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狗咬了孩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林建国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焦急的声音:“快回来,儿子被狗咬了!快回来!”
心跳骤停的那一刻,林建国的脑袋空白一片。挂了电话,他几乎是飞奔出门,脚步急促得连转角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到家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儿子哭得满脸通红,脸颊上挂着一串眼泪,手臂上却已经有血在流。金毛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看不出是畏惧,还是困惑。
这一刻,林建国的心几乎碎了。
他从来没想到,六年养大的金毛,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不是没有过犹豫——曾经,他也看过金毛温顺地守护儿子,无数次。
可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无法忽视。
“它怎么能咬人?”他的声音颤抖,脸色苍白。
那一刻,他的世界像是坍塌了一般,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金毛的眼神让他错愕,然而他的心,却已经充满了疑问。
那个曾经守护他儿子的狗,是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01
林建国一直觉得,自家那条金毛,是家里最省心的存在。
狗是六年前养的,那时候儿子刚出生。金毛还是小狗,被抱回家时,走路都不稳,天天跟在林建国脚边转。后来儿子一点点长大,狗也长成了大块头,反倒成了孩子最离不开的“玩伴”。
儿子三岁那年,回老家住了几天。
老家在农村,是独门独院,门常年敞着。白天邻居进进出出,大家都熟,没人锁门。林建国心里也放松,觉得这里比城里安全得多。
那天下午,天很亮。
院子里晒着玉米,地上是干燥的土。金毛趴在院子中央,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儿子拿着小木棍,在它面前晃来晃去,咯咯地笑。
林建国和家里人都在屋里。
他说不清那一刻为什么会突然觉得不安,只记得自己正低头倒水,外头一下子安静了。不是那种慢慢静下来的安静,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断了一样。
下一秒——
孩子的哭声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带着撕裂感的尖叫。
林建国手里的杯子“哐”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几乎是冲出去的,脚踩在门槛上险些绊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紧。
院子里一片乱。
儿子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胳膊举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那一瞬间,林建国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金毛就站在旁边。
离孩子很近。
嘴边,有血。
那画面几乎是同时撞进他眼里的。
“怎么回事?!”
“狗怎么了?!”
家里人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去抱孩子,有人喊着找纸、找水。
林建国站在原地,喉咙发紧,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盯着金毛,呼吸一下比一下急。那条他养了六年的狗,正站在那里,耳朵微微向后贴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可林建国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了。
儿子被抱进屋里,血很快止住了,可伤口清清楚楚。孩子疼得直哭,声音发哑,身体一抽一抽的。
林建国的心跟着一抽。
就在这时,儿子忽然伸出小手,指向院子。
“狗狗……”
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楚。
“狗狗咬我。”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瞬间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而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空气像是被定住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林建国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
三岁的孩子,说不清复杂的事,却最直接。那一指,像是直接给事情下了定论。
“你看!”
“孩子都说了!”
家里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已经带了恐惧和责怪。
林建国再也站不住了。
他冲回院子,看着那条金毛。狗还站在原地,尾巴不动,嘴边的血已经干了一点,在毛色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一刻,林建国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胸口又热又闷。
“你怎么敢咬他?!”
