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县档案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缓缓被推开。老王抱着一摞民国时期的土地账册,脚步迟缓地走进院子,鞋底碾过地上的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白发比去年又稠密了些,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脊背也微微驼着,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可怀里的账册,却依旧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每一页都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标注着档案的疑点、补充信息,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王哥,早啊!”办公室的小张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从他身边轻快走过,笑容明媚,“您又这么早来归账册?”老王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吭声——他心里记挂着库房里新到的档案箱,得赶紧把手里的民国账册归位,再去库房核对清点,半点耽误不得。
档案室的窗户正对着院中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细碎的槐叶便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老王弯腰,指尖轻轻捡起槐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账册夹层里的老照片——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的模样,二十岁的小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档案,眉眼清亮,笑容憨厚,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黄牛”,单位里的同事们都这么亲切又带着几分敬佩地叫他。三十八年来,他扎根档案局,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假,哪怕是父母生病、自己感冒发烧,也从未耽误过工作。档案室里的每一份档案,每一本账册,他都亲手整理、分类、归档,从泛黄的民国文书到现代的电子档案,从杂乱无章的零散文件到整齐规范的档案柜,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县档案局的档案管理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去年省里开展档案规范化管理检查,全市十几个区县,就他们局拿到了“优秀示范单位”的奖状,局长当着全体职工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老王啊,你就是咱们局的定海神针!有你在,我放心!”
前年,局里有个副科提拔名额,最终落在了办公室的小李身上。小李是名牌大学毕业,能说会道,擅长写材料,更懂得察言观色,陪领导应酬时,总能把局长伺候得心花怒放。宣布任命那天,老王正蹲在档案室的角落,整理一批受潮的旧账册,锋利的纸页划破了他的指尖,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渗着血丝,染红了指尖。隔壁办公室传来阵阵恭喜声、笑声,热闹得刺耳,他却只是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旧创可贴,一圈圈缠在指尖,动作娴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热闹与自己毫无关系。
“王哥,您别往心里去。”小张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悄悄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安慰,“小李年轻,有活力,会来事,局长自然喜欢。您这一辈子的坚守,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王抬起头,冲小张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依旧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像小李这般年轻,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梦想,可几十年过去,他没能成为领导,没能拥有光鲜的头衔,只成了大家口中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去年,又有一个副科名额,这次,落在了业务股的小刘身上——那个他一手带出来的下属。小刘刚到局里时,什么都不懂,分不清档案分类的标准,辨不出文件的真伪,是老王带着他,逐页翻看档案,手把手教他分类归档,耐心讲解档案管理的技巧,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都传授给了他。那时候的小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师傅”叫着,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比亲徒弟还贴心。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几年,小刘就凭借着老王教给他的本领,加上善于钻营,一路晋升,成了副局长,分管业务股,成了老王名副其实的顶头上司。
那天,两人在走廊里偶然遇见。小刘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笑容客套又疏离,指着老王怀里抱的档案盒,轻描淡写地说:“师傅,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亲自干这些体力活啊?该放手让年轻人多分担分担,您也歇一歇。”老王看着小刘脸上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别扭——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真诚,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客套与疏离,那句“师傅”,也少了当年的亲昵,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习惯了”,便抱着档案盒,默默走开了。
昨晚,老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提拔的事。他拿起床头的工作笔记,借着微弱的灯光,翻到第372页——那是半年前,他带队完成全县档案数字化工程的记录,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每一天的工作内容、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办法。那天工程顺利完工,局长拍着桌子,语气激动地说:“这活儿干得漂亮!老王,你立了大功,我记着你的好,以后有机会,一定不会亏待你!”
老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笔记上的褶皱,心里的火苗又悄悄窜了起来。今年,局里又有一个副科名额,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再过一年多,他就要退休了,一旦退休,就再也没有提拔的可能,一辈子的坚守,或许就只能带着“老黄牛”的称号,默默离开。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期盼着,期盼着自己几十年的付出,能得到一份认可,一份回报。
想着想着,老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小刘满面堆笑地走到他面前,弯腰鞠躬,语气诚恳:“师傅,以前是我不懂事,有时候说话做事没分寸,还请您多多原谅!这次您提拔了,咱们以后都是局里的班子成员了,您经验丰富,可得多带带我!”接着,便是热闹的庆功宴,小李端着酒杯,粉面含笑,语气恭敬:“王副局长,以前档案审批的时候,多有打扰,以后还得靠您通融通融,多多关照!”
