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太阳跟疯了一样,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走在上面,总感觉鞋底要被粘掉一层。
我叫陈进,十九岁,在沪江师范大学读大二,学的是中文。
那年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可我这个天之骄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每个月十五块钱的助学金,是我全部的收入。吃饭、买书、偶尔跟同学搓一顿,哪样不得花钱?
所以,当学生科的张老师捏着一张招工启事,问谁想去做家教的时候,我第一个举了手。
“陈进啊,你学习好,形象也不错,这个机会给你。”张老师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
我连声说着谢谢,心里乐开了花。
启事是手写的,用的是描图纸,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子墨香。
“诚聘大学生家教,辅导大一英语、大学语文。待遇从优,面议。地址:建国西路xx弄xx号。”
建国西路,那可是好地方。
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两边都是有些年头的老洋房,闹中取静。
我攥着那张纸,感觉像是攥着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栋房子。
一栋三层的红砖洋房,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绿油油的叶子爬满了整个棚架,下面摆着一张藤桌和藤椅。
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烫着那个年代时髦的小卷,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侬就是张老师介绍来的大学生?”她开口,是地道的沪江话。
我赶紧点头,有些拘谨地喊了声:“阿姨好。”
“进来讲。”
屋里很凉快,地是那种老式的拼花地板,擦得锃亮。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看着就沉甸甸的,很有年头。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坐呀,不要客气。”女人指了指客厅的沙发,给我倒了杯水,“我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就好。”
我捧着玻璃杯,杯壁上渗出细小的水珠,凉意传到指尖。
“我女儿,叫林玥,今年刚考上大学,也是你们师范的,历史系。”王阿姨在我对面坐下,开始介绍情况。
“她从小底子薄,特别是英语,总是不开窍。现在上了大学,功课跟不上,心里着急。”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呢,工作也忙,顾不上她。就想着,能不能请个大学生,最好是你们师范的,哥哥姐姐带一带,可能会好点。”
王阿姨说话不快,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问了我的基本情况,哪个系,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拿过奖学金。
我一一作答,尽量表现得沉稳、可靠。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女孩子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刚过膝。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近乎透明的白。
五官很精致,特别是那双眼睛,很大,眼仁很黑,看人的时候,眼神却有点飘忽,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玥玥,下来了?来,认识一下,这是陈老师,以后给你补课的。”王阿姨朝她招手。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让我有点不自在。
“你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你好,我叫陈进。”我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坐吧。”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用那种眼神打量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玻璃罩里供人观赏的标本。
王阿姨似乎习惯了女儿的这种态度,她笑了笑,打破了尴尬:“我们家玥玥,就是这个脾气,人很内向,不太会讲话。”
我干笑了两声,说:“没关系,学生嘛,性格都不同。”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就是我和王阿姨在说。
林玥偶尔会插一句话,问的都是关于课程的问题,比如用什么教材,进度怎么安排。
她的问题很尖锐,一点不像个需要补课的“差生”。
最终,我们谈好了条件。
一周两次,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每次两个小时。
一个月三十块钱。
三十块!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幸福得我差点晕过去。
要知道,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十五块。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那,陈老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从这个礼拜三开始?”王阿姨站起身,准备送客。
我连忙点头,生怕她反悔。
走出那栋洋房,夏天的热浪重新包裹住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一部分是因为那三十块钱的“巨款”,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那个叫林玥的女孩子。
她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
不像个学生,倒像个……谜。
回到宿舍,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室友。
“三十块!我操,陈进你发了啊!”胖子张伟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差点把我拍吐血。
“可以啊阿进,这下可以天天加个茶叶蛋了。”瘦猴李明推了推眼镜,一脸羡慕。
我嘿嘿傻笑,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
可以买一套早就眼馋的《莎士比亚全集》,可以给老家的父母寄点钱,剩下的,还能请兄弟们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搓一顿。
生活,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周三晚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林家。
还是王阿姨开的门,她递给我一双拖鞋,指了指楼上。
“玥玥在书房等你,你直接上去吧。”
我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有年代感。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是林玥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一股书墨混合着淡淡幽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古典名著到外文原版,应有尽有。
林玥就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正低头看着一本书。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
“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们今天先从哪里开始?大学语文,还是英语?”我问。
“英语吧。”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我瞥了一眼封面,是本法文版的《局外人》。
她把一本大学英语精读课本推到我面前:“老师讲到第五课了,我感觉很吃力。”
我翻开课本,第五课讲的是一篇关于美国西部大开发的散文,里面确实有很多生僻的词汇和复杂的长句。
“好,那我们就从这一课的单词和语法开始。”
我打起精神,开始进入家教的角色。
我讲得很卖力,把每个单词的词根、词缀都拆开来分析,把每个长句的结构都画图给她看。
这是我最擅长的,在学校里,我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
林玥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她不像上次那么沉默,会主动提问,而且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示出她其实有在思考,并非一味地被动接受。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我长舒了一口气,口干舌燥。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
