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龙刺杀日伪要员屡屡得手,消息如惊雷般传至山城重庆。
蒋介石在军政要员齐聚的会议上,特意拿起那份关于军统河南站战绩的电报,声音洪亮,眉宇间难掩得意:“河南站此番行事,扬我国威,挫敌锐气,当赏!”
随后,一份嘉奖令连同十万大洋的奖金火速送往洛阳。
站长岳竹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摩挲着那份烫金的嘉奖令。
阳光透过玻璃映在纸上,金光流转,如同权力的幻影。
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仿佛已看见自己青云直上的未来。
他连夜拟写电报,向军统局举荐刘子龙为特别行动队队长——看似举贤,实则将刘子龙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巩固自己在河南站的绝对权力。
然而,他哪里知道,刘子龙心中早已另有所属。
那心中珍藏的共产党徽章,比嘉奖令更重,比权力更真。
他更没有高兴几天,突然一纸电令传来“岳竹远即刻回渝述职。”
就在岳竹远准备启程赴重庆“述职”前夕,他并未如表面那般得意忘形。
夜深人静,他悄然来到译报室,见到了站内最年轻的译报员马丽。
马丽正伏案整理电文,发髻微松,一缕青丝垂在颊边。
她抬头见是岳站长,急忙起身:“站长。”
岳竹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豫西商会’档案室的钥匙。若我有不测,你可凭此取我私藏的账本,其中有些事,牵连甚广。”
马丽一惊:“站长,您这是……”
“听着,”岳竹远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总部兄弟传来消息,蒋总裁刚刚表彰了河南站,李副站长就告了我一状。站内风雨欲来,他已动杀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心思缜密,为人正直。我走后,你要多留心站内动向,尤其是与徐中立和‘仁义社’有关的电报。若有异常,立刻烧毁原始电文,只留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几近耳语:“我在重庆站稳脚跟后,会设法将你调往局本部。那里更安全,也更适合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党国需要的,不仅是忠臣,更是活着的棋子。”
马丽眼眶微红,默默点头。
她知道,这位平日威严的站长,此刻流露出的,是罕见的温情与托付。
岳竹远起身欲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若我回不来……有机会的话,替我看看开封的秋菊。”
门轻轻合上,留下马丽一人在灯下,手握黄铜钥匙,如同握着一枚沉甸甸的命运之印。
山城,军统局顶楼。
几日前,军统局顶楼的办公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山城的湿冷雾气。
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措辞激烈、证据确凿的揭发材料——署名李慕林,矛头直指军统河南站站长岳竹远:贪墨军饷、私通日伪、滥用职权、中饱私囊。
“局长,”李慕林站在桌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腰杆挺得笔直,
“岳竹远身为党国要员,竟与汉奸豫州建国军司令徐中立勾结,两个人还结为异性兄弟。他重用的武凤翔和张汉杰明显有共党嫌疑,刺杀皆川稚雄后就不辞而别。他还将本应用于抗日的经费挪作走私烟土……”
“够了。”戴笠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破了李慕林的慷慨激昂。
他缓缓掐灭雪茄,动作从容,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公文。
锐利的目光透过烟雾,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激愤、急于建功的下属。
李慕林的话戛然而止,心头一紧。
戴笠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斥责。
他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的思绪并未停留在材料的字里行间,而是穿透了这层表象,审视着棋盘上更复杂的格局。
岳竹远…… 戴笠心中冷笑。
这条老狗,确实贪得无厌,尾巴又长又臭。
他在河南根深蒂固,是把好用的刀,对抗日锄奸也做出了不少贡献,刚刚还被蒋总裁表彰。
但他翅膀硬了,胃口大了,近期偷偷拜访军委会参谋总长何应钦,这是想自立山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可用,但不可控。一条不听话的狗,留着只会反噬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慕林身上。
这家伙,有冲劲,对“党国”忠心耿耿(至少现在是),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揭发岳竹远,既是出于公义,更是为了取代岳竹远的位置。野心,是驱使他冲锋的鞭子。
党国需要什么?戴笠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需要的不是温顺的忠臣,而是能互相撕咬、彼此制衡的狼。
让李慕林这条新狼去咬死岳竹远那条老狼,既能清除一个隐患,又能扶植一个更听话、更急于证明自己的新人。
一石二鸟,妙。
“慕林,”戴笠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与威严,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你这份材料,送得很及时。”
李慕林一愣,没料到是这种反应。
“局座……您是说?”
“岳竹远的行为,严重玷污了军统的荣誉,动摇了党国的根基。”戴笠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李慕林,
“他的问题,必须严肃处理。即刻停职,接受审查。”
“是!”李慕林精神一振。
“至于你,”戴笠转过身,目光如炬,“揭发有功,临危不惧,很好。河南站的烂摊子,总要有人去收拾。这个担子,你敢挑吗?”
“属下愿为党国效死!”李慕林单膝跪地,激动万分。
戴笠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暂时由你代理站长。”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慕林退下。
办公室重归寂静。
戴笠重新坐回椅子,点燃第二支雪茄。
烟雾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潭。
他并非为“正义”而动,他只是在精心修剪一棵过于茂盛、可能遮蔽阳光的树,同时种下另一棵他更能掌控的树苗。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与此同时,军统河南站临时羁押室。
岳竹远被两个持枪的特务押着,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身上的站长制服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长期审讯留下的疲惫与淤青,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凶光和滔天的怨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咆哮或求饶,只是沉默地被推搡着走向停在院中的黑色轿车。
经过一个正在低头清扫落叶的勤务兵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只被铐在身前的手,极其隐蔽地一动,一枚小小的、黄铜质地的钥匙——上面刻着“豫西商会”四个字——已悄然滑入勤务兵宽大的裤兜深处。
勤务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扫帚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岳竹远被塞进轿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权势熏天的院子,目光扫过办公楼的窗口,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车子启动,驶离军统大院。
岳竹远在颠簸的车厢里,无声地笑了。
钥匙送出去了。
那是他埋在“仁义社”背后的、掌控豫西几条重要走私和资金暗线的命脉。
李慕林?戴笠?
你们以为扳倒我,就能拿到一切?
你们只看到了明面上的“贪墨”,却不知道我早已将毒牙,深深嵌进了这块土地的血脉里。
复仇的种子,已经随着那枚小小的钥匙,悄然播下。
暗潮,从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水底,等待着下一次掀起滔天巨浪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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