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醒醒!爸不行了!”
赵天宇冲进卧室,一把掀开妻子的被子,声音抖得厉害。
苏婷婷睡得正香,被这动静猛地惊醒。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她嘟囔着,声音里全是睡意被打断的恼火。
“爸心脏病犯了!喘不上气!快起来,送医院!”
赵天宇急得伸手去拉她。
床头灯被他按亮,昏黄的光照出苏婷婷皱紧的眉头。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爸不行了?
哪个爸?
哦,赵天宇他爸。
那个住在农村,一身土气,说话嗓门大的老头子。
又来了。
肯定又是老毛病,装严重,想骗儿子回去。
苏婷婷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
她最烦公婆家有事。
觉得那是麻烦,是拖累,是影响她生活质量的破事。
赵天宇还在催:“快点啊!爸疼得厉害,药好像不管用!”
他的焦急,在苏婷婷听来,全是小题大做。
她猛地推开赵天宇伸过来的手。
力道不小,赵天宇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
“让你爸去死!”
苏婷婷尖着嗓子吼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暴躁和长期积压的厌烦。
“别打扰我睡觉!”
吼完,她拽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翻身,背对着赵天宇。
动作一气呵成。
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赵天宇僵在床边。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句“让你爸去死”在里面不断回荡,放大。
他以为她听错了。
他以为,至少她会问一句“哪个爸”。
他以为,就算她再不懂事,再不喜欢他父母,听到老人病重,总该有一丝担心。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在她心里,他爸要是病了,就不该来烦她。
最好直接“去死”。
别耽误她睡觉。
别影响她明天上班。
别给她添一点麻烦。
赵天宇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看着妻子毫不留恋的后背。
凌晨两点四十分。
卧室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隔壁房间传来岳父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赵天宇的耳朵。
他猛地回过神。
没时间了。
他转身冲出卧室,甚至没再看苏婷婷一眼。
岳父苏建国的房间门虚掩着。
赵天宇刚才冲出来叫人的时候太急,没关上。
他推门进去。
床头灯开着。
苏建国靠在床头,脸色已经不只是发白,而是透着一种可怕的青紫。
他左手死死揪着胸口的睡衣,指节捏得发白。
右手徒劳地伸向床头柜,手指颤抖着,却够不着那个倒下的棕色小药瓶。
硝酸甘油。
救心药。
瓶子滚到了地上,几粒白色的小药片散落在地板角落。
岳父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抽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都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看到赵天宇进来,岳父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求生的光。
“天……宇……”
声音气若游丝。
赵天宇冲过去,捡起药瓶,倒出两粒,塞进岳父舌下。
“爸,含着,别吞!”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快速给岳父拍背顺气。
动作熟练。
因为赵天宇的父亲也有心脏病,他学过急救,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
药片融化需要时间。
但岳父的脸色越来越差,喘息越来越微弱。
不能再等了。
必须马上去医院。
“爸,我背您下楼,咱们去医院。”
赵天宇蹲下,把岳父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苏建国很重。
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一身力气,老了也骨架宽大。
赵天宇平时坐办公室,虽然不算瘦弱,但背着岳父还是很吃力。
他咬紧牙关,手臂穿过岳父膝弯,猛地发力。
起来了。
第一步就晃了一下,差点跪倒。
他死死撑住。
不能倒。
倒了,岳父可能就真的没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卧室到客厅,客厅到玄关。
短短十几米,走得无比艰难。
岳父趴在他背上,痛苦的喘息喷在他颈边。
很烫。
带着死亡的阴影。
赵天宇额头的汗滴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腾不出手去擦。
开门。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冷白的灯光照出老式楼梯陡峭的台阶。
赵天宇家住五楼。
没有电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楼。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
不能摔。
岳父在他背上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身体越来越沉。
赵天宇的手臂开始发抖,腿肚子发酸,腰像是要断掉。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三楼。
二楼。
一楼。
终于踩到一楼平整的水泥地面时,赵天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踉跄着冲到楼门口停着的车前。
这是他三年前贷款买的车,国产SUV,空间大,岳父坐进去能舒服点。
他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打开车锁。
小心地把岳父放进后座,让他半躺着。
系好安全带。
关上车门。
冲回驾驶座。
发动,挂挡,油门踩下去。
车子冲出小区,碾过减速带,剧烈颠簸了一下。
后座传来岳父压抑的痛哼。
赵天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岳父眼睛闭着,眉头紧锁,手还捂着胸口。
“爸,坚持住,马上到了。”
他声音嘶哑,不知道是说给岳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吓人。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飞掠。
赵天宇开得很快。
闯了第一个红灯时,他脑子里闪过扣分罚款的念头。
但立刻就被压下去了。
罚就罚吧。
分扣光也行。
什么都比不上后座上那个老人的命重要。
第二个红灯。
第三个。
他不在乎了。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
冰凉。
却吹不散心里的那团火。
那团被妻子一句话点燃,又因为焦急和恐惧被强行压下的火。
“让你爸去死。”
五个字。
轻飘飘的。
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理所当然。
赵天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恋爱的时候。
苏婷婷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甜甜蜜蜜地说:“天宇,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会对他们好的。”
他信了。
他真傻。
结婚三年。
她只跟他回过一次老家。
还是结婚那年春节,不得不去。
住了两天,嫌冷,嫌没暖气,嫌厕所是旱厕,嫌饭菜油大。
第二年春节,她说加班,没回。
第三年,她说要出去旅游,也没回。
平时他给父母打电话,她就在旁边摆脸色。
他给父母寄钱,寄东西,她总要明里暗里说几句。
“你爸妈又不是没收入,老要你的钱干嘛?”