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发紧,嗓子发疼。
金毛往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呜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异常清楚。
可这点声音,在林建国听来,只剩下刺耳。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孩子手臂上的血,狗嘴边的血。它们重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理智像是被人一把按进水里,怎么都浮不上来。
“不能养了。”
林建国的声音发紧,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点,自己就会停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心口也狠狠一震。
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孩子被简单处理了伤口,没伤到筋骨,可林建国的情绪却再也压不住。他站在院子里,手指发抖,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能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没人反对。
那天傍晚,林建国当场联系了朋友。
他不想再等,不想再看那条狗一眼。他怕自己一迟疑,就会想起这六年里它陪着孩子睡觉、陪着孩子学走路的画面。
他不敢想。
金毛被牵走的时候,一直回头。
站在院门口,低低地呜咽,尾巴垂着,一步三回头。可林建国站在屋里,没有出去。
他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怎么都顺不过来。耳边,只剩下孩子低低的哭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孩子受伤了。
狗在旁边。
孩子说,是狗咬的。
这三件事,在他的意识里,已经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犹豫。
当天傍晚,他联系了朋友,把狗送走。
金毛被牵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很慢,几乎是被拉着走的。走到门口,它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拖得很长。
林建国站在屋里,没有动。
他靠着墙,闭了闭眼,心口一阵阵发紧。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必须立刻完成的事。
至于后来会不会后悔——
那是他当时,完全不敢去想的东西。
02
孩子的伤口处理得很快。
老家条件有限,先用清水冲洗,又简单消了毒,包了纱布。血止住了,医生也说没有伤到筋骨,只要注意几天,不感染就行。
这句话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可林建国一点也松不下来。
他坐在屋里,看着孩子躺在床上,小胳膊被包得严严实实。孩子哭累了,抽噎着睡过去,眉头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林建国站在床边,心口发紧。
他想靠近一点,又不敢。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那截裹着纱布的手臂,脑子里就忍不住闪回院子里的画面。
血。
哭声。
还有那条狗。
屋外很安静。
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他坐立不安。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心一阵阵出汗,背后贴着衣服,湿了一小片。
“怎么会这样……”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林建国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想“为什么”,毫无意义。孩子已经受伤,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它要是真咬一次,就敢咬第二次。”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
也可能,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
可一旦被说出口,就像是给所有人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屋里很快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孩子还小,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谁敢赌这个?”
林建国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条金毛还在。
它趴在角落里,没有再靠近屋子。平时只要屋里有动静,它早就凑过来了。可现在,它只是趴着,偶尔抬头,往屋里的方向看一眼。
那眼神,让林建国心里一阵发堵。
他立刻别开视线。
不能看。
只要一看,他就会想起这六年。
想起孩子刚学走路时,是谁在旁边慢慢跟着,生怕他摔倒;想起孩子午睡时,是谁趴在床边,一动不动。
这些画面,现在全都变得刺眼。
“送走吧。”
林建国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觉到心口狠狠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可已经说出来了。
当晚,他联系了朋友。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声音却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他简单说了情况,没有多解释,只说一句:“尽快。”
朋友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我过来。”
挂断电话后,林建国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他盯着孩子的脸,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站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夜色已经落下来。
金毛看到他出来,立刻站了起来,尾巴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又很快停住。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犹豫。
林建国的心口一紧。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背对着它站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没多久,朋友的车到了。
车灯一亮,院子里一下子亮了不少。
金毛明显慌了,开始低低地叫,脚步来回挪动。朋友下车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牵绳套上的时候,它明显挣了一下。
不凶,也不激烈,就是那种不愿意离开的抗拒。身体往后缩,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一瞬间,林建国的喉咙发紧。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走过去。
他不敢看。
只要一看,他就会动摇。
金毛被牵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它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林建国心口猛地一缩。
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拖得很长,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建国站在屋里,背贴着墙,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他死死盯着地面,不让自己抬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孩子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回了城。
像是刻意逃离一样。
回城之后,日子重新开始运转。上班、下班、接孩子,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那条狗,像是被从生活里直接剪掉了。
事情被“处理完毕”。
至少,林建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儿子慢慢长大了一点。
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别人的狗,他会突然停下来,指着说:“狗狗。”
林建国的心口会猛地一紧。
偶尔,儿子会很认真地说一句:
“狗狗,咬我。”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林建国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皱眉。
他从不纠正。
也从不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转移话题:“走了,回家。”
久而久之,这句话被反复说起,被反复确认。
在一次次重复中,那一天发生的事,慢慢变成了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
没有人再去回想细节。
也没有人再问一句: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真的被放下。
只是被埋得很深,很深。
直到后来,有一天,它重新出现。
03
那天去公园,本来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周末下午,天不冷不热。林建国带着儿子在小区外的公园转了一圈,孩子跑得快,他跟在后面,走得慢,心里却难得松了一点。
孩子已经不太记得老家的事了。
至少,林建国是这么以为的。
他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喘息声。不是人的,是狗的。那种节奏很稳,带着一点点急促,却不乱。
林建国下意识抬头。
视线扫过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远处的草地边,一只金毛正站着。
毛色、体型、尾巴的弧度,都太熟了。熟到他几乎在第一眼就想否认。
不可能。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城里养金毛的人多得是,长得像很正常。
可他的脚却没动。
视线死死黏在那条狗身上。
那只金毛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牵着绳子,脚边还有个孩子。孩子大概五六岁,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狗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凑过去。
这一幕,让林建国的心口微微一紧。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他记忆里那条“会咬孩子的狗”。
他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变得不太顺。儿子在前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爸爸?”
