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夏沫 文:风中赏叶
弟弟确诊为晚期淋巴瘤,并且对几乎所有常规化疗耐药时,主治医生提到了一个词:“CAR-T细胞免疫疗法”。他解释说,这是一种“活的药物”——提取患者自身的T细胞,在体外进行基因改造,装上能精准识别肿瘤的“导航头”,再回输到体内,让这些被武装后的免疫细胞去追杀癌细胞。
希望伴随着天文数字到来。符合临床试验入组标准,但因为是商业化的产品,所有费用需要完全自费。一针,三十万。这还不算前期细胞采集、清淋化疗和可能应对副作用的昂贵支持治疗费用。
全家陷入沉默。这笔钱,是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无法想象的数字。弟弟才二十八岁,刚工作不久。父母是普通的退休工人。最后,是父亲拍板,卖了老家一套本该留给弟弟结婚用的房子,母亲拿出了压箱底的金饰,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掏空了积蓄,又借了一圈,勉强凑齐了第一针的“入场券”。
治疗过程像一场科幻电影。弟弟的血液被采集,T细胞被送往千里之外的实验室进行“武装改造”。一个月后,那袋珍贵的、橙红色的“生命液体”被小心翼翼地送回医院,缓缓输回他的体内。我们守在床边,仿佛在见证一场豪赌的开局。
回输后,他经历了预料之中的高烧、寒战,这是免疫细胞被激活、猛烈攻击肿瘤的迹象,医生称为“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用了托珠单抗等药物后,这些反应被控制住了。最难熬的两周过去后,第一次疗效评估的日子到了。
PET-CT的结果让所有人喜极而泣:全身多处活跃的肿瘤病灶,代谢活性显著降低,大部分已经变得不活跃。影像报告上“疗效评估:部分缓解(PR)”那几个字,像金子一样发光。主治医生也很振奋:“细胞起效了,肿瘤在退缩!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三十万,卖了一套房,但似乎真的买回了一条命。弟弟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开始规划等身体再好些要去哪里旅行。我们觉得,最黑的夜已经过去了。
变化发生在回输后第六周左右。弟弟开始出现轻微的干咳,起初以为是空调太干。但咳嗽逐渐加剧,并出现了气短,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复查CT,放射科的报告让人心头一紧:“双肺新出现弥漫性磨玻璃影,间质性肺炎改变待排。”
“高度怀疑是免疫治疗相关的肺部不良反应,CAR-T疗法可能引发的免疫性肺炎。” 主治医生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立刻停用一切可能诱发因素,大剂量的激素冲击治疗随即跟上。
然而,肺部的情况急转直下,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激素似乎没能压住这场来自他自身免疫系统的“误伤”。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血氧饱和度不断下降,从鼻导管吸氧到高流量吸氧,最后被紧急插管,送进了重症监护室(ICU)。
在ICU里,他的肺变成了战场。免疫细胞在疯狂攻击癌细胞后,似乎失去了辨别能力,开始攻击他自己的肺组织。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出现了,呼吸机的参数调到极高,但他的血氧依然难以维持。同时,为了压制这场“风暴”,超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进一步削弱了他本就脆弱的抵抗力,致命的继发感染(败血症)随之而来。
我们被隔在ICU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张显示“肿瘤缩小”的PET-CT报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监护仪上,代表他心肺功能的数字一点点变坏。医生与我们沟通时,疲惫而遗憾:“非常罕见的严重并发症。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但炎症风暴合并感染,对已经历多次化疗的肺和身体来说,是灾难性的。”
在ICU里坚持了十九天后,他的心脏最终在多器官衰竭中停止了跳动。死亡证明上,直接死因是:重症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脓毒症休克。而根本原因里,则记录着:淋巴瘤,CAR-T细胞免疫治疗后。
那张价值三十万的PET-CT片,和他最后一次几乎全白的肺部CT片,并排放在医生的阅片灯上。一张显示肿瘤的退却,一张显示生命的崩塌。现代医学用精准的“生物导弹”击中了一部分目标,却引发了自身免疫系统一场无法控制的、最终致命的“友军炮火”。
葬礼上,母亲喃喃自语:“那么贵的药……都把瘤子打小了……怎么人还是没了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如今,我们一家负债累累,手里只剩下弟弟最后那张惨白的肺部CT片。它冰冷地讲述着一个悖论:我们倾尽所有,用最前沿的科技,成功击退了最凶恶的敌人(肿瘤),却最终倒在了自己身体内部一场“胜利后”的、混乱而致命的“庆祝仪式”(免疫风暴)里。那三十万一针,买来了肿瘤的退缩,也买来了我们永远无法释怀的疑问:如果早知道这份“希望”带着如此同归于尽的风险,我们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按下那个支付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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