“农村花销小,给那么多浪费。”
“你看我爸妈,什么时候要过我们的钱?”
是。
她爸妈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住在市里,条件是不错。
可他爸妈是农村教师和农民,收入微薄。
这能比吗?
但这些,赵天宇都忍了。
他觉得,夫妻之间要包容。
她从小娇生惯养,独生女,被宠坏了,不懂事。
慢慢教,总会好的。
可他没想到。
她不是不懂事。
她是心里根本没有他家人。
没有把他家人当人看。
所以才能在他爸“病了”的时候,脱口而出“去死”。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中心医院急诊门口。
赵天宇拉开车门就喊:“医生!救人!心梗!”
声音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回荡。
几个值班护士和医生跑出来。
担架床推过来。
七手八脚把岳父抬上去。
氧气面罩扣上。
监护仪连接。
血压低得吓人。
心率乱得一塌糊涂。
“急性心梗!准备抢救!”
医生快速判断,推着床就往抢救室跑。
赵天宇跟着跑,直到抢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红灯亮起。
“抢救中”三个字,刺眼地亮着。
他站在门外,腿终于软了。
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衣服后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岳父痛苦的喘息喷湿的。
手还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他摸出手机,屏幕被汗弄得模糊。
先给岳母王秀英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岳母声音带着睡意:“天宇?这么晚了……”
“妈。”
赵天宇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说:“爸心梗,在中心医院抢救。您别急,我让人去接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天宇……你……你说什么?你爸他……”
“在抢救,医生已经进去了。您别慌,穿好衣服,我让邻居张叔去接您,他有车。”
赵天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乱。
岳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好……好……我穿衣服……我这就穿……”
王秀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挂了电话,赵天宇又打给隔壁楼的张叔。
张叔是岳父的老同事,人也热心,一听情况,立刻说马上到。
安排完这些,赵天宇看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婷婷”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手指悬在上面。
犹豫了几秒。
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自动挂断。
他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
就在他以为又要自动挂断时,电话通了。
“又干嘛?”
苏婷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
“还让不让人睡了?”
背景音很安静,她显然还在床上,根本没动。
赵天宇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沉进冰窟里。
“爸在抢救,中心医院,你过来。”
他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哪个爸?”
苏婷婷问。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天宇闭上眼睛。
最后一点侥幸,灭了。
她问“哪个爸”。
说明她知道。
她知道可能是她亲爸。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确认。
如果是她亲爸,她可能会起来。
如果是赵天宇的爸,她就会继续睡。
“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
赵天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地址,挂了电话。
他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眼睛很涩。
但没有泪。
可能刚才流汗流干了。
也可能,是心已经冷透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没人跟他说话。
他就像一个突兀的摆设,杵在走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苏婷婷来了。
穿着棉质的卡通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长款羽绒服。
头发用抓夹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脸颊上。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她走到赵天宇面前,看了一眼抢救室亮着的红灯。
“怎么样了?”
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天宇没看她,依旧盯着那盏红灯。
“在抢救。”
“哦。”
苏婷婷应了一声,在旁边空着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大惊小怪的。”
她揉着眼睛,声音含糊。
“我爸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非得大半夜折腾到医院来。”
赵天宇缓缓转过头。
看着自己的妻子。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
恋爱时觉得娇俏可爱,生气时觉得任性也带着可爱。
现在看。
只觉得陌生。
像个披着熟悉皮囊的陌生人。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苏婷婷揉眼睛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手,看向赵天宇。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不满取代。
“那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她撇撇嘴。
“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他犯病的。”
赵天宇没说话。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抢救室的门。
没必要说了。
说什么都是浪费口水。
苏婷婷见他这样,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摆脸色给谁看?”