林建国这才回过神,勉强应了一声,牵着儿子的手往前走。
越靠近,那种不安越清晰。
金毛转过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它的视线落在了林建国和孩子身上。
那一眼,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分不清那是不是“认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呼吸忽然乱了节奏。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微微发麻。
他还是走了过去。
不是冲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他在男人面前停下,语气尽量放缓:“不好意思,我提醒你一句。”
男人抬头,有些意外:“怎么了?”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那条狗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这条狗……以前咬过孩子。”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喉咙发紧,声音却异常清楚。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金毛,又看向自己孩子,眉头皱起:“不可能吧?”
语气不是防备,更像是真诚的困惑。
“它一直很温顺。”男人说,“从来没凶过人。”
这句话,让林建国心里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更有力的说法。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细节早就被情绪盖住,只剩下一个结论。
就在这时——
金毛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它猛地往前一冲,牵引绳瞬间被拉紧。男人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绳子差点脱手。
“哎!哎——”
下一秒,牵引绳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金毛挣脱了。
周围瞬间乱了。
“看好狗!”
“孩子快躲开!”
有人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林建国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儿子往自己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前面。那一瞬间,他的背绷得很紧,心跳快得发疼,呼吸几乎是用力压出来的。
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某个瞬间重叠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就在金毛冲到几步之外时——
它突然停下了。
没有扑人。
没有叫。
甚至没有继续往前。
它站在那里,前爪微微分开,身体慢慢放低,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在所有人愣住的目光里,它低下头,趴在了地上。
尾巴,缓慢地摇了起来。
不是兴奋,是那种克制的、带着试探的摇动。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咽。
林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声音,他太熟了。
儿子从他身后探出一点头,眼睛睁得很大,小声地、几乎是试探地喊了一句:
“……狗狗?”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金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立刻站起来,尾巴甩得更快了,原地转了一圈,又停下来,兴奋地来回走动,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那不是攻击。
那是重逢。
周围的喧闹声慢慢小了下去。
男人追了过来,喘着气,一把抓住牵引绳,脸上全是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他看了看金毛,又看了看林建国:“它真的从来没咬过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林建国心里。
他的胸口开始发紧,呼吸变得不均匀。手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他看着那条金毛。
看着它围着儿子小心地转,看着它刻意保持的距离,看着它低低的呜咽。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那个“凶狗”的形象,对不上。
一点都对不上。
林建国忽然觉得有点站不稳。
脚底像是踩在一块松动的地面上,随时可能塌下去。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儿子的肩,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念头。
不是答案。
只是一个模糊的裂缝。
他没说出口。
可那条裂缝,已经悄悄出现了。
04
从公园回来那天,林建国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孩子吓到了——孩子反而睡得很踏实。真正睡不着的,是他自己。
夜里翻来覆去,胸口像是压着一块东西。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下午那一幕——金毛停下来的那一刻,低头趴在地上的姿态,还有那声几乎要把他心口撕开的呜咽。
太熟了。
熟到让人不敢深想。
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却一点都没让他冷静下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反复回忆那一天。
不是那条“咬人的狗”,而是整个下午的细节。
孩子在院子里跑。
金毛在旁边跟着。
哭声突然响起。
画面很碎,却怎么都拼不完整。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就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地面重新被扫过,血迹早就不见了。晒玉米的地方空了,院子显得比记忆里更大,也更空。
他站在院子中央,突然觉得心口发紧。
当年那一幕,好像从头到尾,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清。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邻居看到他,有些意外。
林建国勉强笑了一下,说孩子想回来看看。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院子四周游走,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不敢真的找到。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隔壁邻居。
当年为了防贼,装过监控。
摄像头正对着院子外侧的一个角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过去。
邻居听他说要看监控,愣了一下:“这么久了,你还要看?”
