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到三千多年前,那是决定华夏命运的紧要关头。
在牧野那片漫天黄沙的战场上,周武王姬发矗立在战车之巅。
底下乌压压一片,全是他的盟友和蓄势待发的甲士。
按常理出牌,这可是要把对方往死里锤的关键时刻,必须要列举出对手那些丧尽天良的恶行,好让将士们热血上涌,恨不得生啖其肉。
要是按照咱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桥段,周武王这时候肯定得声泪俱下地控诉:对面的纣王是个变态,搞什么酒池肉林,把活人剁成肉酱,甚至为了取乐把孕妇肚子剖开。
只要把这些黑料一抖搂,全军上下肯定义愤填膺,人人都要替天行道。
可怪就怪在,翻开这篇目前公认最原始、最靠谱的《泰誓》,周武王列出来的罪状,读起来简直有点“温吞水”,甚至让人觉得没啥大不了的。
归纳起来,核心指控就这四点:
第一,耳根子软,听老婆的话;
第二,不搞祭祀,把老祖宗和上天忘了;
第三,不带亲戚玩,反而提拔那些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逃犯;
第四,不听高雅音乐,非要搞些靡靡之音。
咱们熟知的那些恐怖情节呢?
炮烙活人的铜柱子呢?
被挖出来的心肝呢?
竟然只字未提。
这事儿就有点解释不通了:要么是周武王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要讲究绅士风度,要么就是——在西周刚建立那会儿,商纣王压根就没干过那些变态的事儿。
说白了,这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千年的“滚雪球式”抹黑行动。
咱们不妨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把史料扒开,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暴君”,到底是怎么被妖魔化的。
这里面的指控,全是政治层面的,翻来覆去说的就是“昏庸”和“乱政”。
就拿“听信妇人言”这事儿来说,在当时其实是个政治罪名。
要知道,商朝女人的地位那是相当高,那个叫妇好的王后甚至能统领大军出征。
可周人讲究的是宗法那一套,觉得女人插手政务就是“牝鸡司晨”,是大忌。
至于“不任用亲戚”,实际上是纣王在搞集权改革,打压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破格提拔平民里的能人。
这在老贵族眼里那是大逆不道,可要是站在改革的角度看,这反而证明纣王是个有魄力、想干大事的君主。
一晃过了五百年,到了春秋时期。
孔子的学生们编纂《论语》,提到纣王的时候,罪名稍微具体了一点,但依然很克制。
书里主要提到了比干因为强行进谏而死,微子离家出走,箕子装疯卖傻被关了起来。
关键点来了,这会儿书里只说比干是“谏死”,至于具体怎么个死法,是不是被掏了心,孔子没提,当时的史料里也没这血腥细节。
真正的“剧情大崩坏”,是在战国时期发生的。
这时候离商朝灭亡已经过了七八百年。
战国七雄打成一锅粥,诸子百家为了推销自己的学说,急需树立一个反面典型。
于是,早已作古的商纣王成了个没有任何版权保护的“公共素材库”,谁都能往上添两笔。
屈原在《天问》里,头一回提到了要把人剁成肉酱(说是把伯邑考做成了肉羹)。
紧接着,《战国策》里的故事开始走向重口味。
鬼侯的闺女被杀,鬼侯本人被剁碎,鄂侯因为劝了两句就被做成了肉干。
等到了《吕氏春秋》和《韩非子》,画风彻底变得惊悚。
这两本书才是“酒池肉林”和“炮烙之刑”的真正源头。
为了坐实纣王的残暴,《吕氏春秋》还加戏不少:什么为了看骨髓把路人的腿敲断,为了看胎儿性别剖开孕妇肚子,杀死比干后还把心挖出来看。
你看,比干的死法,就这么从《论语》里的“死于进谏”,硬生生进化成了《吕氏春秋》里的“剖心”。
到了汉朝,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心里其实挺犯嘀咕。
作为严谨的史官,他看着手头这些乱七八糟的材料也很头大。
但这也没招,传说已经满天飞了。
于是他只能把《尚书》里那些严肃的政治指控,和战国时期编排的恐怖故事拌在一起,最后定型了咱们今天印象里的纣王:
一边是智商超群、力大无穷、能徒手和猛兽格斗的天才猛男;另一边却是在自家宫殿搞酒池肉林、男女裸奔的低智商变态。
这两个形象怎么看怎么割裂。
一个脑子极好使、武力值爆表的君主,怎么会蠢到在家里搞这种慢性自杀式的低级娱乐?