“我爸病了,我着急上火,你倒好,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
“我不用睡觉啊?我明天不上班啊?就你累,就你辛苦?”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等候的其他病人家属投来不满的目光。
赵天宇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的楼宇零星亮着几盏灯,像困倦的眼睛。
城市在沉睡。
他的婚姻,大概也睡死了。
醒不过来了。
苏婷婷还在后面低声抱怨着什么。
他没听清。
也不在乎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泣。
岳母王秀英来了。
张叔扶着她,一路小跑。
“天宇!天宇!你爸怎么样了?”
王秀英扑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掉眼泪。
赵天宇走过去扶住她。
“妈,您别急,医生在抢救,已经进去一会儿了。”
王秀英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怎么会这样……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还说胸口有点闷,吃了药……怎么就……”
她语无伦次,眼泪不停地流。
苏婷婷这时候才走过来,扶住母亲另一边胳膊。
“妈,您别哭了,爸肯定没事的。”
声音倒是软了几分,带着点安慰。
王秀英看到她,愣了一下。
“婷婷?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明天要上班吗?”
“天宇打电话叫我来的。”苏婷婷说,瞥了赵天宇一眼,“我说不用来,他非要我来。”
王秀英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
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但此刻她心里全是对丈夫的担心,没精力细想。
“该来,该来……你爸要是……要是……”
她说不下去,又哭起来。
苏婷婷拍着母亲的背,轻声安慰。
赵天宇松开手,退开一步。
看着这对母女。
岳母哭得伤心欲绝,是真的害怕。
妻子轻声细语,也像是在担心。
多和谐的画面。
可他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刚才妻子那句“哪个爸”,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冷冰冰的。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家属?”
三个人立刻围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赵天宇问。
“病人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情况很危急。”
医生语速很快。
“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我们现在做了紧急处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王秀英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苏婷婷扶住。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梗死面积不小,心功能受损严重,需要进ICU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后续可能还要做进一步检查,评估是否需要介入手术。”
“ICU……手术……”
王秀英喃喃重复,脸色更白了。
“医生,一定要救我爸,花多少钱我们都治!”苏婷婷急急地说。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现在病人要转到ICU,家属去办一下手续,交一下费。”
他把一堆单子递给赵天宇。
“先去缴费处交押金,然后去ICU那边办入住。”
赵天宇接过单子。
厚厚一沓。
各种检查单,用药单,同意书。
最上面一张是缴费通知。
押金,五万。
他摸出钱包,抽出银行卡。
“我去交钱。”
转身就往缴费处走。
苏婷婷在他身后喊:“你钱够吗?不够我卡里还有!”
赵天宇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
够。
就算不够,他也不会用她的钱。
缴费处排着队。
凌晨时分,人不多,但每个窗口都有人。
赵天宇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
手里捏着银行卡和单据。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想了太多,反而一片空白。
交完钱,又去ICU窗口办手续。
签字,签了很多名字。
每一次落笔,都感觉沉重。
办完所有事,回到ICU门口时,岳母王秀英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苏婷婷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赵天宇走过去。
“妈,手续都办好了。爸已经进ICU了,现在看不到,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王秀英摇头,抓住他的手。
“天宇,辛苦你了……今晚多亏了你,不然你爸他……”
她又哭了。
“妈,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天宇说着,看向苏婷婷。
苏婷婷收起手机,站起来。
“妈,您先跟我回家吧,这儿有天宇守着就行。您年纪大了,不能熬夜。”
王秀英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明天早上我再送您过来。走吧。”
苏婷婷扶着母亲,又看向赵天宇。
“你开我车回去,明天给我送来。”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来。
那是一把宝马的车钥匙。
她父母去年给她买的,三十多万,说是嫁妆。
她开得很爱惜。
赵天宇平时很少开,除非她喝酒了让他代驾。
他接过钥匙。
金属的质感,冰凉。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看她。
苏婷婷觉得丈夫今天怪怪的。
从打电话开始,就怪怪的。
但她没多想。
可能是累了吧。
或者是被她爸的病吓到了。
她现在自己也困得不行,只想赶紧回家躺下。
“那我先带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她扶着王秀英,慢慢往走廊那头走。
王秀英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担忧。
赵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ICU门口惨白的灯光,和仪器隐约的嘀嗒声。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手里还捏着那把宝马钥匙。
硌得手心发疼。
他低头看着钥匙圈上挂着的毛绒小兔子。
那是她买的,她说可爱。
以前他觉得,确实可爱。
现在看着。
只觉得讽刺。
他握紧钥匙。
金属的边缘陷入掌心。
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处,空落落的,漏着风的地方疼。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站起身。
走出医院大楼。
凌晨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他找到那辆白色的宝马,开门,坐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香水味。
甜腻的花香。
以前他觉得好闻。
现在只觉得闷。
发动车子。
驶出医院。
街道依旧空旷。
他开得很慢。
没有来时的焦急和不顾一切。
闯过的三个红灯,大概明天罚单就会寄到。
扣分,罚款。
但他心里一片麻木。
车子驶进小区,停到楼下。
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上去。
抬头看向五楼。
卧室的灯亮着。
她应该已经睡了。
带着对父亲的担忧,或者没有,很快就进入梦乡。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婷婷”。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她发的。
“晚上我想吃排骨,你记得买。”
他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
全是类似的对话。
“下班带瓶酱油。”
“周末我妈叫吃饭。”
“我那双白色的鞋子你放哪儿了?”