“嗯。”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你讲得很好,比我们学校的老师清楚。”
这句夸奖让我有些飘飘然。
“哪里哪里,主要是你自己聪明。”我客套着。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喝水吗?”她突然问。
我这才感觉到渴,点了点头。
她起身走出书房,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托盘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切好的西瓜。
西瓜是冰镇过的,红色的瓜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吃吧。”她把西瓜推到我面前。
在那个年代,夏天能吃上冰西瓜,绝对算得上是奢侈的享受。
我说了声谢谢,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
“真甜。”我由衷地赞叹。
她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斯文。
我们一时都没说话,书房里只剩下我们吃西瓜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点微妙。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敢看她,只能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西瓜。
“你……为什么来做家教?”她冷不丁地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缺钱。”我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诚实。
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就是事实。
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直接,也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嘴角轻轻向上弯起,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状。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你很诚实。”她说。
“事实如此。”我耸耸肩,啃完了最后一口西瓜。
“三十块钱,对你很重要吗?”她又问。
“很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能让我这个月过得好一点,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家是哪里的?”
“苏北农村的。”
“哦。”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周六下午我再来。”我站起身。
“好。”她也站起来,“我送你。”
她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王阿姨不在。
临走前,她突然说:“陈进。”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嗯?”我回头。
“以后……别叫我林玥了,叫我玥玥吧。”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好的,玥玥。”我有些结巴地回答。
她又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却很好看的笑。
“周六见。”
“周六见。”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房子。
夜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脸颊滚烫。
回到宿舍,胖子和瘦猴正在打牌,见我回来,纷纷起哄。
“陈老师回来了?第一天上课感觉如何啊?”
“有没有被女学生的学识和美貌所折服?”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把脸。
脑子里,全是林玥……不,是玥玥的笑。
还有她那句“叫我玥玥吧”。
我承认,我有点心猿意马了。
她漂亮,有气质,家境优越,还带着一股神秘感。
对于我这种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来说,她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遥远,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我很快就掐灭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陈进啊陈进,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的任务是赚钱,是学习,不是来这里谈情说爱的。
我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但写满土气的脸,狠狠地警告自己。
周六下午,我准时出现在林家。
这次,我刻意保持着一种“老师”的威严和距离感。
讲课的时候,我目不斜视,绝不和她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交流。
休息的时候,她再递上西瓜和汽水,我也只是客气地道谢,然后埋头猛吃,吃完就继续讲课。
我以为,我的这种“冷淡”会让她有所察觉,甚至会让她不满。
但她好像完全没感觉。
她依旧听得很认真,依旧会问一些高质量的问题。
只是,她不再叫我“陈进”,而是改口叫“陈老师”。
休息闲聊的时候,她也不再问我私人的问题,而是聊一些书、电影、音乐。
我发现,她的阅读量非常惊人。
从《红楼梦》到《百年孤独》,从鲁迅到萨特,她都能聊得头头是道,甚至有很多我闻所未闻的观点。
跟她聊天,我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文学知识,完全不够用。
我开始有点怕跟她聊天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站在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士面前,自卑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是老师,我是来教她英语的。
在英语这个领域,我比她强。
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底,一个月的家教生涯即将结束。
最后一次课,气氛有些沉闷。
我讲完最后一个语法点,合上书,说:“这个月的内容,我们就都复习完了。”
“嗯。”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的封面上划着圈。
“你很聪明,一点就透。其实你的基础不差,只是需要多一点自信。”我试图用一种老师的口吻,给她做个总结。
“是吗?”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自己怎么不觉得。”
“真的,你是我教过的……呃,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说的是实话。
虽然我总共也就教过她一个。
她又笑了,笑得很淡。
“陈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摆摆手,“而且,你也付了钱。”
提到钱,气氛一下子变得很现实。
“下个月,你还来吗?”她问,声音很低。
我愣住了。
来?我当然想来。
这可是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巨款”啊。
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期待。
这让我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涟漪,又开始泛滥。
我怕,我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陷进去。
“我……我下个月可能有点忙,学校里有些活动。”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眼里的光,明显地暗了下去。
“哦,这样啊。”她低下头,又开始划着书的封面,“那……好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感觉很不自在,站起身,“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叫住我。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我接过信封,塞进口袋。
“还有这个。”她又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递给我。
是我第一次来时,看到她在读的那本,法文版的《局外人》。
“这……这是干什么?”我有些不解。
“送给你。”她说,“我看你好像对这本书挺感兴趣的。”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连连摆手。
那个年代,一本外文原版书,价格不菲。
“拿着吧。”她把书硬塞到我手里,“就当是……纪念。”
“纪念?”