老王笑着端起酒杯,心里的委屈、疲惫,全都烟消云散,只觉得一辈子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响。他太激动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身子一歪,重重地从床上滚了下来,额头磕在床腿上,钝痛瞬间驱散了梦境。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味,顺着窗户飘了进来,熟悉又亲切。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人事股小赵”。老王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都有些发颤——难道,梦里的场景,要照进现实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王哥,”小赵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闪躲,“昨天局里开了会,确定了这次副科的人选……是办公室的小张,就是那个刚调来没多久、开着豪车上班的年轻人。您……您别往心里去,局长说,小张年轻,有新思路,适合这个岗位。”
老王捏着手机,额头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心里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凉得透彻。可他还是扯出一抹笑容,声音比平时还要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释然:“没事没事,小张年轻有干劲,脑子活,该给年轻人机会。对了,我正准备去楼下买油条,要不要给你捎点?”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小赵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几分愧疚:“那……那就麻烦王哥给我捎两根,再来一碗无糖豆浆,谢谢您了,王哥。”
挂了电话,老王缓缓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撞疼的额头,指尖传来一阵钝痛。他转头看向床头的工作笔记,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那是他三十八年来的心血,记录着他的坚守,他的付出,还有那些未实现的期待。他笑了笑,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轻轻把笔记放回床头柜,穿上外套,慢悠悠地走出了家门。
楼下,早点摊的阿姨早已熟悉了他,笑着招呼道:“老王,今天还是老样子?两根油条,一碗热豆浆?”老王点点头,接过阿姨递来的油条和豆浆,指尖触到温热的豆浆杯,心里的凉意,渐渐消散了些。他咬了一口油条,咔嚓一声,酥脆的外皮裹着软糯的内里,还是熟悉的味道,香甜又踏实。他站在路边,看着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槐花香随风飘来,又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曾经的梦想,想起了几十年的坚守。
“有些东西,看着诱人,撞醒了才知道,不如吃根油条、喝碗豆浆实在。”老王对着自己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满是释然。那些虚无的头衔,那些争来争去的名额,终究抵不过一份踏实的日子,抵不过几十年的坚守与热爱。
风卷着一片槐叶飘过来,落在他的脚边。老王弯腰捡起来,叶片翠绿,脉络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把槐叶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里——那片槐叶,是他的青春,是他的岁月,是他一辈子“老黄牛”般的人生,平淡,却有力量。
### 尾声:档案室里的“定海神针”
第二天清晨,县档案局的铁门依旧在七点准时打开。老王又抱着一摞账册,脚步迟缓却坚定地走进了档案室。他像往常一样,先把账册一一归位,核对库房里的档案箱,整理散落的文件,动作娴熟,一丝不苟。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王哥,早啊!”小张拎着豆浆油条走进来,笑容依旧明媚,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这是您的油条豆浆,我特意给您买的,热乎着呢。”老王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语气平和:“帮我看看,这份档案的分类标注,有没有问题?”小张接过文件,认真地翻看起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佻。
档案室里,还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熟悉,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槐树叶的轻响。老王摸着账册里的老照片,想起了梦里的庆功宴,想起了小刘客套的笑容,想起了小李恭敬的酒杯。他笑了,拿起笔,在账册的备注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2026年1月23日,晴,买油条豆浆,味道不错。”
窗外的风,吹得账册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释然。老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八点——该去仓库核对新到的档案箱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外套,抱着一摞账册,一步步走出档案室。
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温暖而惬意。老王的人生,就像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账册,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没有光鲜亮丽的头衔,却在一页页的坚守里,在一天天的付出中,藏着属于自己的温度,藏着一个普通人最赤诚、最动人的热爱。他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县档案局里,最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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