平淡,琐碎,理所当然。
他往上翻了好久,才翻到恋爱时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她还会说“想你”,“爱你”,“早安晚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结婚后,很快就变了。
不,不是变了。
是露出本来面目了。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找到“爸”和“妈”。
想打个电话。
但又放下。
太晚了。
父母年纪大,睡觉轻,吵醒了就睡不着了。
而且,说什么呢?
说您儿子差点没了岳父?
说您儿媳妇让您去死?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身体到心里,都累透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才开门下车。
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家里很安静。
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给他留的。
以前他会觉得暖心。
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
岳父房间的门还开着。
他走进去。
床单凌乱,枕头掉在地上。
硝酸甘油的瓶子还躺在角落,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小药片。
他蹲下来,把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子里。
盖上盖子。
瓶子握在手里,塑料的质感,轻飘飘的。
就是这个小小的瓶子,今晚差点没能救回一条命。
如果他没有起夜。
如果他没有听到声音。
如果他也睡死了。
那岳父现在……
他不敢想。
把瓶子放回床头柜。
他转身,看到地板上一点深色的痕迹。
蹲下细看。
是汗渍。
岳父痛苦挣扎时滴下的汗。
或者,是他背岳父时滴下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伸手摸了摸。
已经干了。
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像某种无声的证明。
证明今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证明有人差点死去。
证明有人说,“去死”。
赵天宇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主卧。
苏婷婷睡着了,背对着他这边,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
好像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了条毯子。
走到客厅沙发上,躺下。
毯子盖在身上。
很薄。
有点冷。
但他不想进卧室。
不想躺在她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岳父青紫的脸。
妻子不耐烦的吼叫。
ICU门口刺眼的红灯。
宝马钥匙冰凉的触感。
还有那句,“哪个爸”。
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一帧一帧,反复闪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又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苏婷婷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喂。”
声音沙哑。
“我爸醒了,医生说情况稳定。”
苏婷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如释重负?
“嗯。”
赵天宇应了一声。
“你上午请假,来医院替我。我一夜没睡,要回去补觉。”
命令的语气。
理所当然。
赵天宇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听到没有?”苏婷婷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话呢!”
“我今天有事,去不了。”
赵天宇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苏婷婷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有什么事比我爸重要?”
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
赵天宇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眉头皱紧,眼睛瞪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每次她不满意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我爸还在医院躺着,你就不能请个假?你的工作就那么重要?”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
赵天宇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疲惫而残存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我有事。”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上班吗?请个假会死啊?”
苏婷婷火气越来越大。
“我不管,你必须来!我要回家睡觉!”
“车你开过来,我要用。”
她补了一句。
赵天宇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毯子蒙住头。
黑暗笼罩下来。
毯子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薰衣草香。
以前他觉得安神。
现在只觉得窒息。
他在沙发上又躺了十分钟。
然后猛地掀开毯子,坐起来。
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脸色憔悴。
像老了五岁。
他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换衣服。
拿上钥匙和手机。
出门。
下楼。
坐进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选日期,选车次。
确认,支付。
一张今天下午回老家的高铁票。
订单生成。
他看着屏幕上“支付成功”的字样。
心里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不知道回去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说。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一趟。
回到那个永远温暖,永远接纳他的地方。
去喘口气。
去想一想。
这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这样过下去。
发动车子。
驶出小区。
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停在了昨晚。
停在那句,“让你爸去死”。
再也回不去了。
市中心医院病房区的走廊很长。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赵天宇提着在楼下买的果篮和牛奶,走到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是岳父苏建国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昨晚好多了。
赵天宇推门进去。
单人病房,条件不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建国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红润,只是有些憔悴。
岳母王秀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在削苹果。
苏婷婷坐在另一侧,低头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看到他进来,三个人反应各异。
苏建国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挣扎着想坐直一点。
“天宇来了!”
