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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地域符号命名的电影,往往承载着超越地理的情感意涵。《三峡好人》《长江图》以河流为名,《黄土地》《可可西里》以原野为名,《菜肉馄饨》《番薯浇米》以当地美食为名。电影《翠湖》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一处城市公园命名。

汪曾祺曾在《翠湖心影》中感叹:“翠湖这个名字起得好!”《翠湖》这个片名亦耐人寻味,导演卞灼放弃原本以片中台词为名的《样样好》,选择了昆明人的心头好。这既是对故乡的缱绻深情,也是一种创作宣言。

那么,一片城市的湖水,能映照多少中国家庭的面影?当“翠湖”成为片名,它又如何承载一部电影的全部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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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片水域出发,《翠湖》讲述了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故事。湖与家、镜与影、流动与停驻,生生不息的日常在银幕上缓缓流淌。

隐性的在场:

以家为镜的情感倒影

从文华时期的《哀乐中年》、电懋时期的《小儿女》,到李安的《饮食男女》、杨德昌的《一一》,再到近年的《别告诉她》《再团圆》《乘船而去》等,华语家庭片从来不缺冲突与和解的故事。但《翠湖》拍的不是问题,而是关系本身的质地。

“家乃心之所向”,但家庭空间却是电影中最难呈现的空间。在封闭、有限的室内呈现无限的情感,是家庭题材电影的难题。《翠湖》让家借一片水域呼吸,有限的室内获得向外延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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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元勤离世后,外公树文从家中长者变为“重点保护对象”。隐藏的病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的家因爱人离世而渐次荒芜,他自己也成为流动的浮萍,在三个女儿家中辗转栖身。影片以三个女儿的家为主要场景,每个空间都被赋予鲜明的视觉性格。大姐家是普通工薪家庭,最具烟火气息,珠帘与云南特色灯饰营造出日常的暖意。二女儿家中热带植物与阴影交错,家庭内部的情绪在光影间暗涌。三女儿家最为富裕,留美归来的儿子是其骄傲,可偌大的别墅冰冷空旷,杂乱的庭院与精致的建筑形成反差,萧索之意扑面而来。三个家庭的温度,在空间中已然昭示。

贯穿这些空间的,是那些亮面家具。它们倒映出家人的身影,也映出亲密与疏离交织的两面性。镜像构图的反复使用或显几分匠气,却被影片中流淌的爱意悄然消解。影片中已故的外婆从未真正离场,她是隐匿的叙事原点,也是所有情感的汇聚之处。摄影机常常被安置在逼仄的角落,通过门框、窗棂静静地远观着家庭内部的聚散悲欢。观众既是旁观者,又仿佛被邀请成为“外婆”,在银幕之外与她共同凝望这个家。

电影以婚嫁红事收尾,白事未出,但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外婆的离世是全家人心照不宣的隐痛,外公树文的身体每况愈下,这种“不完整”恰恰是生活的真实。影片以轻喜剧为底色,却透着生命的豁达,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怖。生命的重与轻,在日常的琐事中达成了某种平衡。

在老屋房间中,第三代的胖胖与宇硕躺在地上谈论生死。他们急切地想要长成大人,在长辈们身上不断学习,也反观外公如何面对衰老,如何安放生死,如何与生活和解。然而树文却在反向而行,他想任性一回,想从“大人”的责任中退场。一边是急于长大的张望,一边是渴望返璞的退隐,两股力量在家庭内部彼此缠绕,构成循环往复的扭转。

影片中,外公的女友吴奶奶对他说:“父母的家永远是孩子的家,孩子的家却不是父母的家。”这句话揭示家庭情感结构中一种深刻而普遍的不对称性。这种不对称性所催生的,是一种从不停驻的愁绪,它是代际之间流动的湖水。少年之闲愁是为赋新词,中年之愁闷是奔波劳碌,老年之愁怀是空庭追忆,每一代人都在愁中成长,也在愁中老去,而愁绪本身,正是生命流转的证明。

浮世的安慰:

翠湖何以疗慰

依旧是在《翠湖心影》中,汪曾祺写道:“翠湖每天每日,给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翠湖是昆明的地标,是市民情感的公共容器,也是无数昆明人的精神原乡。“春柳、夏荷、秋月、冬鸥”,这是翠湖素有的四时之景,而湖始终沉静温润。这种变中守常的韵律,恰如中国家庭绵延的情感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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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翠湖公园呈现出生动的人间景致,老人聚在湖畔聊天奏乐、起舞对弈,负气离家的年轻人在这里寻得包容与和解。袁嘉谷写下“别有离人,故山回首”的游子之愁,那些在外打拼的儿女子孙,那个独守空宅的父亲,那份欲说还休的牵挂,与电影中的家庭成员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值得追问的是,为何云南总能成为影视创作的精神原乡?从《还珠格格》中的“诗意远方”大理,到《李米的猜想》中迷离的昆明街巷,再到《去有风的地方》掀起的文旅热潮,云南与影视之间似乎存在着天然的默契。四季如春的气候消弭了时间的紧迫性,多民族聚居的包容性降低了他者的陌生感,慢节奏的生活方式则为都市人提供了“另一种活法”的理想图景。昆明被称为“春城”,这个称谓本身就暗示着一种不被季节更替所扰动的生活状态。这恰恰是当代人在加速社会中颇为稀缺的精神资源。

