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床,你家属今天还是来不了吗?”

护士小张拿着记录本站在床边,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无奈。

陈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医院的墙壁,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轻微地扯了扯。

“孩子工作忙,没事,我一个人能行。”

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喉咙里的干涩感却真实得让她想咳嗽。

小张叹了口气,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陈阿姨,您昨天刚做完手术,虽然是微创,可也得有人照顾啊。”

“您看隔壁床的刘阿姨,女儿请了三天假陪着,儿子下班就过来送饭。”

“您这从昨天进手术室到现在,就一个人……”

小张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玉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种干涩的疼。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四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昨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医院办住院手续。

护士站的小护士还问她,阿姨您家人呢,怎么让您自己来。

她说孩子忙,工作重要,自己能行就别耽误孩子。

其实她心里知道,儿子周伟昨天请假了,但不是为她请的。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她在朋友圈看到儿媳李美玲发的照片。

照片里儿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配文是:老公特意请假给我做麻辣香锅,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下面有三十多个点赞,还有好几条评论夸周伟是好男人。

陈玉兰当时正坐在住院部大厅等着叫号,看到那条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默默关掉了手机,抬起头继续看着叫号屏幕。

“陈阿姨,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帮您去食堂打饭。”

小护士的声音把陈玉兰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摇摇头,声音还是很轻:“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那怎么行,您刚做完手术,得补充营养。”

小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这样吧,我十二点下班,顺便给您带份粥回来,食堂的南瓜粥煮得很烂,适合您现在吃。”

陈玉兰想拒绝,可小张已经转身出了病房,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麻雀。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陈玉兰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脸。

从昨天进手术室到现在,手机一共响了三次。

一次是社区老年大学王老师,问她这周的插花课还来不来。

一次是远在广州的妹妹,聊了七分钟家常,她没说自己住院的事。

最后一次是银行的自动还款提醒短信,告诉她这个月的房贷扣款成功。

房贷

陈玉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碰到手机冰凉的边缘。

那套位于城东新区的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是三年前买的。

首付八十万,她拿出了全部积蓄四十五万,又找妹妹借了五万,剩下的三十万是亲家出的。

当时儿子周伟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说妈你放心,房贷我们自己还。

可房子买完三个月,儿子和儿媳就来找她了。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拎着一盒鸡蛋和一箱牛奶,坐在她家老房子的小客厅里。

李美玲穿了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头发刚烫过,卷卷的披在肩上。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绕着发梢,一圈一圈的。

“妈,我和周伟算了一下,每个月房贷要还八千五,我们俩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二。”

“除去生活费,交通费,人情往来,真的剩不下多少了。”

“您看您退休金每个月有五千多,一个人也花不完,要不……”

李美玲没把话说完,只是用眼睛看着周伟。

周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妈,我们就借您三千,等以后涨工资了,马上就不让您掏了。”

陈玉兰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他们切水果。

苹果是昨天买的,看起来很新鲜,可一刀切下去,芯子有点发黑。

她把发黑的部分仔细挖掉,把好的部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回客厅。

“先吃水果吧。”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玻璃茶几是二十年前和老伴一起买的,边角已经磕掉了漆。

儿子和儿媳都没动牙签,两双眼睛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陈玉兰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苹果其实很甜,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有些发紧。

“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五吧。”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千不够,你们还得攒钱要孩子,五千五,剩下的三千你们自己还,压力小点。”

周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要哭的样子。

“妈……”

“行了,就这么定了。”

陈玉兰打断儿子的话,又拿起一块苹果。

“下个月开始,我直接转账到你卡上,你们按时还贷,别逾期了影响信用。”

李美玲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妈,您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她说着,起身坐到陈玉兰身边,亲热地挽住陈玉兰的胳膊。

“等我们经济宽裕了,一定好好孝顺您,带您出去旅游,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玉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吃了一块苹果。

那天儿子儿媳走的时候,那盒鸡蛋和那箱牛奶留在了茶几旁。

陈玉兰看着那箱牛奶,包装很精美,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那个牌子。

她打开一盒,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陈玉兰的银行账户都会准时转出五千五百元。

雷打不动,就像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一样规律。

第一年,儿子还会在收到转账后打个电话,说几句妈您吃饭了吗注意身体。

第二年,电话变成了微信消息,通常就三个字:收到了。

第三年,连微信消息都没有了,只有银行发来的扣款成功通知。

陈玉兰不是没想过停止转账,每次去银行办事,工作人员都会提醒她。

阿姨,您这个固定转账额度不小啊,是给孩子还房贷吧?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是大,不过您也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钱。

