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驻亚的斯亚贝巴记者 冯 源
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致埃及总统塞西的一封信,称美国准备重启调解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在尼罗河水资源问题上的争端。尼罗河,这条孕育了非洲东北部数千年文明的河流,再次被推到地缘政治博弈的聚光灯下。
地区国家对美国干预态度分化
随着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在2025年9月正式完工并投入运行,围绕尼罗河水资源的争执已从谈判桌上的技术分歧,转化为现实运行阶段的风险管理问题。2025年底以来,围绕这座非洲最大水电站的运行问题,尼罗河流域的紧张气氛再次上升。埃及方面多次公开表示,对埃塞俄比亚在未达成约束性协议的情况下单方面推进大坝运行表示关切,认为相关做法可能在干旱年份冲击下游国家的水安全与社会稳定。埃及称,将依据《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采取一切可能的回应措施,并提出位于尼罗河上游的埃塞俄比亚需要向下游的埃及和苏丹赔偿因水量变化造成的损失。
不断加剧的紧张态势,为来自外部的干预提供了机会。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愿意调解此事后,各方反应呈现出明显的温差。埃及迅速表示欢迎,强调尼罗河水资源事关国家生存安全。苏丹亦支持外部斡旋,期待建立更稳定的协调机制。相比之下,埃塞俄比亚态度谨慎,尚未对美方最新表态作出正式回应。在埃塞俄比亚看来,大坝投入运营已成既定事实,任何外部介入都可能触及其核心主权并挤压其发展空间。
早在6年前,美方就曾介入过这场争端。2020年,在特朗普的第一届总统任期内,埃及、苏丹与埃塞俄比亚曾在美方主持下展开谈判。但埃塞俄比亚认为,美方草案明显偏袒埃及,拒绝签字,最终谈判无果而终。表面上看,特朗普的最新提议是一次外交调解的“回归”,但尼罗河水资源争端的源头,却深植于历史遗留问题之中。
从殖民水权到“复兴大坝”
尼罗河水资源争端并非近年才出现,可以追溯至殖民时期形成的水资源体系。20世纪初,英国在其殖民体系内主导签署了一系列关于尼罗河水量分配的协议,核心内容是保障埃及对尼罗河水资源的“历史性使用权”。一系列协定赋予了埃及对上游水利工程的否决权,而包括埃塞俄比亚在内的上游国家并未真正参与谈判。
随着非洲国家民族意识的觉醒,这种建立在殖民框架之上的水资源安排逐渐遭到质疑。埃塞俄比亚长期认为,该体系忽视了上游国家的发展权利,与现代国际法所强调的跨境水资源“公平合理利用”原则不符,是典型的“殖民主义残余”。
对于埃及,尼罗河是生存的基础,为其保障了国内95%以上的供水,水量的不确定性可能引发社会与政治风险;对于埃塞俄比亚,尼罗河上游汹涌澎湃的水流托举着民族复兴和消除贫困的希望。当“生存权”与“发展权”硬碰硬,尼罗河水资源问题逐渐从技术性争议演变为高度政治化的主权议题。
2011年,“阿拉伯之春”让埃及国内政局陷入动荡。埃塞俄比亚抓住时机,宣布在尼罗河两大源流之一的青尼罗河上启动“复兴大坝”建设,这是非洲规模最大的水电工程项目。2011年,埃塞俄比亚政府为“复兴大坝”奠基,并于2020年、2021年和2022年完成了三个阶段的大坝蓄水。“复兴大坝”的启动也标志着尼罗河争端进入新的阶段。
尼罗河水资源问题的影响并不仅限于水资源本身,在更广阔的地缘政治背景下,它折射出发展权、主权、安全与国际规则之间的复杂关系。
这场争端将重新塑造地缘政治格局。“复兴大坝”的落成和美国的介入,正合力重塑非洲东北部的权力图谱。长期以来,埃及是尼罗河流域唯一的霸主,但随着“复兴大坝”的合闸运行,埃塞俄比亚正在成为该地区的能源枢纽。一旦周边国家开始依赖埃塞的廉价电力,这种能源纽带将转化为政治资产。
争端还将考验地区国家对大国介入的应对能力。域外大国的介入虽可为地区争端提供调解路径,却也易将地区事务嵌入大国战略竞争的框架,使地区议题演变为大国博弈的附属议题。在此背景下,地区国家在外部力量强势入局之时,如何维系主权独立与战略自主,成为区域治理进程中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
(光明日报亚的斯亚贝巴1月24日电)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5日 08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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