雯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几次想开口,都被傅水生夹来的菜堵住了话头。
“多吃点鱼,补脑。”他对女儿说,“你工作累。”
傅诗雯看着碗里的鱼块,突然红了眼眶。
吃完饭,傅水生主动去洗碗。傅诗雯拉着母亲进了卧室,关上门。
“妈,我觉得爸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说。
王月仙坐在床沿:“他同意离婚,我也没想到。”
“不是这个。”傅诗雯摇头,“叶叔叔说,爸喝酒的时候总看一张旧照片,看着看着就发呆。”
“什么照片?”
“叶叔叔说看不清,好像是很多年前拍的,有你好多人。”
王月仙的心猛地一跳。
傅诗雯握住母亲的手:“妈,再等几天,等我查清楚。万一爸有什么苦衷呢?”
窗外传来洗碗的声音,碗碟碰撞,清脆又孤单。
王月仙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周一的民政局,她一定会去。
03
夜深了,傅诗雯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王月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边的傅水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她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
六十四岁的男人,睡着时眉头还是皱着的。王月仙想起他年轻时也是这样,连睡觉都不放松。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肢体接触了?十年?二十年?
记忆里最后一次拥抱,还是诗雯考上大学那年。女儿要去外地,在火车站,傅水生抱了抱她,很轻很快。
他说:“照顾好自己。”
然后转身去给女儿搬行李,留给她一个背影。
王月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她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是哥哥王建国的生日,一家人去饭店吃饭。她怀孕四个月,孕吐刚刚好转。
傅水生很开心,喝了点酒。回去时,他说他来开车。
“你喝酒了。”王月仙当时还说。
“就两杯,没事。”他笑着摆手。
哥哥王建国说:“还是我来开吧,我今天没喝。”
后来发生了什么,王月仙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腹部剧烈的疼痛。
醒来时她在医院,傅水生趴在床边,眼睛通红。
孩子没了。
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以后不能再怀孕。
傅水生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傅水生辞了司机的工作,去纺织厂当搬运工。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
回娘家时,母亲唉声叹气,父亲闷头抽烟。哥哥王建国来看过她一次,放下水果就走了,眼神躲闪。
所有人都认为是傅水生的错。
傅水生也认了,四十年,从没辩解过一句。
王月仙擦掉眼泪,坐起身来。她悄悄下床,光脚走到客厅。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旧物,用铁盒子装着。
打开盒子,最上面就是那张照片。1985年春天拍的,在公园里。她和傅水生并肩站着,中间是五岁的诗雯。
照片背面写着字:诗雯五岁生日。
王月仙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是傅水生的笔迹,工工整整。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车祸前一个月拍的。她站在娘家门口,旁边是哥哥王建国,两人都在笑。
那时候哥哥多精神啊,浓眉大眼,是机械厂的先进工作者。
王月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哥哥那天真的没喝酒吗?
她努力回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只记得饭桌上哥哥也举了杯,说了祝酒词。
但他说他喝的茶。
真的吗?
王月仙把照片放回盒子,关上抽屉。她走回卧室,在门口停下。
傅水生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她走过去,轻轻给他盖好。
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这是双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
王月仙握住他的手,很轻很轻。傅水生没有醒,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04
周日一早,傅水生出门了。
他说去叶建军那里下棋,中午不回来吃饭。王月仙站在阳台往下看,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
傅诗雯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妈,爸呢?”
“出去了。”王月仙收回视线,“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傅诗雯坐到餐桌前,打开手机翻看工作邮件。
王月仙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她把早餐端上桌时,傅诗雯正在打电话。
“……对,我想查个旧档案。1988年7月15日,中山路附近的交通事故记录。”
王月仙的手一抖,牛奶洒出来一点。
傅诗雯挂了电话,看到母亲的表情,叹了口气:“妈,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王月仙坐下,声音有些发紧。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傅诗雯看着她,“我长大了,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爸喝了酒开车,出了车祸,害我丢了孩子。”
“那为什么叶叔叔说爸最近总问该不该瞒一辈子?”傅诗雯追问,“如果真是他的错,他瞒什么?全家人不都知道吗?”