《翠湖》正是基于此种感知展开。昆明自明代被纳入中央体制,居民多为南京移民后裔,此后抗战内迁、知青南下、三线建设,一代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座城市本身就代表着“迁徙”。电影中的一家人,同样经历了迁徙与“移民”,从老宅到新居,从完整到离散。影片中昆明方言与普通话的混杂使用,正是这座移民城市语言景观的诚实还原。当外公树文用昆明话与邻里寒暄,当三姐妹用方言拌嘴打趣,方言便成为通往这个家庭的情感通道,超越地域区隔,抵达人们共有的情感底色。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台词“样样好”,是理解《翠湖》主题意蕴的一把钥匙。在第二次聚餐时,外公补上了“步步高”三字,共同构成关于美好人生的完整期许。然而,影片的深意恰恰在于对这一惯常表达的温柔颠覆:一家人在一起,未必需要步步更高,而是要更稳、更有爱。这是影片对当下社会焦虑的一种回应,在普遍追求向上攀升的时代语境中,《翠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是躺平,不是放弃,而是在稳固的家庭关系中寻找生命的依托。

于此片而言,“翠湖”不仅是取景地,更是创作的方法论。当城市地标与一代人的情感记忆彼此交融,在地经验便获得了通往普遍性的可能。

情真则不怯:

故乡作为方法

青年导演的首作从电影节展走向大众,从来都不是一条坦途。《翠湖》作为卞灼导演的长片首作,先后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员等奖项,但电影节展的认可与市场的接纳之间,往往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在追求作者表达的同时,如何找到与观众对话的有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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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的选择,是以“情真”抵御这种距离。

李安谈及当代年轻人偏爱老片的现象,他认为那些老片中有一种很纯真的能量,创作者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不一样的事,相信电影能改变世界,那份能量会感染人。《翠湖》中隐含着这种能量,它不急于证明什么,不刻意讨好,只是诚恳地讲述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导演从外公日记中打捞记忆,将一个家庭的悲欢化为银幕上的众生相。在亲情层面,影片捕捉到了中国式家庭关系中那些难以言说的时刻:饭桌上欲言又止的试探,争吵后心照不宣的和解。在爱情层面,外公树文与吴奶奶之间的情感被处理得极为克制,两人之间不是煽情的“黄昏恋”,而是展现出老年人在孤独与牵挂之间的微妙摇摆,树文心中也始终没有放下对亡妻的眷恋。影片行至末尾,画幅展开为2.35∶1,一只蝴蝶悠然飞过宽广的滇池,轻盈得近乎神来之笔,仿佛是外婆的魂魄终于释然,而云南人特有的上坟意识宛如“坟前野餐”,也代表着导演对生死主题的温柔收束。

然而,“情真”并不能回避所有问题。当“故乡”成为方法,是否也可能成为局限?影片对地域文化的深度依赖,在赋予作品柔和质地的同时,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普遍共鸣的达成。此外,影片对家庭生活的呈现,是忠实于导演家庭的私人记忆,还是不自觉地滑向了某种中国式家庭的刻板图景?“样样好”的日常哲学,是否足以回应当代家庭面临的结构性困境?这些问题,或许是导演在未来创作中仍需面对的课题。

无论如何,《翠湖》代表了青年导演“向内转”的创作趋势,凭借扎实的空间叙事、克制的情感表达和清晰的类型意识,用私人记忆回应市场逻辑,完成了一次值得肯定的创作实践。

在这个凡事求快的时代,观众依然需要慢下来的电影。他们需要在银幕上看见自己的家庭,反观那些未被言说、难以言明的情感。当短视频将注意力切割成碎片,当“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成为常态,那些仍愿意走入影院、花两个小时沉浸在一个家庭故事中的观众,本身就在寻找精神的栖息之所与疗慰之感。

汪曾祺曾写下他的愿望:“我希望还有一个明爽安静的翠湖。”这大概也是电影的愿望,在喧嚣的时代中,保留一处可以安放心灵的所在。

原标题:《电影《翠湖》:多少中国家庭的面影都映照在这片湖水里》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金慕唯(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