“就看一下。”
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发紧,“那天的。”
邻居犹豫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还在不在,硬盘没清过。”
这句话,让林建国的喉咙瞬间发干。
监控室里很暗。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冷白的光猛地扑到脸上。
林建国下意识眯了下眼,眼眶被刺得一阵发酸。那是老旧显示器特有的光,偏灰,边缘还带着点模糊,画面不算清晰,颜色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
右下角的时间码在跳。
一秒,一秒,不紧不慢。
邻居用鼠标点开了那一天的记录。
画面开始往前走。
林建国站在屏幕前,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怕错过什么。肩背慢慢绷紧,呼吸也跟着变快,吸气时胸腔撑得发疼,呼气却总觉得不够。
他的手垂在身侧。
一开始只是指尖在抖,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过了几秒,那股抖动慢慢往上爬,牵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某种控制不住的反应。
画面里,是熟悉的院子。
熟到让人心口一松。
孩子在跑,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来回穿。
金毛在旁边跟着,不远不近。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几乎和他记忆里的画面完全重合。
林建国的喉咙微微一松,紧绷的背脊也松了一点点。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是屏着呼吸的。
直到——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细节。
不是突然闯入的东西,也不是夸张的变化。只是一个很短的瞬间,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角落。
可就在那一秒,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林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眨眼都忘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同时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迅速退下去,留下空空的、发凉的感觉。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掀开了。
“等……等等……”
他的声音出来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气。可尾音却明显发颤,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停一下。”
邻居愣了一下,下意识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
时间码停在屏幕角落,红色的数字一动不动。
林建国盯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一下下砸在耳膜上,重得让人发慌。他的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发现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嘴里发干。
舌根却一阵发苦。
不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不是怀疑,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这跟他记忆里的画面,不一样。
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脊柱一点点往上爬,像是有人在背后慢慢泼了一盆冷水。手心迅速冒出汗,黏腻得让他想握拳,却发现指节已经有些发僵。
腿开始发软。
不是那种立刻站不住的软,而是慢慢失去支撑的感觉,脚底像踩在一层不实的地面上,随时都会塌下去。
“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嘴唇动了一下,只剩下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邻居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迟疑:“怎么了?”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根本没听见。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钉在那个他过去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也从未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角落。呼吸彻底乱了,胸腔起伏得厉害,每一下吸气都带着刺痛。
如果这个画面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形,他就猛地摇了下头。
动作有点大,脖子被拉得一阵发酸。
“不……”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得发哑。
“绝对不可能!当年的事情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这句话就会站不住。
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却更快了。
快得有些失控。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林建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从内部松动了。
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反驳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不可能是那天的情况。”
可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快到让他有点发慌。
邻居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坐会儿?”
林建国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脚底像踩在一块空的地方。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判断、结论,都在这一刻开始摇晃。
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因为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段画面成立,那么当年那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站不住。
这个念头刚成形,他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不可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比刚才低得多。
像是在害怕。
也像是在逃。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里。
没有再往前。
可林建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05
屏幕还停在那里。
林建国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脚底发虚。邻居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催。
“你要不要……再往前放一点?”邻居试探着问。
林建国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鼠标轻轻一点。
画面重新动了起来。
时间码继续跳。
院子里,孩子还在跑,金毛跟在不远处。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一切都显得平常。可林建国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发现自己不再看整体,只盯着画面里的某个区域。
那个他从来没在记忆里留下印象的角落。
画面往前推进了十几秒。
就在这时——
林建国的手猛地攥紧。
他看见了。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从画面边缘慢慢靠近的。一个影子,低矮、贴地,动作很快,却不张扬。
那不是金毛。
这个判断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因为金毛还在画面另一侧。
画面里,院门外的空隙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一秒,一个更清晰的轮廓出现了。
林建国的呼吸彻底停住。
他看见那是一条狗。
体型不大,颜色偏杂,动作很快,像是对环境并不陌生。它没有靠近金毛,而是直接朝着正在跑的孩子方向移动。
那一刻,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画面里,孩子突然停了一下。
下一秒,哭声响起。
不是画外的,是监控里真实记录下来的。虽然声音不清晰,却能从孩子的动作里看出来——他被吓到了,手臂猛地往回缩,身体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毛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那种突然意识到危险后的本能反应。它挡在孩子和那条陌生狗之间,身体前倾,低吼了一声。