王月仙说不出话来。
傅诗雯握住她的手:“妈,明天我陪你们去民政局。在签字之前,我们好好谈一次,行吗?”
王月仙看着女儿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没用的,四十年了,要改早就改了。
下午,王月仙一个人去了趟娘家。老房子还在,哥哥王建国一家住着。
来开门的是嫂子李秀英,看到她有些惊讶:“月仙?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
“路过,来看看。”王月仙说着往里走,“哥在家吗?”
“在里屋躺着呢。”李秀英压低声音,“最近身体不太好。”
王月仙走进里屋,闻到一股药味。王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哥?”她轻声唤。
王建国睁开眼,看到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吧。”王月仙在床边坐下,“怎么病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老毛病了,没事。”王建国的声音很沙哑,“你怎么来了?水生呢?”
“他……有事。”王月仙顿了顿,“哥,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王月仙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眼白发黄。
“三十五年前,我车祸那天。”她说,“你那天真的没喝酒吗?”
王建国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抓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王建国扭过头,看着窗外,“是不是水生说什么了?”
“没有。”王月仙的心往下沉,“他从来没提过。”
王建国转回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王月仙看不懂的情绪。
“月仙,”他的声音更哑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王建国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李秀英冲进来,给他拍背,喂水。
等他缓过来,他对王月仙摆摆手:“你回去吧,我累了。”
王月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那天开车的人,到底是谁?”
王建国闭上眼睛,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王月仙的脚步很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
她想起车祸后那几年,哥哥很少来看她。逢年过节见面,也总是匆匆说几句话就走。
母亲说哥哥是内疚,因为当时是他提议去那家饭店的。
但现在想来,好像不只是这样。
手机响了,是傅诗雯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女儿的声音很急,“爸刚才回来了,提了个行李箱,说要搬出去住。”
王月仙加快脚步:“我马上回来。”
她到家时,傅水生已经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了。傅诗雯站在他面前,眼圈红红的。
“爸,你非要这样吗?”她问。
傅水生看到王月仙回来,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就这么急着离?”傅诗雯的声音带着哭腔。
傅水生看着女儿,眼神柔软下来。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诗雯,”他说,“以后好好照顾你妈。”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推开家门。
王月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防盗门慢慢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05
晚上,王月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客厅,傅水生的行李箱不在了,鞋柜里他的拖鞋还摆在那里,孤零零的。
她打开电视,深夜节目在播老电影,黑白画面闪烁。
看了一会儿,她关掉电视,走进傅水生住的书房。这里本来是个小卧室,诗雯出嫁后就改成了书房。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抽屉没有锁,她拉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一些账单、水电煤缴费单,整整齐齐码着。傅水生一直是个有条理的人。
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旧相册。王月仙拿出来翻开,第一张就是他们的结婚照。
1979年,她二十二岁,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傅水生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傅水生憋了半天,憋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月仙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了。
再往后翻,是诗雯出生、满月、周岁……傅水生的笑容越来越多,抱着女儿,眼睛都眯成缝。
翻到1988年,照片突然少了。那一整年只有三张,都是诗雯的单独照。
车祸是7月15日发生的。
王月仙合上相册,打开第三个抽屉。这个抽屉里只有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她认得这个盒子,是傅水生年轻时放重要东西的。
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捆着。她解开绳子,发现都是她年轻时写给他的。
那时候他在外地学习三个月,她每周写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水生同志,见字如面。诗雯今天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不准……”
王月仙的眼睛模糊了。她把信放回去,看到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
纸张很旧,边缘都磨损了。抬头是市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日期是1988年7月16日。
患者姓名:王建国。
诊断结果:慢性酒精中毒,伴有肝功能损伤。
建议:严禁饮酒,定期复查。
下面有医生的签名,还有一个家属签字栏。
签字的人是:傅水生。
日期是1988年7月16日上午9点。
王月仙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傅水生的笔迹:“月仙,对不起。我不能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诊断书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傅诗雯起床了。
王月仙赶紧把诊断书塞回信封,放回铁盒,关上抽屉。
她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扶着书桌才站稳。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傅诗雯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睡不着。”王月仙尽量让声音平静,“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吧。”傅诗雯看着她,“妈,你脸色好差。”
王月仙摸摸自己的脸:“没事,可能没睡好。”
她走出书房,经过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那个铁盒子里的秘密,像一块冰,在她心里慢慢融化,冷意渗进四肢百骸。
早饭她煮了粥,煎了馒头片。傅诗雯吃得很少,一直看手机。
“妈,我查到了。”她突然说。
王月仙抬起头:“查到什么?”