陈玉兰总是笑笑,说没事,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一点。

其实她每个月的开销,真的很少。

退休金五千二,转出去五千五,倒贴三百。

好在老伴去世前留了点存款,加上她平时省吃俭用,日子还能过。

社区的老姐妹劝过她,说你这样不行,得为自己打算。

她总是摇头,说儿子就一个,不帮他帮谁。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陈玉兰突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窗户关着,阳光也很好,可那股寒意就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怎么也挡不住。

“陈阿姨,粥来了!”

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她把粥倒在碗里,递给陈玉兰,还贴心地放了个勺子。

“小心烫,慢慢喝。”

陈玉兰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温度,暖暖的。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南瓜煮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甜味。

吃着吃着,视线突然就模糊了,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小张看见了,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等陈玉兰吃完粥,小张收拾碗勺,轻声说:“阿姨,晚上我值夜班,您有事就按铃。”

“好,谢谢你啊小张。”

“不客气,您好好休息。”

小张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陈玉兰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儿子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四天前,她发了一条:这周末回来吃饭吗?

儿子回复:这周要加班,下次吧。

再往上翻,大部分都是她发的消息,儿子偶尔回一两条,都很简短。

陈玉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微信。

她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查看转账记录。

一长串的记录,每个月十五号,五千五百元,整整三年。

最近的一笔是十五天前转出的,也就是她住院的前一周。

陈玉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轻轻颤抖着。

然后她点开了转账管理,找到了那个设置了整整三年的定时转账。

取消。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确定取消该定时转账吗?

陈玉兰没有犹豫,点了确定。

又弹出一个提示:定时转账已取消,本月十五号将不再自动转账。

做完这一切,陈玉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地方有点闷,手术伤口在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心里却轻松了一点。

就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突然放下了,虽然身体还不习惯这种轻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儿子的专属铃声。

陈玉兰睁开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妈!”

周伟的声音很急,甚至带着怒气。

“房贷怎么回事?银行刚才发短信说扣款失败,您这个月没转账吗?”

陈玉兰平静地说:“嗯,没转。”

“为什么啊?今天都十六号了,逾期要交滞纳金的!”

“我知道。”

“知道您还不转?妈,您是不是忘了?赶紧转啊,我现在就在银行这边,人家说今天必须补上!”

陈玉兰听着儿子焦急的声音,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透过电话传过去,让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您笑什么?这事儿很着急好不好!”

“周伟。”陈玉兰叫了儿子的全名,这三年里她很少这么叫。

“我在医院,昨天做了手术,胆囊切除,微创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周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责备。

“您怎么不早说啊……严不严重?现在怎么样?”

“还好,就是得住院几天。”

“那您什么时候手术的?谁陪您去的?”

“昨天,我一个人。”

“一个人?您怎么不告诉我啊!我可以请假……”

“你昨天不是请假给美玲做麻辣香锅了吗?”

陈玉兰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伟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妈,那是……那是美玲想吃,我就请了半天假。”

“嗯,我知道。”

“那您现在在哪个医院?我下班过去看您。”

“不用了,你忙你的。”

“妈,您别这样,房贷的事……”

“房贷你自己还吧。”

陈玉兰打断儿子的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每个月退休金五千二,给你转五千五,倒贴三百,贴了三年。”

“现在我做手术,卡里就剩八千块钱,交完住院费还剩三千。”

“这三千我得留着,万一有点什么事,总不能连请护工的钱都没有。”

周伟在电话那头急了:“妈,您说什么呢!什么护工,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在哪儿?”

陈玉兰问,声音轻轻的。

“昨天我在手术室的时候,你在给美玲做麻辣香锅。”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你在陪美玲看电影,朋友圈我看到了。”

“今天早上护士问我家属什么时候来,我说你工作忙。”

“周伟,妈今年六十二了,这次手术不大,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不能总指望你,你也指望不上。”

说完这些,陈玉兰觉得有点累,伤口疼得更明显了。

“好了,我要休息了,房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妈!您不能这样!这房贷当初说好的……”

“说好的是我帮你们,不是我应该的。”

陈玉兰说完,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挂断键上的时候,有点抖,但她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安静了,病房也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了陈玉兰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手,牵着小小的周伟去上学。

那时候儿子总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妈妈的手最暖和了。

现在这双手还是这双手,可那个说手暖和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牵过她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美玲打来的。

陈玉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跳出来。

是李美玲发来的语音消息,陈玉兰点开,儿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妈,您别生气,周伟说话冲,我替他向您道歉。”

“但是妈,房贷真的不能停啊,逾期会影响信用的,以后贷款都办不了。”

“而且……而且我妈住院了,急性胰腺炎,正在ICU呢,一天就要一万多。”

“我们家钱都花光了,现在到处借钱,妈,您能不能先把养老金转我一下?”