“纪念我这个‘最有天赋的学生’,和你这个‘陈老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没法再拒绝,只能收下。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送你下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我换好鞋,准备告辞。
“陈老师。”她又叫住我。
“嗯?”
“如果……如果你以后有时间了,还可以再来吗?”她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的心,彻底乱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不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尽量。”我含糊地回答。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灿烂。
“好,我等你。”
我落荒而逃。
回到宿舍,我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三张十块的大团结。
崭新的,带着油墨的香气。
我盯着那三张钞票,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胖子和瘦猴围过来,啧啧称奇。
“发财了发财了,阿进,今晚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去去去,别烦我。”我把钱收起来,心情烦躁。
我拿起那本《局外人》,翻了翻。
书页的质感很好,滑腻,厚实。
里面的法文我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但排版很漂亮。
我把它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三十块钱,一会儿是玥玥的笑脸。
两种东西,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拉扯,让我备受煎熬。
我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奢望?是幻想?还是仅仅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动?
或许都有。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是烂泥,她是云彩。
第二天,我把二十块钱寄回了家,只留了十块。
然后,我拿着剩下的钱,去书店买了一套《莎士比亚全集》。
我想,我需要用知识来武装自己,填补内心的空虚和自卑。
我开始拼命地读书,泡图书馆。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忘记林玥,忘记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但,效果甚微。
每当夜深人静,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总会不受控制地从我记忆的角落里冒出来。
特别是那本《局ematyper》,就像一个魔咒,时刻提醒着我那个夏天的存在。
我不敢去看那本书,甚至不敢去碰它。
我把它压在箱子底,眼不见为净。
九月开学,大三的课程变得更加繁重。
我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当了个小干事,每天忙着出板报、搞征文,生活被填得满满当Dāng。
我以为,我已经快要忘了她。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文学社搞活动,请了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来做讲座。
我负责在门口接待。
讲座快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站在人群中,气质卓然。
她也看到了我,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陈老师,好久不见。”她在我面前站定,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你……你怎么来了?”我有些吃惊。
“我喜欢他的诗。”她说。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哦,那……快进去吧,马上要开始了。”我指了指礼堂里面。
“嗯。”她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你最近,很忙吗?”
“啊?哦,还……还行。”我语无伦次。
“我等了你一个月。”她说。
我瞬间石化。
她说什么?
她在等我?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讲座结束了,一起吃个饭吧。”她没有等我回答,说完这句,就转身走进了礼堂。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半天没回过神。
整个讲座,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等了你一个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讲座结束的。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家境不凡。
那个男生正跟她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她跟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来。
“走吧。”她说。
我“哦”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很小,也很吵。
正是饭点,挤满了学生。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吧,我随便。”我有些局促。
她点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鱼香肉丝,又要了两碗米饭。
都是最家常的菜。
等菜的时候,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刚才那个……是你同学?”我没话找话。
“嗯,我们系的。”她回答。
“哦。”
“他在追我。”她突然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哦……那……挺好的,他看着……一表人才。”我言不由衷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失望。
“我不喜欢他。”她说。
我的心,又“怦”地一下,活了过来。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太油滑。”她只用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幸好,菜上来了。
我埋头扒饭,用咀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慌乱。
“陈进。”她突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躲不开。
“我……我说了,我忙。”
“是借口。”她一针见血。
我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我沉默。
“为什么?”她追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玥玥,”我艰难地开口,“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家条件那么好,你……你那么优秀,而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除了会读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所以呢?”她打断我,“就因为这个,你就要躲着我?”
“我不是躲着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怒气。
“是我说了算。”我硬着头皮说,“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自尊上。
但也让我,瞬间清醒。
是的,配不上。
这就是最根本,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林玥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陈进,你是个懦夫。”
说完,她扔下筷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嘈杂的小餐馆里,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懦夫。
她说我是个懦夫。
我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胖子和瘦猴架着我回宿舍,我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两天没去上课。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我用我的“懦弱”,亲手斩断了那丝不切实际的念拿。
从此以后,阳关道,独木桥,各不相干。
但是,我错了。
我低估了林玥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信。
信是托人送到男生宿舍的,没有信封,就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上面的字,还是那么娟秀。
“陈进,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外文书店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捏着那张信纸,手心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能去。
去了,就是前功尽弃,就是自投罗网。
但情感上,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去!去见她!