“1988年7月15日中山路车祸的档案。”傅诗雯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事故时间:1988年7月15日21:30
事故地点: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
车辆信息:一辆蓝色解放牌卡车
驾驶员:傅水生(驾驶证号……)
酒精检测结果:阴性。
王月仙的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酒精检测阴性?”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意思?”
“意思是爸当时没喝酒。”傅诗雯盯着她,“档案显示,交警到场后做了检测,爸的血液里没有酒精。”
王月仙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喝了酒?”
傅诗雯收回手机,表情严肃:“妈,这里面有问题。档案上还有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她放大页面,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副驾驶乘客王建国情绪激动,要求承担全责。经劝说,驾驶员傅水生同意。”
备注日期是1988年7月16日。
王月仙站起来,碗被打翻了,粥流了一桌子。
“妈!”傅诗雯赶紧拿抹布。
王月仙顾不上这些,她冲进书房,打开第三个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傅诗雯跟进来,看到她手里的诊断书,愣住了。
“这是什么?”
王月仙把诊断书递给她,手抖得厉害。
傅诗雯看完,脸色变得煞白:“舅舅那天喝了酒?那他为什么要开车?”
“因为他是我哥。”王月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因为全家人都在车上,他觉得他能行。”
“可是爸为什么要替他扛?”傅诗雯的眼睛红了,“为什么四十年都不说?”
她想起这四十年,傅水生沉默的背影,他疏离的眼神,他每一次欲言又止。
想起娘家人看他的眼神,那种掩饰不住的责备。
想起父亲去世前,拉着傅水生的手说:“水生啊,月仙跟着你受苦了。”
傅水生只是点头,不说话。
原来不是愧疚,是承诺。
是替一个人,扛了四十年的罪。
06
早上七点半,王月仙站在民政局门口。
她穿了那件墨绿色的外套,是傅水生三年前给她买的。他说这个颜色衬她。
傅诗雯陪她一起来的,站在她身边,不时看表。
“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女儿轻声说。
王月仙摇摇头,眼睛盯着路口。
七点五十分,傅水生来了。他坐公交车来的,下车时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走近了,王月仙看清袋子里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早饭了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王月仙摇摇头。
傅水生递过来一个包子:“趁热吃。”
她接过,包子很烫,透过塑料袋烫着她的手心。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傅诗雯看着这一幕,别过脸去。
八点整,民政局开门了。他们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年轻人。
取号,等待,叫号。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二位是……离婚?”
“对。”傅水生说。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财产分割协议呢?”
傅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王月仙看到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字迹工整。
“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我个人每月退休金留一千生活费,其余归女方。”工作人员念出来,抬头看了傅水生一眼,“您确定?”
“确定。”傅水生说。
王月仙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到她面前:“您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王月仙拿起笔,手在发抖。她看着协议上傅水生的签名,那个她看了四十年的笔迹。
“妈。”傅诗雯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王月仙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工作人员收了材料,开始办手续。打印机咔咔响着,吐出几张纸。
“结婚证要回收。”她说。
傅水生从钱包里掏出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已经磨损了。王月仙也从包里拿出她的。
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柜台上,都是1979年颁发的。
工作人员拿起剪刀,在两本证上都剪了一个角。
咔嚓,咔嚓。
两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递过来两个暗红色的本子:“离婚证,拿好。”
傅水生接过,看了看,放进外套内袋里。王月仙拿着那个本子,觉得它烫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正好。王月仙眯起眼睛,觉得有些不真实。
四十年的婚姻,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傅诗雯跟在他们身后,眼睛红红的。
傅水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月仙。他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走近一步,凑到她耳边。
王月仙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肥皂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傅水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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