“就转两个月,一万块钱就行,等我妈病情稳定了,我们马上还您!”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陈玉兰听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慢慢扬起来,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ICU,一天一万多,钱花光了,先转两个月养老金。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心里,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上周在菜市场遇见亲家母,那个精神抖擞的老太太,嗓门大得能传半条街。

当时亲家母正跟人聊天,说最近跳广场舞扭伤了腰,在家歇着。

这才几天,就急性胰腺炎进ICU了?

陈玉兰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点突兀。

隔壁床的刘阿姨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大妹子,你没事吧?”

陈玉兰摆摆手,擦掉眼角的泪,声音带着笑过后的沙哑。

“没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拿起手机,给李美玲回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没钱。”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拉上被子,真的准备睡觉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虽然眼泪还没干,但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一点位置。

只是陈玉兰不知道,这通电话和这条消息,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

涟漪正在一圈圈荡开,很快就会掀起她意想不到的浪。

(第一章结束)

章节二

陈玉兰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

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

她刚睁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都是洗干净的。

“醒了?”

刘阿姨坐在隔壁床上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

“你睡着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送来的,说是你邻居。”

陈玉兰撑着手坐起来,伤口还有点疼,但比早上好多了。

“小姑娘?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短头发,眼睛大大的,说姓苏,住你家楼上。”

苏晓晓。

陈玉兰心里一暖,是楼上苏老师家的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见面总是甜甜地叫陈奶奶。

“她还留了张纸条。”

刘阿姨用下巴指了指水果袋旁边,那里果然有张折叠的纸条。

陈玉兰拿过来打开,上面是工整的字迹:陈奶奶,听我妈说您住院了,买了点水果,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您。晓晓。

字条最后还画了个笑脸,虽然简单,但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陈玉兰把字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心里那点寒意被冲淡了一些。

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她的。

“你命好啊,还有个邻居记得。”

刘阿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不像我,住院三天了,除了闺女,没一个人来看过。”

陈玉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你女儿不是天天来吗,这才是福气。”

“那倒是。”刘阿姨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闺女虽然嫁得远,但孝顺。”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推开了。

小张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

“陈阿姨,量个体温,下午医生要查房。”

她把体温计递给陈玉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果。

“哟,有人来看您啦?好事,心情好恢复得快。”

陈玉兰含着体温计,不方便说话,只是笑了笑。

量完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

小张在本子上记录着,随口问:“对了陈阿姨,您晚上吃什么?食堂五点半开饭,要不要我帮您打?”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一会儿去食堂吃。”

“那行,您小心点,伤口别扯着了。”

小张记录完,又去看其他病人了。

陈玉兰慢慢挪下床,穿上拖鞋,准备去趟卫生间。

走了几步,伤口确实疼,但还能忍受。

从卫生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

她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整理了一下病号服。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精神了一点,但依然是个憔悴的老太太。

陈玉兰看着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她生周伟的时候。

那时候老伴还在,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听到孩子哭声,激动得差点摔倒。

护士把小小的婴儿抱给她看,红彤彤,皱巴巴,像个小猴子。

老伴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说真好看,像我。

后来老伴总是说,玉兰,等儿子长大了,咱们就享福了。

可惜老伴没等到享福的那天,周伟十岁那年,他因为车祸走了。

留下陈玉兰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还要照顾两边的老人。

那些年真苦啊,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人缝衣服赚钱。

周伟小时候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从来不跟别人攀比。

初中三年,就穿两身校服,洗得发白了还接着穿。

高中住校,每个月生活费只拿最低标准,说妈我不饿,够吃了。

陈玉兰记得,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她哭了一整夜。

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大学学费贵,她得打三份工才够。

好在周伟争气,大学四年每年拿奖学金,还做家教赚生活费。

毕业那年,儿子抱着她说,妈,以后我养你,你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福了。

陈玉兰信了,真的信了。

所以儿子说要买房结婚,她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

所以儿子说房贷压力大,她每个月倒贴钱帮他们还贷。

所以儿子说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看她,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她一直等着,等着儿子说的那句“享福”。