王秀英也放下苹果和水果刀,站起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和关切。
“天宇,快坐,累坏了吧?昨晚多亏你了。”
苏婷婷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嘴角向下撇着,明显不高兴。
“爸,妈。”
赵天宇打了招呼,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感觉好点了吗?”
他在王秀英让出来的凳子上坐下,看向岳父。
“好多了,好多了。”苏建国连声说,伸手想拍拍女婿的手,但手上还打着点滴,动作不便。
“医生说观察两天,没什么大问题就能出院,以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行。”
王秀英在旁边补充,眼圈还有点红。
“昨晚真是吓死我了……天宇,多亏了你反应快。”
她又重复了一遍感激的话。
苏婷婷终于放下手机,开口了。
语气不咸不淡。
“爸,您也真是的,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药就放在床头,犯病了不知道吃?非得折腾得全家鸡飞狗跳。”
她拿起母亲削了一半的苹果,自己啃了一口。
清脆的“咔嚓”声,在病房里有点突兀。
苏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我当时……胸口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手都抬不起来,够不着药瓶子……”
“那您不会喊啊?”苏婷婷打断父亲的话,“我妈就在隔壁,再不济,您敲敲墙也行啊。非得硬扛着,要不是天宇起夜,您说怎么办?”
她说着,又瞥了赵天宇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丈夫,倒像看一个恰好路过的、帮了点忙的邻居。
带着点“算你运气好赶上”的意味。
赵天宇没接话。
他看向岳父床头的心电监护仪。
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数字稳定。
人没事,就好。
至于别的,他现在懒得想,也懒得争。
王秀英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婷婷,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爸刚捡回条命,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啊。”苏婷婷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有病就治,该住院住院,该吃药吃药。但也不能一点小事就搞得天塌地陷似的,昨晚那种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我一夜没怎么睡,困死了。”
这话是看着赵天宇说的。
带着明显的暗示和不满。
赵天宇迎上她的目光。
“我昨晚也没睡。”
他的声音很平静。
苏婷婷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
“你能跟我比?”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白天还要上班,要处理一堆事!你请个假怎么了?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也有工作。”赵天宇说。
“你那工作能有多忙?”苏婷婷嗤笑一声,“朝九晚五,到点下班,能跟我比?我手里好几个项目,客户催得跟什么似的,昨天加班到十点!”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我爸病了,我是女儿,我守夜是应该的。可我也累啊!让你来替一下,怎么了?就这么不情愿?”
“我没不情愿。”赵天宇看着她,“我只是说,我昨晚也没睡。”
“你没睡你没睡!”苏婷婷突然火了,“你没睡你还有理了?要不是你大半夜把我吵醒,我能睡不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秀英尴尬地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想劝,又不知该说什么。
苏建国靠在床头,脸色沉了下来。
赵天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对自己“不识相”的指责。
他想,是时候问清楚了。
有些事,不能糊里糊涂过去。
“婷婷。”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昨晚我叫你的时候,你以为是哪个爸病了?”
问题抛出来。
像一块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水面。
苏婷婷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
眼神有瞬间的闪烁。
王秀英也愣住了,看看女婿,又看看女儿。
苏建国更是猛地看向女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婷婷的眼神有些躲闪,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就是问问。”赵天宇说,“你当时睡得迷糊,可能没听清。你以为是哪个爸?”
“我……我当时没睡醒,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爸?”苏婷婷移开视线,语气变得不耐烦,“这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最后不是把我爸送医院了吗?结果好不就行了?”
“结果是好。”赵天宇点点头,“但过程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当时以为,是我爸病了,对吧?”
苏婷婷猛地转头瞪他。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是不是?”
“我没翻旧账。”赵天宇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恶毒儿媳妇?是不是巴不得你爸死?”
苏婷婷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我告诉你,我当时就是没睡醒!说的都是胡话!你一个大男人,揪着老婆一句梦话不放,有意思吗?”
“梦话?”赵天宇笑了。
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
“婷婷,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吧?我爸要是病了,就该去死,别打扰你睡觉。”
“赵天宇!”
苏婷婷“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手指着赵天宇,气得浑身发抖。
“你心里就只有你爸!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一句关心没有,一句辛苦没说,就惦记着你爸!就想着怎么给我扣帽子!”
“你爸你爸!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有没有我爸?”
她声音很大,传到了走廊里。
有护士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秀英赶紧站起来拉住女儿。
“婷婷!少说两句!这是医院!”
