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说来就来了。

先是天色暗下来,不是黄昏那种暗,是带着重量的铅灰色从四面八方围拢。风开始贴着地皮走,卷起枯叶和尘土,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土腥味——那是雨雪的预告。你知道,一场盛大的变奏就要开场了。

起初是雨,淅淅沥沥的。在城市里,雨声是层叠的:打在沥青路上是沉闷的“沙沙”,敲在铁皮棚顶是清脆的“哒哒”,落在梧桐残留的枯叶上,又是细碎的“簌簌”。每一滴雨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合奏出一支散漫的冬日序曲。如果你在北方,这序曲会更短些——雨很快变成了霰,一颗颗白色的小冰粒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像谁撒了一把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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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真正的雪才登场。一开始是试探性的,稀稀拉拉的,在半空中飘摇不定。渐渐地,像是鼓足了勇气,雪花密了起来,落得从容了,一瓣一瓣,悠悠地旋转而下。这时候,世界开始失语。汽车的鸣笛变得遥远,行人的脚步声被吸收,连你自己的心跳都好像慢了下来。城市没有睡去,只是被一场温柔的哑剧笼罩——白的雪覆盖黑的路,湿的街灯晕开昏黄的光。

雪最能暴露一个地方的本色。公园的长椅最先被镶上银边,常青的松柏托起一捧捧白绒,垃圾桶也得了顶滑稽的圆帽。平日里坚硬锐利的东西,棱角都模糊了,柔和了。熟悉的街景,一夜之间成了黑白木刻版画,简洁,深邃,又透着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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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这画里,也有了不一样的情态。孩子们是最高兴的,羽绒服裹成球也要在雪地里打滚,团一个不成形的雪球,笑声能把树梢的积雪震落。大人们走在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抬着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成水。那一刻,大人也有了孩子的神情——微微张着嘴,眼睛里有光。

那些必须出门讨生活的人呢?送外卖的小哥把电瓶车骑得小心翼翼,黄色的雨衣在雪幕里格外显眼;扫街的环卫工已经挥起了大扫帚,“唰——唰——”的声音,是清晨雪地里最坚实的节奏。早餐摊的蒸汽更浓了,包子出锅,一团白雾涌出来,和飞舞的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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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发呆时,想起古人咏雪的诗。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是南方的雪,轻灵;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边塞的雪,壮丽;而白居易的“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才是雪夜该有的静——静得能听见竹子被雪压断的脆响。现在的城市里没有竹子可折,但若仔细听,也许能听见屋檐下冰棱生长的声音,缓慢,执着,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这一场雪,会下多久?气象台有精确的预报,但大地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下一夜就停,给城市换一身晨妆;也可能连绵两三日,把一切都深埋起来。麦苗在雪被下酣睡,泥土在积蓄力量,害虫的卵在低温中死去——雪不是风景,它是季节更迭中必要的一环,是时间给土地的休止符。

而我们的生活在继续。雪再大,也挡不住要上班的人,要开的会,要赴的约。只是雪让这一切都慢了一拍。公交车像艘笨重的船在白色海洋里航行,电梯里的人们互相点头,讨论着“这雪真大”。办公室的窗前,总有人端着热茶,静静地看一会儿。这一刻的凝望,是对日常的短暂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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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橙黄色,像无数小飞蛾扑向光明。小区的保安在岗亭里跺着脚,便利店24小时的灯牌在雪中晕开一片暖光。有人家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混着雪夜清冷的空气,成了冬日最踏实的味道。

这场雪终会停。明天或者后天,太阳出来,积雪开始消融。房檐滴滴答答,路面露出斑驳的黑色,世界从黑白版画变回彩色照片。雪水渗进泥土,流向排水沟,一部分蒸发,回到天空,等待下一次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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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会怀念这场雪吗?就像怀念一个不期而至的访客,它来,改变了眼前的风景,打乱了日常的节奏,赠予我们片刻的驻足与凝望。然后它离开,留下湿润的大地和清新的空气,也留下一些关于洁白与宁静的记忆。

夜深了,雪还在窗外飘着。我关上灯,让自己浸在黑暗与雪光里。这一刻,我和这场雪一样安静,和这个夜晚一样完整。明天有明天的事,但现在,且容我,听雪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