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风是腥的,挟着海那面的咸气,吹得人骨子里发冷。四粒圆滚滚的物事,沉沉地坠在中国青年的网底,像未及啼鸣便已僵死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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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网媒却偏要用朱笔勾出“最好成绩”四个字来,想来报端上的油墨一定印得端正,仿佛真成了凯旋的旌旗。

我便忆起网红戏的旧例来。一台戏唱砸了,末了总要到台前作个揖,说些“承蒙捧场,下回再演”的套话。看客们原是预备喝倒彩的,此刻见他们礼数周全,反倒不好意思,竟也稀稀拉拉拍几下手。于是皆大欢喜,仿佛那荒腔走板的戏文、那扭捏作态的身段,都成了“下回更好”的注脚。只是这“下回”,在记忆里竟积了有十余回之多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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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便来辩,说从前是连作揖的台子也登不上的,现今能立在此处,岂不是大进步?这道理初听是通的,像庙里的签文,横竖都可解得圆满。但我总疑心,看客们眼底的麻木,怕不是因见得太多这般“进步”的缘故?第一回见人跌跤,或要惊呼;第十回见同一人跌在同一处,便只剩抿嘴的笑了。这笑里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彻骨——那是看穿了戏码后的倦怠,是知道下一折仍是老调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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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四周的灯,白剌剌的,照着绿茵地像块巨大的砧板。我们的青年在上面奔突,汗渍渍的背脊映着光,像涂了层桐油的皮影。皮影戏我是看过的,任那影子舞得如何热闹,总隔着一层素绢的。绢后提线的手,才是真章。可有谁去说破这层绢呢?说破了,戏便演不下去。于是大家仍旧鼓掌,为影子某个漂亮的腾跃;仍旧叹息,为影子某次笨拙的跌倒。真声音闷在绢里,久了,自己也疑心那不过是喉间的痰响。

忽而记起南方的一种树来,名唤“榴莲”的。外壳生着狰狞的硬刺,内里却是稠软的浆肉。过路的人总要掩鼻,摊主却竖起牌子,写道“果中之王”。我们的锦标主义,大约也成了这样一块牌子——分明晓得内里的虚空,偏要用金粉将字描得铮亮。输了零比四,不妨碍是“最好成绩”;失了冠军梦,正好说“来日方长”。这牌子立得久了,竟真有人对着那棘刺丛生的外壳鞠躬,仿佛里头真藏着玉露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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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飘起来的,丝线般,将看台上猩红的旗帜浸成暗褐色。几个青年垂着头走下场,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像史书上删节用的墨杠。他们或许真尽力了罢?我本不该苛责这些年轻脊梁的。该追问的,是何以二十年来,我们总在“虽败犹荣”的茧里打转?是何以每一次创口,总被急急地敷上“进步”的香灰?香灰积得厚了,底下是鲜红的肉,还是早已腐白的骨?

雨脚密起来了。远处有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淌成五色的河。明天网络上照旧会有人拍着桌子,从“排兵布阵”争到“青训根基”,声调越来越高,像沸了的铜壶。待壶盖落下,水汽散尽,壶底依旧沉着那几片泡发了的旧茶渣——自甲午年以来,我们许多事都这般议论着,沸腾着,然后静默着,轮回着。

只有记分牌上那个“零”字,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圆滚滚的,像颗不肯瞑目的眼珠。它望着黑沉沉的天,天也望着它,彼此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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