苏建国捂着胸口,呼吸有点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快了些。
赵天宇看了一眼岳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站起来。
“行,我惦记我爸。”
他看着苏婷婷,目光平静无波。
“我回家看我爸,行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赵天宇!你敢走!”
苏婷婷在他身后尖叫。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赵天宇脚步没停。
手搭在门把上,拧开。
“天宇!”王秀英焦急地喊了一声。
赵天宇回头,看了岳母一眼,又看了一眼捂着胸口、脸色不好的岳父。
“妈,爸,你们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苏婷婷尖利的骂声和岳母带着哭腔的劝说。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天宇一步一步往外走。
脚步很稳。
心里却空荡荡的。
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
3……4……5……
“叮。”
门开了。
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按了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电梯下降。
轻微的失重感。
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拿出来看。
是苏婷婷发来的微信。
一连好几条。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
“给我摆脸色看?”
“我爸还在医院,你就这么走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回来给我爸道歉,这事没完!”
“还有,车呢?你开哪儿去了?赶紧给我送回来!”
赵天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
仿佛能看到她咬牙切齿打字的样子。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顿了片刻。
没有回复。
直接退出微信,打开购票软件,确认了一下车次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的高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走到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高铁站。”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行人匆匆,车来车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和心事。
赵天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再次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那种无论你怎么做,怎么说,对方都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永远觉得你不对,你不够好,你应该无条件服从和付出的累。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病了?”
赵天宇睁开眼,摇摇头。
“没事,有点累。”
“哎,现在年轻人压力是大。”司机感慨了一句,没再多问。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赵天宇拿出手机,给母亲李桂芳发了条微信。
“妈,我三点多的车,大概晚饭前到家。”
消息几乎是秒回。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路上小心。”
简单的几个字。
却让赵天宇眼眶有点发热。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高铁站很快到了。
取票,安检,候车。
坐在候车大厅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
他脑子很乱,又好像很空。
昨晚到现在,一幕一幕在眼前闪。
岳父痛苦的脸。
妻子不耐烦的吼叫。
ICU门口的红灯。
病房里针锋相对的质问。
还有那句,始终盘桓在心底的——“让你爸去死”。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验票,进站,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
靠窗的位置。
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掠。
城市的高楼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剪影,然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低矮的村庄,蜿蜒的河流。
绿色越来越多。
空气好像也清新了一些。
赵天宇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收回视线。
他拿出手机。
微信又多了几条未读。
除了苏婷婷的,还有岳母王秀英的。
“天宇,婷婷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爸刚才吃了药,好多了,你别担心。”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和歉意。
赵天宇心里叹了口气。
岳母是好人。
可好人,往往最无奈。
他回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您和爸好好休息,我过两天联系你们。”
至于苏婷婷的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清净了。
高铁飞驰了两个多小时,到达县城车站。
赵天宇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
走出出站口,就看到父亲赵大海站在不远处等着。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直。
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爸。”
赵天宇快步走过去。
赵大海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他。
“瘦了,脸色也不好。没睡好?”
“有点。”赵天宇含糊应道。
父子俩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县城不大,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熟悉的街道。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你妈在家炖鸡,说你最爱吃她做的香菇炖鸡。”赵大海说。
“嗯。”赵天宇点点头。
“家里没事吧?”赵大海看了儿子一眼,问得含蓄。
赵天宇沉默了一下。
“爸,回去再说。”
赵大海便不再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力道很重。
带着无声的支持。
家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五楼,同样没有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赵大海喘得有点厉害。
赵天宇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开门进屋。
饭菜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母亲李桂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天宇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圈立刻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没事。”赵天宇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快洗手,吃饭,菜都好了。”李桂芳抹了把眼睛,笑着催促。
饭菜摆上桌。
简单的四菜一汤。
香菇炖鸡,红烧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赵天宇爱吃的。
“多吃点,多吃点。”李桂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赵大海开了瓶白酒,给儿子倒了一杯。
“喝点,暖和。”
赵天宇接过,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股热意。
“爸,妈。”