我挣扎了很久。
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周六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外文书店门口。
书店里人不多,很安静。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书架前,正仰头看着一本书,似乎想拿,又够不着。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是一本精装的《叶芝诗集》。
“谢谢。”她回头,看到我,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我心里所有的冰雪。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怕你一直等。”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不快和尴尬,都烟消云散。
“想看什么书?”她问。
“随便看看。”
我们就在书店里,一排一排地逛着。
她会向我介绍她喜欢的作家和作品,会跟我讨论某个情节,某个人物。
我发现,只有在谈论文学的时候,她的话才会变得多起来,眼睛里才会闪烁着光芒。
而我,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暂时忘记我们之间的差距,跟她平等地交流。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送你回学校吧。”我说。
“好。”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进,”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们……试试吧。”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在一起,试试吧。”她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你……你确定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确定。”她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也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温润,柔软。
带着一丝少女的清香。
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彻底崩塌,然后,重组。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上自习,一起逛马路,一起去看不花钱的公园。
我会用我做家教挣来的钱,请她去吃路边摊的馄饨,她会吃得心满意足。
她也会带我去一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比如音乐厅,比如画展。
她会耐心地给我讲解交响乐的结构,给我分析画作的构图和色彩。
她给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她的影响下,我开始接触古典音乐,开始看画,甚至开始学着欣赏芭蕾舞。
我的世界,因为她,而变得丰富多彩。
当然,我们之间,也有矛盾。
最大的矛盾,依旧来源于我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有一次,她带我去她家。
她父母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是我第二次去她家,但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我不再是那个拘谨自卑的家教老师,而是她名正言un順的男朋友。
我们坐在她那间巨大的书房里,她靠在我怀里,我们一起看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照,周岁照,在幼儿园里戴着大红花的照片,在少年宫弹钢琴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在国外拍的。
背景是埃菲尔铁塔,七八岁的她,穿着公主裙,笑靥如花。
“你出过国?”我有些惊讶。
“嗯,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欧洲玩过一次。”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欧洲,对于八十年代初的普通中国人来说,那是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名词。
而她,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了。
我看着她,再看看自己。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腕上,还带着一道小时候砍柴留下的伤疤。
那一刻,强烈的自卑感,再次将我淹没。
我推开她,站起身。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我想起来,我晚上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家。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会被那些照片,被那栋房子,被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碾得粉碎。
那天晚上,她来我宿舍找我。
我们在操场上,大吵了一架。
“你到底在自卑什么?”她红着眼睛问我,“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我冲她吼道,“我在乎我买不起你喜欢的那条连衣裙!我在乎我请不起你去红房子吃西餐!我在乎当你的朋友问起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时候,我只能说他们是种地的农民!”
这些话,像一把刀,深深地插进了她的心里。
也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们都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陈进,爱,不是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
“但现实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实就是,我们活在两个世界!”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我以为,我们完了。
但是第二天,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来找我上自习。
她什么都没提,只是把一个饭盒塞给我。
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红烧肉。
“尝尝,我第一次做。”她笑着说。
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明白了,这个女孩子,她是用她的方式,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之间这段脆弱的感情。
她在用她的包容和温柔,来抚平我内心那些因为自卑而竖起的尖刺。
我还有什么理由,要去推开她?
从那以后,我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差距”。
我开始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拼命地读书,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
我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一些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赚取微薄的稿费。
我想,我虽然不能选择我的出身,但我可以选择我的未来。
我想,总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再自卑,不再退缩。
时间,就在这种甜蜜而又奋进的日子里,悄悄地流逝。
转眼,到了年底。
学校开始准备放寒假。
她家在本地,不用走。
我家在苏北,我得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能回去。
临走前,她来送我。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泡面的混合味道。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绒大衣,在拥挤的人潮中,格外显眼。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电报。”她帮我整理着衣领,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知道了,跟个小老太婆一样。”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讨厌。”她白了我一眼。
汽笛声响起,开始检票了。
“我走了。”我拿起行李。
“等等。”她拉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小巧的,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
“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她冲我神秘地一笑。
我又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我回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冲我挥着手。
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的心,也跟着酸酸的。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家里还是老样子,土坯墙,茅草顶。
父母看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盆,吃着饭。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父亲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倒他自己酿的米酒。
我跟他们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着我拿了奖学金,说着我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
我没有提林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我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觉得我攀了高枝。
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了林玥塞给我的那个盒子。
我从行李里把它翻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在那个年代,一支英雄钢笔,是很体面的礼物。
笔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陈进,见字如面。送你这支笔,希望你能用它,写出属于我们的未来。盼归。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把那支钢笔,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过完年,我提前回了学校。
我想她了。
疯狂地想。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她。
开门的,是王阿姨。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阿姨好,我找玥玥。”
“她……她不在。”王阿姨说。
“不在?她去哪了?”