那条狗被吓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可已经来不及了。
孩子的手臂已经受了伤。
画面继续往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林建国已经不用再看了。
他太清楚了。
因为那一段,是他亲眼看到的现实——他冲出屋子,孩子在哭,金毛在旁边,嘴边有血。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那血是怎么来的。
不是攻击。
是阻挡。
是扑过去的那一瞬间,沾上的血。
林建国的耳边一阵嗡鸣。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重重敲了一下。
他站不稳了。
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那一下并不疼,可震得他胸口一阵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乱。
“这……”
他的声音发虚,几乎听不见。
邻居也愣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外头的狗。”
林建国没有接话。
他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了。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倒放——孩子指着金毛说“狗狗咬我”的样子,他当场下的判断,他说出“不能再养了”的语气,还有那天晚上,金毛被牵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全部连在了一起。
可方向,全错了。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发紧,发疼,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里挤。呼吸怎么都顺不过来,连吸气都带着细碎的颤。
“它……”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它没有咬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金毛没有咬人。
它冲过去,是为了挡。
为了挡在孩子前面。
林建国忽然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
掌心是湿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完全失控前的、无声的崩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没有任何力气去擦。
六年。
他养了那条狗六年。
却在最关键的一刻,连看清真相的机会都没给它。
“我……”
他想说什么,可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邻居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当年……是误会了。”
误会。
这个词太轻了。
轻到根本承受不了他心里此刻翻涌的东西。
林建国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撑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条狗,被他亲手送走了。
在它拼命护住孩子之后。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公园重逢时,它会停下,会趴下,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儿子。
它不是凶狗。
它从来都不是。
可他,已经来不及说一句对不起了。
06
林建国从邻居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院子里没有开灯,天边压着一层灰色的云,像是随时会下雨。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才慢慢往外走。
脚步很轻,却走得异常吃力。
他一路回想着刚才的画面。
那条外来的狗冲进院子,孩子跌倒,金毛扑过去挡住——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可在当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不是没人看。
是没人愿意看。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是闷的。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堵住的感觉,堵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回城的路上,林建国一句话都没说。
儿子坐在后座,低头玩着车里的安全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孩子已经不太记得那条狗了,只记得在公园里,有一只“会摇尾巴的狗狗”。
那天晚上,林建国几乎没睡。
天一亮,他就开始打电话。
先是当年那个朋友。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明显发紧:“那条狗……你还记得吗?”
朋友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它现在在哪?”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林建国自己都没察觉,语速有多快。
朋友沉默了几秒,说:“被人领走了,当年就送走了。”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还能联系上吗?”
他追问。
朋友犹豫了一下:“我试试吧,但这么多年了,不一定。”
那一整天,林建国几乎什么事都没干。
手机一直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掌心一层冷汗。
每过一分钟,时间都像被拉长了一点。
傍晚,电话终于回过来。
朋友的声音透着为难:“联系上了。”
林建国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们怎么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对方说,狗现在过得很好。”
朋友顿了顿,“不打算再送人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建国只觉得心口狠狠一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能不能……”
他声音发哑,“我能不能跟他们见一面?”
朋友叹了口气:“我问了,对方不太愿意。”
几天后,林建国还是见到了那家人。
是在一个小区门口。
那条金毛比记忆里胖了一点,毛色也更亮。它乖乖坐在女人脚边,脖子上戴着干净的项圈,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林建国站在几步之外,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条他养了六年的狗。
金毛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建国的喉咙一紧。
他走过去,声音发低:“对不起……当年,是我误会了。”
女人听完他的解释,沉默了很久。
“我们不是不知道它以前受过委屈。”
她最后说,“但现在,它是我们家的。”
她伸手摸了摸金毛的头,动作自然又熟练。
“它现在有孩子,有地方睡,有人陪。”
女人看着林建国,“我们不能再让它回到不确定里。”
这句话,没有一点指责。
却比任何责怪都重。
林建国站在那里,突然发现自己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她说的,全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
“我知道。”
他说,“我只是……想跟它说声对不起。”
女人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
林建国蹲下来,和金毛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它的名字。
金毛看着他,耳朵动了一下。
没有靠近。
也没有退开。
林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
他低声说,“那天,我没看清。”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金毛忽然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地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女人身边。
牵引绳被握紧。
那一刻,林建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不认识他。
只是,它已经不需要他了。
回去的路上,林建国一句话都没说。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掠过,他却一点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所有关于那条狗的照片都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有些后悔,不是为了挽回。
只是为了记住。
记住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
(《养了6年的金毛咬了儿子,我气得把它卖了,1年后在公园与它重逢,它的举动让我愣在原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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