他放下酒杯,看着父母关切的脸。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桂芳小心翼翼地问。
赵天宇点点头。
把昨晚到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岳父发病,到他叫醒苏婷婷,到她那句“让你爸去死”,到一个人背岳父下楼,送医,抢救,脱离危险。
再到今天在病房里,苏婷婷的抱怨,和他的质问,以及最后不欢而散。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但李桂芳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捂着嘴,压抑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
“我儿子……我儿子在他们家,就是个佣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怎么能……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让你爸去死……这是人说的话吗……”
赵大海一直沉默地听着。
手里的烟点着了,又摁灭。
再点,再摁。
烟灰缸里很快堆了几个烟头。
直到赵天宇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宇。”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爸知道你孝顺。你对你岳父岳母好,是应该的,他们是长辈,对你也还行。”
“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有些事,不能忍。”
“她今天能说出‘让你爸去死’,明天就能做出更过分的事。在她心里,咱们老赵家的人,根本不算人。”
赵天宇低着头,没说话。
“你想怎么办?”赵大海问。
赵天宇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想离婚。”
三个字,说出来,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突然被搬开了。
虽然还有沉重,还有茫然,但至少,轻松了一点。
赵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桂芳都止住了哭泣,紧张地看着丈夫。
“真想好了?”赵大海问。
赵天宇重重点头。
“想好了。”
“这三年,我忍得够多了。她对我爸妈什么态度,您和妈也知道。以前我觉得,慢慢来,她会改。现在我知道了,她不会改。她心里,根本没有我们。”
赵大海深吸一口气。
“那就离。”
他说得很干脆。
“咱们老赵家,不贪图别人什么。房子,车子,都是婚前财产,分清就行。咱们不占人便宜,但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李桂芳擦着眼泪。
“离了好……离了好……我儿子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凭什么受这种气……”
正说着,赵天宇的手机响了。
是苏婷婷打来的。
赵天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
又响。
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李桂芳红着眼睛说:“接吧,看她还想说什么。”
赵天宇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苏婷婷尖利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赵天宇,你死哪儿去了?我爸还在医院,你跑回老家?”
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赵天宇平静地说:“我爸病了,我回来看看。”
“你爸病了?什么病?又装病骗你回去吧?”
苏婷婷的声音充满讥讽和不屑。
赵天宇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桂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死死捂住嘴。
赵大海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苏婷婷,你说什么?”赵天宇问,声音很冷。
“我说你爸装病!”苏婷婷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声音更加尖利。
“每次有事你就回老家,这次又是!不就是嫌在医院照顾我爸累吗?找这种借口,你恶不恶心?”
“我告诉你赵天宇,你今天不回来,明天就别回来了!”
“这日子你不想过,有的是人想过!”
赵天宇听着她的叫嚣。
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很轻松。
“好。”
他说。
“我不回去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关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李桂芳扑过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我苦命的儿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
赵大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李桂芳才止住哭声。
赵大海也转过身,眼睛有些红。
“天宇,就在家好好住几天。别想那些糟心事。”
“对,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李桂芳抹着眼泪,“你看你,都瘦脱相了。”
赵天宇点点头。
“爸,妈,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跟爸妈说什么见外的话。”李桂芳嗔怪道。
这一晚,赵天宇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
床单被套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是母亲新换的荞麦皮枕头,高度正好。
窗外是熟悉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很安静。
很踏实。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叫醒的。
睡了很久以来最沉的一觉。
起床,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白粥,馒头,咸菜,还有煮鸡蛋。
简单,却暖胃。
吃过早饭,赵大海说:“今天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吧。”
赵天宇点点头。
爷爷奶奶的墓在县城郊外的公墓。
坐公交车去,还要走一段山路。
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没什么云。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不刺骨。
公墓很安静。
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大多前面都放着枯萎或新鲜的花。
赵大海带着儿子,找到父母的合葬墓。
墓碑上的照片,爷爷奶奶笑得慈祥。
赵天宇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摆好。
点上香。
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孙儿来看你们了。”
他轻声说。
赵大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爷爷奶奶生前最疼你。”赵大海说,“总念叨,天宇要娶个好媳妇,好好过日子。”
赵天宇跪在墓碑前,没起身。
他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
眼睛发涩。
“爷爷,奶奶。”
他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孙儿不孝。”
“日子……没过好。”
“这婚……我离定了。”
“你们别怪我。”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很久没动。
赵大海走过来,扶起儿子。
“你爷爷奶奶不会怪你。他们只希望你好。”
赵天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看着墓碑上笑容依旧的老人。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抚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味道。
“爸,我们回去吧。”
“想通了?”赵大海问。
“嗯。”赵天宇点头,“想通了。”
回去的路上,赵天宇的手机开了机。
未接来电和短信一大堆。
大多是苏婷婷用不同号码打来的,还有几条是岳母王秀英的。
微信也塞满了消息。
苏婷婷的,从愤怒到质问,到最后的“你开机回我电话!”