“她……她跟她爸爸,去香港走亲戚了。”
香港?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
“走了有几天了……可能,要过完元宵才回来。”王阿姨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我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太敏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我每天都会去她家楼下,看她房间的灯,有没有亮。
但,一次都没有。
我给她发的电报,也石沉大海。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元宵节过后,她还没回来。
我彻底慌了。
我又一次去了她家。
这次,王阿姨没有给我开门。
我隔着门,大声地喊着玥玥的名字。
喊了很久,门才开了一道缝。
是王阿姨,她的脸色很难看。
“你走吧。”她说,“玥玥她……不会再见你了。”
“为什么?”我如遭雷击。
“不为什么。”王阿姨的声音很冷,“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死死地,缠着我。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玥玥会这么对我。
一定是她父母逼她的。
我开始发了疯似的找她。
我去她学校,去她系里,到处打听她的消息。
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她就这么,彻底地,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病倒了。
高烧,说胡话,整整一个星期,都躺在床上。
胖子和瘦猴轮流照顾我。
他们看着我,一个劲地叹气。
“我说阿进,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忘了她吧。”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个女孩子,她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
要把她忘了,除非,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拆掉,把我的血,一滴滴放干。
病好后,我瘦了整整一圈,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我不再去文学社,不再写文章。
我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去图书馆。
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试图用知识,来麻痹自己。
我把那本《局外人》,又从箱子底翻了出来。
我开始自学法语。
我想,如果我能看懂这本书,是不是,就能离她的世界,近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四月,学校的梧桐树,又抽出了新芽。
春天来了。
我的春天,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
那天,我正在图书馆看书,一个同学跑来告诉我,楼下有人找。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会是她吗?
我跑到楼下,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是陈进同学吗?”他问,语气很客气。
“我是,请问你……”
“我姓李,是林先生的秘书。”
林先生,玥玥的父亲。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找我有什么事?”
“林先生想请你,一起吃个便饭。”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不想见他们家的任何人。
但,我转念一想。
或许,我可以从他嘴里,知道玥玥的下落。
“好。”我答应了。
我们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饭店。
是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那种地方。
水晶吊灯,红色地毯,穿着旗袍的服务员。
玥玥的父亲,坐在包厢里。
他是个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眉宇间,和玥玥有几分相似。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冷。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拘谨地坐下。
“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同学,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玥玥的事。”他开门见山。
我的心,揪了起来。
“玥玥她……她还好吗?”
“她很好。”林先生说,“她已经去美国了。”
美国。
又是一个,我遥不可及的地方。
“去……去做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读书。”林先生说,“她会留在那里,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为什么?”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先生说,“你错就错在,你遇到了玥玥。”
“我不明白。”
“陈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是有阶级的。”林先生慢条斯理地说,“你和玥玥,就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偶然有了一个交点,但最终,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就因为我穷?”我红着眼睛问。
“不完全是。”林先生摇了摇头,“更多的是,眼界,格局,和你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所形成的三观。这些东西,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可以努力!我可以改变!”
“我相信。”林先生点点头,“你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但,玥玥等不了。我不能拿我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无话可说。
是啊,我拿什么,去跟人家赌?
我连赌注,都拿不出来。
“陈同学,离开玥玥,对你,对她,都好。”林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对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个信封。
很厚。
比我上次拿到的工资,还要厚。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感情,也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杯白水,走到林先生面前。
然后,我把那杯水,从他头上,浇了下去。
“去你妈的补偿!”
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家饭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
我只知道,我的心,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打听过林玥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绚烂,却又短暂。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毕业后,我留校当了老师。
几年后,我结了婚,妻子是我的同事,一个很温和、很贤惠的女人。
我们的生活,平淡,却也安稳。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直到那天。
那天,是我儿子十岁的生日。
我带他去书店,买生日礼物。
在书店的角落,我看到了一排外文书。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书架上,插着一本法文版的《局外人》。
和当年,林玥送我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把它抽了出来,翻了翻。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
突然,一张东西,从书里,掉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赤裸的,年轻的,女人的身体。
照片的背景,是那间熟悉的,堆满了书的书房。
虽然,照片没有拍到脸。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林玥。
是十八岁的,林玥。
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娟秀,却又带着一丝颤抖。
“陈进,我把我的全世界,都给你。你敢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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