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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社会流行着一种风气,但凡见着些穿西服、打领带的,不论阿猫阿狗,皆尊一声“先生”。

这称谓原是极郑重的——昔日子贡问政,夫子答曰:“去兵,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那立信之人,方当得起“先生”二字。而今却不然,街头巷尾的掮客,屏幕里搔首弄姿的优伶,甚至专行诈术的江湖郎中,只要套上件光鲜衣裳,便都成了“先生”。这“先生”二字,竟比菜市上的烂白菜还要贱上三分。

有人说,这是礼崩乐坏之兆。我倒以为不尽然。礼未曾崩,只是换了主子;乐不曾坏,只是改了调门。你看那拍卖行里,古玩的真伪尚需鉴证,而这“先生”的帽子,却是批量生产、随意兜售的。更有趣的是,人人皆欣然受之,仿佛这顶纸糊的高帽真能添些分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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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见一商贾,专做以次充好的买卖,坑骗了不少老实人。酒席上,左右却“张先生”、“李先生”叫得震天响。那商贾摩挲着下巴,笑眯眯地应着,全无愧色。这光景使我想起《儒林外史》中那些戴着方巾、满口之乎者也的假名士来。几百年的戏码,换套行头又搬演一回,只是如今演得更露骨,更不知羞了。

细想来,这种滥称倒也有它的道理——在这“利”字当头的世道里,“名”自然也要待价而沽。“先生”既成了交际场上的通货,多卖些总不吃亏。好比往清水里掺浑汤,初时还能辨个清浊,掺得多了,索性都当作浑汤喝下去。只是喝久了,真有人递来清泉,反要疑心里头下了毒。

更可叹的是那些真该称先生的——学堂里清贫的教书匠,乡野间默默著书的老学究,却往往被这泛滥的“先生”潮淹没了。好比明珠混入鱼目,不是明珠失了光,而是满街的鱼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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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此悟出一个道理:称谓的贬值,实是人心度量衡的失调。当尊严可以批发,敬意能够零售,这“先生”二字,便只剩得空壳了。壳子用得多,里头的仁就薄;叫得勤,那份量便轻。轻到极处,索性连壳也不要了——这大约就是“进步”的代价罢。

夜深时,我常想:百年之后,若有人翻阅这时代的称谓录,见“先生”条目下罗列着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职业是鸡鸣狗盗、人口牙子,不知当作何感想?或许会哑然失笑,笑这个时代连一个干净的称谓都留不住。又或许,他们早已发明了更响亮、更廉价的新头衔,把我们这点子滑稽,也当作古董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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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我本不该多话。只是眼见这“先生”满街跑,真先生反倒无处容身,不免要学那九斤老太,唠叨一句:

“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我终究是错了——不是一代不如一代,是一代的秤砣,比一代更轻了。轻到末了,怕是连“轻重”二字,也要重新论斤两了。

这便如何是好?

我且喝我的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