等了三年,等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镜子里的陈玉兰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擦干脸,她慢慢走回病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刘阿姨正在接电话,声音很大:“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不着急。”

挂了电话,她对陈玉兰说:“我闺女,说要带鸡汤来,我说不用,她非要来。”

陈玉兰笑了笑,没说话,坐回自己床上。

她拿起手机,开机,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她点开,往上翻了翻。

最新一条是李美玲发的,就在半小时前。

“各位家人,我妈妈急性胰腺炎住院了,在ICU,一天费用一万多,我们家的钱都花光了,现在急需用钱,谁能帮帮我们?”

下面跟着一个水滴筹的链接,还有几张医院的照片。

照片里,亲家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背景是ICU那种特有的冰冷设备,看起来很严重。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发言。

三姨:天啊,怎么这么严重?美玲你别急,我们大家帮你想想办法。

二舅:胰腺炎是挺危险的,我有个朋友就是这个病,花了二十多万。

表姐:水滴筹我转了,虽然不多,一点心意。

表哥:周伟呢?周伟怎么不说话?这时候得男人站出来。

李美玲回复:周伟在医院陪床,手机没电了,谢谢大家关心。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们现在真的很难,我妈的医药费还差十几万,谁能借我们一点,等周转开了马上还。

下面跟了一串流泪和祈祷的表情。

陈玉兰一条条看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她看到自己的妹妹也发言了,就一句话:姐,你看到消息了吗?你那边能帮上忙吗?

陈玉兰退出群聊,点开妹妹的私聊窗口。

妹妹发了好几条消息。

“姐,美玲妈妈真住院了?”

“我看了照片,好像挺严重的。”

“你要帮忙吗?我这边能凑两万,你要是需要,我先转给你。”

陈玉兰打字回复:“不用,我手术了,在医院。”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妹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你怎么了?做什么手术?在哪个医院?严不严重?”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又急又慌。

陈玉兰心里一暖,声音也软了下来。

“胆囊切除,微创,不严重,在人民医院。”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谁陪你的?周伟呢?”

“一个人,周伟忙。”

“忙什么忙!自己妈做手术都不来,他还是人吗!”

妹妹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都变了。

“姐你等着,我马上买票,明天就过去!”

“不用,真不用,小手术,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不行,我必须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妹妹态度坚决,陈玉兰知道劝不住,只能说:“那你慢点,不着急。”

挂了电话,陈玉兰看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亲妹妹,远在广州,听说她住院,第一反应是马上买票过来。

亲儿子,就在同一个城市,昨天请假给老婆做麻辣香锅,却没时间来医院。

这对比,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她又点开家族群,李美玲又发了几条新消息。

“谢谢二叔的转账,我收到了,真的太感谢了!”

“三姨的心意我也收到了,等妈妈好了,我们一定登门道谢!”

“现在医药费还差八万,求求大家再帮帮忙!”

下面跟了几个亲戚的转账截图,有五百的,有一千的,最多的转了三千。

陈玉兰看着那些截图,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点开李美玲发的水滴筹链接,页面显示已经筹到了三万七千多元。

下面有捐款记录,大部分是亲戚朋友,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陈玉兰仔细看了看那些捐款人的名字,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周伟的同事,她认识几个,其中有个叫王磊的,是周伟的大学同学,两人关系很好。

可捐款记录里,没有王磊的名字。

这不正常,以王磊和周伟的关系,不可能不捐款,更不可能不闻不问。

陈玉兰退出水滴筹,在通讯录里找到王磊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有点吵,好像在商场或者餐厅。

“喂,陈阿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磊的声音很热情,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小孩的笑声。

“小王,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在外面吧?”

“没事没事,阿姨您说,我在带我老婆孩子吃饭呢。”

陈玉兰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是这样,我听周伟说,你妈妈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磊疑惑的声音传来。

“我妈?我妈身体挺好的啊,上周还去跳广场舞呢。”

“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陈玉兰赶紧说,“那是美玲妈妈身体不好吧?”

