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会儿,我奶奶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大寒到立春这十五天,是全年最冷、肝血最易滞涩的节骨眼。她不囤羽绒服,倒把牛肉、胡萝卜、鸡胸肉一样样码进冰箱,说“防寒靠火炉,养肝靠锅气”。我那时不信,直到有年大寒节气连着熬夜改方案,半夜右胁隐隐发胀,第二天煮了碗番茄牛肉面,热腾腾喝下去,汗一出,人像被抽走半身寒气似的,松快了。
番茄炒牛肉这道菜,老家厨房里从不用“炒”字,叫“㸆”。牛里脊切薄片,用半勺黄酒、一捏五香粉、几滴酱油先腌着,不是为入味,是让肉纤维松开些。番茄得挑红透发沙的,手一按就裂口那种,不切丁,直接拍烂,籽和汁水全留着。热锅凉油,蒜末爆香后,先把番茄酱似的瓤子倒进去“㸆”两分钟,等油泛起红亮亮的光,再下肉片——这时候火不能猛,小火推着翻,让番茄的酸润一点点裹住肉丝,最后撒一把青蒜苗,蒜白微焦,蒜叶还翠着。那股子酸香混着肉香往上窜,隔壁王姨闻着就敲门:“又㸆牛肉呐?你奶奶当年坐月子,就靠这碗汤顶着。”
胡萝卜炒肉其实是门“守时”的手艺。胡萝卜非得是霜打过的,表皮带点灰白霜,切片后用盐揉一揉,等它渗出水、变软,再挤干。肉用梅花肉最好,肥瘦相间,肥肉丁先下锅煸出油,再放胡萝卜片。关键在火候:胡萝卜要炒到边沿微卷、颜色从橙红变成金橘色,才下瘦肉片。这时候油温正合适,肉片一落锅就“滋啦”一声卷边,不柴不腻。我妈总说,这时候的胡萝卜,甜味被热油逼出来,又带着点药香,专克冬日里那种蔫头耷脑的没精神。
芹菜炒鸡丝,我外婆坚持用土鸡脯肉,现剁不现切。鸡脯肉拍松、切丝,用蛋清和一点湿淀粉抓匀,静置十分钟。芹菜选西芹,但只用茎部,斜刀切成寸段,焯水三十秒捞出过凉水,脆生生的。热锅冷油,下姜末煸香,先炒鸡丝,等鸡丝颜色泛白、边缘微黄就盛出,再倒芹菜大火快炒,等芹菜断生、香气刚冒头,立刻把鸡丝倒回锅,加半勺蚝油、几粒白胡椒,颠两下出锅。盘子端上来,鸡丝蓬松,芹菜绿得晃眼,咬一口,脆的、嫩的、滑的全在嘴里打转。前两天我姨妈查出脂肪肝,医生没让忌口,只说“别吃冷的,少坐多动”,她回家就照这法子做了三天,昨天微信发来一张图:盘底还剩半根芹菜,配字:“比药片顺口。”
腊月初八那天,菜市场卖鸡的李叔蹲在摊边啃烤红薯,呵出的白气直往眉毛上挂。他见我挑鸡胸,咧嘴一笑:“姑娘,现在鸡便宜,可真功夫不在鸡身上,在火候里头。”他指指旁边肉摊,“牛肉要嫩,胡萝卜要甜,芹菜要脆——三样凑一块,不是吃饱,是把身子骨里的寒气,一点点‘焐’开。”
我拎着菜往回走,风刮得耳根生疼,但手心揣着暖意。街角糖炒栗子的铁锅正“哗啦啦”翻动,焦糖香混着栗子的暖甜,一下下撞进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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