这还不算完。
到了西晋,距离商朝灭亡都一千两百多年了,皇甫谧写了本《帝王世纪》。
这本书里,纣王的罪行简直到了玄幻级别,细节之丰富、花样之繁多,连司马迁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这里有个明显违反信息传播规律的现象:离事发时间越久,细节反而越清晰。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后面这些绘声绘色的“细节”,纯属瞎编。
那么,把这层层叠叠的脏水冲掉,真实的商纣王到底在忙些什么?
中国国家博物馆里,静静地躺着两件商朝末年的青铜重器:作册般甗(yǎn)和作册般鼋(yuán)。
“作册”是官职,“般”是名字。
那个叫“甗”的青铜器上刻着:商王带兵去打夷方(也就是东夷),打了个大胜仗,赏了“般”一大堆贝币。
般为了显摆这份荣耀,特意做了个器物祭祀祖宗。
这透露了什么信息?
说明在商朝最后那段日子,纣王压根没泡在酒池子里,而是一直在东边前线带兵打仗。
《左传》里也有一句极具分量的评价:“纣克东夷而陨其身”。
商朝之所以玩完,不是因为纣王在家享乐,而是因为他把家底全押在了东边,去征服东夷。
丙申这天,商王在洹水边打猎。
看见一只巨大的鼋(大乌龟)。
商王先射了一箭,然后让作册般补了三箭。
结果四箭全中。
商王一高兴,就把这只大乌龟赏给了般,让他做个铜器留念。
这哥们儿确实是个神射手,身体素质强悍,尚武精神极强。
把这些考古实物和最早的史料拼在一块,咱们大概能拼凑出一个更靠谱的剧本:
帝辛(纣王)是个野心勃勃、武力超群的狠角色。
他想搞大刀阔斧的改革,提拔底层干部(所谓的“重用小人”),打压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所谓的“不任用贵戚”)。
同时,他还想打破传统的神权束缚,建立绝对的王权(所谓的“不祭祀祖先”)。
军事上,他更是倾举国之力向东扩张,想彻底解决困扰中原多年的东夷问题。
可惜步子迈得太大,把既得利益集团全得罪光了。
旧贵族恨得牙痒痒,神职人员视他为仇敌。
就在他的主力大军陷在东方战场拔不出来、国都朝歌防守空虚的时候,西边的周武王逮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拉上所有被纣王得罪的诸侯,搞了一次精准的偷袭。
牧野之战爆发时,商军主力还在回防的路上,纣王只能临时把一大批奴隶武装起来送上战场。
这些奴隶哪有心思打仗,临阵倒戈,一代枭雄就这么把自己玩死了。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周朝为了证明自己夺权的合法性,必须把纣王塑造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于是,酒池肉林被挖了出来,炮烙之刑被架了起来,比干的心被一次次地掏了出来。
纣王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筐,后世所有的脏水,不管是不是他的,都往里倒。
正如孔子的学生子贡所感叹的那样:“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纣王其实没那么坏。
但只要你掉进了道德的阴沟里,全天下的脏水都会顺流而下,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你身上。
这或许才是“酒池肉林”这个恐怖传说背后,最冰冷、最真实的逻辑。
信息来源:
《帝王世纪》(西晋·皇甫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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