“美玲妈妈?我不知道啊,周伟没跟我说。”

王磊的声音更疑惑了。

“不过阿姨,说到周伟,我正好想找您问问呢。”

“您说。”

“周伟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上个月他找我借了两万块钱,说急用,一个月就还。”

“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我老婆催我还信用卡,我给他发微信也不回,打电话说两句就挂。”

“阿姨,您知道他怎么回事吗?是不是工作上出问题了?”

陈玉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找你借了两万?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十号左右,说家里急用钱,我想着以我俩的关系,就借给他了。”

“他说没说具体干什么用?”

“没说,就说急用,一个月肯定还。”

王磊顿了顿,压低声音。

“阿姨,我说句不该说的,周伟最近变化挺大的。”

“以前挺朴实的一个人,现在动不动就请客吃饭,去的都是高档餐厅。”

“上回我们同事聚会,他抢着买单,一顿饭花了三千多,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老婆还说我,你看人家周伟,对朋友多大方,你再看看你。”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房贷压力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突然这么阔绰?”

陈玉兰听着,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清晰。

“小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钱的事你放心,我让周伟尽快还你。”

“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催债,就是有点担心他。”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

又寒暄了几句,陈玉兰挂了电话。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个月借了两万,说家里急用。

可上周李美玲还发朋友圈,晒新买的包,说是限量款,两万多。

当时陈玉兰还点了个赞,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点开李美玲的朋友圈,往下翻了翻。

最近三个月,李美玲发了十七条动态,其中九条是晒消费。

新款的手机,八千多。

美容院的年卡,一万二。

高档餐厅的打卡,平均每餐一千以上。

还有一条是晒车的,说给车做了保养,换了进口机油,花了两千。

配文是:老公说,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陈玉兰一条条看下来,胸口越来越闷。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十五号,五千五,雷打不动。

这三年来,她一共给儿子转了十九万八千元。

加上买房时出的四十五万,她这辈子的积蓄,几乎都给了儿子。

可儿子拿着她的钱,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请客吃饭一顿三千,买个包两万,美容卡一万二。

而他妈妈做手术,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陈玉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周伟,你上个月找王磊借了两万块钱?”

消息发出去,过了五分钟,周伟回复了。

“妈,您怎么知道?王磊找您了?”

“他跟我说了,你答应一个月还,现在过了一个多月了。”

“我这不是手头紧吗,下个月就还他。”

“你手头紧,还有钱请客吃饭,一顿三千?”

这条发出去,周伟很久没回复。

陈玉兰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美玲妈妈住院,ICU一天一万,是真的吗?”

这次周伟秒回:“当然是真的!妈,这种事儿我能开玩笑吗?”

“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主治医生叫什么?”

“妈,您问这么详细干什么?您又不认识。”

“我问,你就答。”

“在市中心医院,ICU三床,主治医生姓刘。”

“全名。”

“刘……刘建国好像,我没太记住。”

陈玉兰看着屏幕,笑了。

市中心医院ICU的主任姓陈,副主任姓张,根本没有姓刘的医生。

她退休前就在市中心医院后勤部工作,虽然退了八年,但老同事还有联系。

上周她还在医院遇见以前的护士长,两人聊了半天,护士长还说,ICU现在还是陈主任和张主任轮班。

“周伟。”陈玉兰打字,手指很稳。

“我刚才给市中心医院ICU打电话了,护士说没有叫刘建国的医生,也没有叫李桂芬的病人。”

“李桂芬是你岳母的名字吧?”

这条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分钟。

但最后,什么消息也没发过来。

陈玉兰等了十分钟,周伟还是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次,消息发出去,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儿子拉黑了。

陈玉兰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刺眼的红色。

隔壁床的刘阿姨看过来,担心地问:“大妹子,你没事吧?”

陈玉兰摇摇头,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可能白养了。”

刘阿姨愣了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请问,陈玉兰是在这个病房吗?”

陈玉兰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李美玲的妈妈,她那个据说在ICU抢救的亲家母。

李桂芬。

(第二章结束)

章节三

李桂芬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脸色红润,精神抖擞。

她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看见陈玉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呀,玉兰,真是你啊!我刚在楼下看见你家老邻居,她说你住院了,我还不信呢!”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脚步稳健,完全不像刚从ICU出来的人。

陈玉兰坐在床上,看着李桂芬走近,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脸上也浮起笑容。

“桂芬啊,你怎么也住院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胃不舒服,医生说要观察几天。”

李桂芬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自来熟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什么病啊?”

