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教师的成长都需要辛勤的付出,但通往成长的路却深浅不一,有人走一两步即可到达,有人需要长途跋涉方能抵达。要学会在工作中寻找一个个闪光点,因为那会给我们无穷的力量……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德清求是高中王鑫月
求是的教育理念,是“每天进步多一点”。这话初听平常,甚至有些过于朴实。它不是虚空的口号,没有催逼的紧迫,只是日复一日地、安静地指向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多一点”。我曾以为这只是一种策略,一种将宏大目标分解的智慧,直到那个叫陈同学的男孩,和他那本薄薄的、被摩挲得卷了边的《庄子》,让我真正窥见了这“多一点”背后,那片浩瀚而慈悲的星图。
陈同学,在高一(7)班那片喧腾的少年气海里,他像一座沉默的礁石。点名时,他的应答声细若蚊蚋,仿佛声音稍大些,便会惊扰到什么。课堂讨论,他永远是那个深埋着头,恨不能将整副骨架都缩进课桌膛里的人。他的作文,字迹工整,文法无误,却像一池温吞的水,不见任何思想的棱角与情感的波澜。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我花名册上一个模糊的名字,一个需要“拉一把”的,内向的“中等生”。
转机发生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我提前到班,教室里空荡无人,只有陈同学趴在座位上,读得入神。我走近,他竟未察觉。直到我的影子投在书页上,他才受惊般猛地抬头,脸上还残留着某种沉浸的、奇异的光彩。我瞥见那书的封面——《庄子·内篇》。一个高一的学生,在读这个?我轻声问:“喜欢庄子?”他脸颊迅速涨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几乎听不清地说:“嗯……喜欢,其翼若垂天之云……很自由。”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极细微的光,劈开了他周身那堵沉默的墙。我看到了墙内里,竟藏着一片如此辽阔的天空。我意识到,我之前的判断是何其傲慢与粗疏。我看到的,是他表达能力的“少”,却从未探寻,他精神世界的“多”。从那天起,我决定为他,践行那“多一点”的理念。
这“多一点”,首先是“多一点耐心”。我不再在课堂上用突然的提问去惊扰他,而是转而创设一些更安全的环境。我成立了班级“古文品读社”,利用每周一次的午休时间,让喜爱古典文学的孩子有个交流的角落。起初,他只是听。但当我讲到《逍遥游》中“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时,我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我顺势抛出问题:“陈同学,你觉得这‘息’,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紧张得手指绞紧了衣角,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所有的勇气,然后,用一种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我觉得……是生命本身的气息,是万物都在参与的一种伟大的运行。哪怕是一粒尘埃,也……也在吹动着这个世界。”话语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继而爆发出真诚的掌声。那掌声,不是鼓励,是赞赏。我看见,陈同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第一次松弛了下来。
这“多一点”,也是“多一点方法”。我深知,口头表达于他仍是难关,但文字或许可以成为他的舟筏。我鼓励他写随笔,不必拘泥格式,只记录他与先哲对话的灵光。他交上来的第一篇,是读《庖丁解牛》的感想。他写道:庖丁的刀,十九年若新发于硎,不是因为避开了一切坚硬,而是因为他熟悉了牛全部的肌理。那么,一个人要如何在生活的肯綮之间游刃有余?不是躲起来,而是去了解,去熟悉,直到找到那个‘隙’。我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波浪线,批注道:“此乃真知灼见。你的思想,就是你的‘刀刃’,它已足够锋利。”
我将他这些闪烁着思想火花的文字,悄悄地、不经意在班级美文共赏栏里贴出一两篇。起初,同学们是好奇,后来是佩服。他们开始主动去找陈同学讨论,而他也开始尝试用更完整的句子来回应。这一点点的认可,像一颗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连接起了他与他曾疏离的世界。
这“多一点”,更是“多一点舞台”。高二上学年的校园文化节,班级要排演一出自编的历史剧《文明的阶梯》。在分配角色时,我“力排众议”,推荐陈同学担任“文本顾问”。他没有台词,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但他的思想,却通过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的设计,渗透在整个剧目之中。当剧中那位代表“东方智慧”的学者,说出那段化用自《齐物论》的独白时,台下评委纷纷颔首。
演出大获成功,在集体上台谢幕时,不知是谁,把站在最边缘的陈同学,一下子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依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那一刻,他站在光里。聚光灯终会熄灭,但一个人内心的光,一旦被点燃,便很难再熄灭。
高三的陈同学,已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礁石。他依然不是滔滔不绝的演说家,但他会在课堂讨论时,沉稳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他会在同学请教问题时,耐心地讲解;他的作文,思想深邃,文笔老练,多次在年级传阅。最让我动容的,是在一次以“变化”为题的班会分享上,陈同学站在讲台前,平静地说:“我曾经很害怕‘变化’,觉得那意味着失控。
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进步,或许不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而更像古人说的‘渐’。是‘履霜,坚冰至’,从踩到薄霜,就知道坚冰的季节将要来临。我们学校说的‘每天进步多一点’,就是重视这个‘渐’的过程。今天我能多读一页书,明天我能勇敢表达一个观点,这一点点的‘渐’,积累起来,就是让坚冰融解的春天。”
那一刻,我望着台下那张自信而平和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教育的对象,从来不是抽象的“学生”,而是如陈同学这般,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生命,他们各有各的困境,也各有各的星辰大海。
求是的“每天进步多一点”,其精髓或许正在于此——它不追求整齐划一的“优秀”,不制造急功近利的焦虑,而是相信生命自有其节律,教育,是“顺木之天,以致其性”。
我们这些为师者,所要做的,并非揠苗助长,而是以更多的耐心去发现,以更多的方法去引导,以更多的舞台去成全。我们为那一星半点的“进步”由衷喝彩,因为我们深知,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多一点”,对于某一个具体的生命而言,可能就是他穿越漫漫长夜所凭借的,全部的光。
陈默的案头,仍放着一本《庄子》。扉页上,是我在他高二那年生日时,写给他的一句话:“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世间,牡丹有牡丹的华贵,苔花亦有苔花的尊严与盛放。而教育的星辰,所照耀与守护的,正是这每一种独一无二的、奋力向上的生命。这,或许就是我们学校最与众不同的,那份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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