岳母的,则是小心翼翼的关心和询问。
赵天宇先给岳母回了条消息。
“妈,我没事,在我爸妈家。我爸身体不舒服,我陪两天。您和爸好好休养,别担心。”
王秀英很快回复:“天宇,你没事就好。好好陪陪你爸妈。婷婷那边……妈替她给你道歉。”
赵天宇没再回。
他买了下午回市里的高铁票。
有些事,总要面对。
有些话,总要说明白。
而且,岳父还在医院,于情于理,他该去看看。
高铁飞驰。
窗外的景色再次从田野变成高楼。
赵天宇的心,这一次,很平静。
回到市里,他没有先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在楼下买了点水果,上楼。
走到病房门口,他顿了顿,敲了敲门。
“请进。”
是岳母王秀英的声音。
赵天宇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岳父岳母两个人。
苏建国半躺着,正在喝粥。
王秀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着。
看到赵天宇,两个老人都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天宇?你回来了?”王秀英放下碗,站起来。
苏建国也挣扎着要坐直。
“爸,妈,别动。”赵天宇快步走过去,把水果放下。
“你爸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王秀英关切地问。
“好多了,老毛病,吃了药休息两天就好。”赵天宇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拉着他的手,“天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的关心是真切的。
赵天宇心里一暖。
“妈,我没事。”
他看向岳父。
“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了。”苏建国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些勉强。
他仔细看着女婿的脸色。
“天宇,你跟婷婷……是不是吵架了?”
王秀英也紧张地看着他。
赵天宇沉默了一下。
“爸,妈。”
他开口,声音很稳。
“有件事,我想跟您二老说清楚。”
苏建国和王秀英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苏建国摆摆手。
“秀英,你先出去一下,买点水果,我跟天宇说几句话。”
王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建国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天宇,坐。”
赵天宇坐下。
“爸,对不起。”他先开口。
“你这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苏建国叹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教好女儿。”
赵天宇摇头。
“爸,跟您没关系。”
他看着岳父苍老而真诚的脸。
决定不再隐瞒。
“那天晚上,我叫婷婷起来送您去医院。”
他缓缓开口。
“她当时睡得迷糊,以为是我爸病了。”
苏建国的手,微微攥紧了被子。
“她当时说……”
赵天宇一字一顿,把苏婷婷那天晚上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
甚至连语气,都尽量还原。
“让你爸去死,别打扰我睡觉。”
十个字。
清晰地在病房里响起。
苏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报警。
“爸!”赵天宇吓了一跳,立刻按下呼叫铃。
“您别激动!深呼吸!”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进来。
又是一阵忙乱。
吸氧,用药。
好不容易,苏建国的脸色才缓过来。
但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下来。
滴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赵天宇站在床边,心里充满歉疚。
“爸,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苏建国缓缓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球里,满是痛苦和失望。
他摇了摇头。
颤抖着手,抓住赵天宇的手腕。
抓得很紧。
“天宇……”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泪意。
“是爸对不起你……”
“是爸没教好女儿……”
苏建国的手抖得厉害,抓着赵天宇手腕的力道却很大。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
赵天宇心里堵得难受,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
医生在旁边又检查了一下,叮嘱病人情绪不能激动,这才带着护士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苏建国压抑的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苏建国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示意赵天宇坐下。
赵天宇坐下,默默递过纸巾。
苏建国擦着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
“天宇。”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天宇摇头。
“婷婷她……从小被我和她妈惯坏了。”苏建国艰难地说着,“要什么给什么,一点不顺心就闹。我们总觉得,女孩子,宠着点没关系……”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想到,把她宠成了这个样子。自私,任性,心里只有自己……”
“爸,您别这么说。”赵天宇低声道,“她对我……还行。”
“还行?”苏建国看着他,目光痛心,“天宇,你不用替她说话。爸眼睛不瞎,心里也不糊涂。”
“她对我和你妈,还算客气,那是因为我们是她亲爹妈,她还有点良心。”
“可对你爸妈呢?”
苏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愤怒。
“三年了,她跟你回过几次老家?给你爸妈打过几次电话?寄过几次东西?”
“每次你提起接你爸妈来住,她就跟你吵,是不是?”
赵天宇沉默。
算是默认。
“那天晚上……”苏建国闭上眼睛,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你背我下楼的时候,我就有点意识……我听到她在屋里喊……”
他没再说下去。
但赵天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当时就想,要是哪天,是你亲爸躺在那里,她是不是也这样……”
苏建国睁开眼,老泪纵横。
“天宇,是爸对不起你。爸没脸见你爸妈……”
“爸,这跟您没关系。”赵天宇打断他,“您和妈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
苏建国摇摇头。
“不是这么说。女儿没教好,就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赵天宇,眼神变得坚定。
“这女儿,爸不认了。”
赵天宇一惊。
“爸!”
“你听我说完。”苏建国抬手制止他。
“她说的那话,是畜生说的!她心里,根本没把你当丈夫,没把你家人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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