“胆囊炎,做了个小手术。”

“哎呀,那可得好好养着。”李桂芬说着,打开保温桶,“我让我家那口子炖了鸡汤,想着住院没胃口,喝点汤补补,正好,分你一半。”

保温桶里飘出鸡汤的香味,很香,应该是老母鸡炖的。

陈玉兰看着那桶鸡汤,又看看李桂芬红润的脸,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桂芬,听说你急性胰腺炎住院了,在ICU?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得很自然,就像真的关心一样。

李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哦,那个啊,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昨天就转到普通病房了,没事了没事了。”

“昨天就转了?那恢复得挺快啊。”

“是啊,医生说我体质好。”李桂芬打着哈哈,舀了一碗鸡汤递给陈玉兰,“来,趁热喝。”

陈玉兰接过碗,没喝,放在床头柜上。

“桂芬,你在哪个医院看的?我有个老同学是消化科的主任,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不用不用!”李桂芬连忙摆手,“就小毛病,都快好了。”

“那你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让我同学过去看看你。”

“哎哟,真不用,太麻烦了。”

李桂芬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眼神开始躲闪。

陈玉兰盯着她,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麻烦,老同学了,打个招呼的事。”

“而且你不是在市中心医院ICU吗?我同学就是市中心医院的,正好。”

李桂芬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又慢慢涨红。

她看着陈玉兰,陈玉兰也看着她,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病房里静静对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开了,白晃晃的光照在两人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桂芬突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玉兰,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陈玉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没住院,更没在ICU,我就是……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来开点药。”

“那朋友圈的照片,水滴筹的链接,都是假的?”

李桂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美玲……美玲说最近手头紧,想弄点钱,就出了这么个主意。”

“她说现在网上都这样,装病筹款,来钱快,还不还也没人追究。”

“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缺德,但她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陈玉兰听着,胸口那股闷气越来越重,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骗钱?骗亲戚朋友的钱?”

“也不是骗……”李桂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借,以后会还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大家忘了的时候?”

“玉兰,你别生气,美玲也是没办法。”

李桂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她和周伟压力太大了,房贷车贷,还有日常开销,工资根本不够花。”

“美玲又爱面子,同事都买名牌包,她也想买,同事都去高档餐厅,她也想去。”

“周伟宠她,什么都依着她,可钱不够啊,就只能到处借……”

“所以你们就装病骗钱?”陈玉兰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周伟知道吗?”

李桂芬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他说就这一次。”

陈玉兰闭上眼,靠在床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知道儿子变了,但没想到变得这么彻底。

为了钱,可以装病骗人,可以连最基本的良心都不要了。

“玉兰,你别怪周伟,他也是被逼的。”

李桂芬擦擦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可怜相。

“美玲脾气大,周伟要是不同意,她就要闹离婚,周伟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帮着你女儿骗人?”

“我……”李桂芬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玉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亲家母,突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前,两家商量婚事的时候,李桂芬还是个朴实的老太太。

说话实在,做事靠谱,陈玉兰当时还想,亲家母人不错,以后好相处。

这才三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纵容女儿?

“桂芬,你回去吧。”

陈玉兰的声音很累,累得不想多说一个字。

“鸡汤也带走,我不喝。”

“玉兰……”

“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李桂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玉兰的脸色,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玉兰,这事儿……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陈玉兰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

李桂芬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刘阿姨刚才一直假装睡觉,这会儿睁开眼,小声问。

“大妹子,那是你亲家母?”

“嗯。”

“她说她装病骗钱?”

“嗯。”

“天啊,这什么人啊!”刘阿姨愤愤不平,“连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还是人吗!”

陈玉兰苦笑,没说话。

刘阿姨还在念叨:“我跟你说,这种亲家不能要,教出来的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看你,多好一个人,住院都没人陪,他们倒好,装病骗钱,真缺德!”

陈玉兰听着,心里那点苦涩慢慢蔓延开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是啊,她住院没人陪,儿子在陪老婆吃麻辣香锅。

亲家母装病骗钱,儿子是帮凶。

她这三十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玉兰拿起来看,是妹妹发来的微信。

“姐,我买到票了,明天下午到,你把病房号发我。”

后面跟着一张高铁票的截图。

陈玉兰看着那张车票,眼睛又热了。

她打字回复:“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接什么接,你好好在医院待着!我自己能找着!”

妹妹发了个生气的表情。

陈玉兰笑了笑,把病房号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