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找出八九份文汇报主办的文艺晚会的节目单，均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旧藏，犹如握住了四十多年前的光，连纸页的触感都带着昔时的温度。信手翻阅，余韵犹存，“文汇报”的字样印在页眉，墨色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同一行行歌曲舞蹈戏曲的节目信息挨在一起，像老友并肩依傍。
黄浦江畔的朔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吹得复兴中路的梧桐枝丫光秃秃地晃悠。时值1979年的元月，上海文化广场却是人头攒动，暖意融融。文汇报社邀集来自各行各业的作者、通讯员、发行员，济济一堂，情绪高昂，这可能是三中全会召开之后第一台由纸媒出面操办的迎新联欢晚会。经历充满动荡与迷茫的年代，宝刀未老的艺术家们满面红光，重返阔别十年的舞台，令观众欣喜不已，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在当时还被唤作报幕员的上海人民艺术剧院老演员乔奇的激情吟诵中，上海舞蹈学校史钟麒、荣安妮的双人芭蕾《青松赞》拉开了序幕。聚光灯打亮那些芳华不再的熟悉脸庞，台下先是一瞬的寂静，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王丹凤献上朗诵《请收下献给纪念碑前的鲜花》，陈述、曹铎联袂说起相声《联欢晚会》，余红仙开唱评弹《蝶恋花·答李淑一》，徐玉兰、孟莉英再现越剧《红楼梦》的经典选段，朱逢博的女声独唱一发而不可收，接连献唱了《春风吹来竹叶青》《周总理和咱欢度泼水节》等三首歌曲，观众欲罢不能，又返场“安可”了一首当年比较罕见的苏丹民歌《你好》。
那天晚上，海派曲艺“土特产”滑稽节目的登场，给现场带来了久违的笑声。惜哉，自1949年初春在大中华电台开播“四友读唱”之后，名声鹊起的滑稽界“四大天王”杨华生、笑嘻嘻、张樵侬、沈一乐，仅剩杨笑张三位，其时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尚未组建，惟以南市区文艺演出队的名义宣告复出。张樵侬的浦东说书《艺人不再吃苦头》喜中带悲，意味深长；杨华生、笑嘻嘻搭档的独脚戏《宁波空城计》，巧妙借用了三国时期“空城计”的故事框架，背景和人物全部“宁波化”，融入了大量宁波地方文化元素和市井趣味。杨华生运用方言演绎京剧片段，模仿诸葛亮在城楼上的唱段“岳奴（宁波话“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谈及“下饭”（菜肴）时，如同说唱摇滚RAP般地列举年糕、咸菜、臭冬瓜、苋菜梗、黄鱼鲞、黄泥螺等数十样甬味小菜，“铺路”“插拔”“抖包袱”等喜剧技巧一气呵成，令人忍俊不禁。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第一春，这一年的人民日报元旦社论将八十年代定义为“光明的，充满希望的，也是严峻的，充满考验的”。1980年1月，文汇报社趁势举办了作者迎春联欢会。彼时的文艺舞台，乘着思想解放的东风，彻底摆脱了教条化的创作桎梏，拨乱反正，吐故纳新，节目单呈现出姹紫嫣红的万千气象：一批曾被划为“靡靡之音”的抒情歌曲、轻音乐重回演艺空间，上海歌舞团演奏的《春到塞北》《送别》《岷江行》等暖场乐曲吹过一阵清新之风；沪剧凭借直面现实“短平快”的特质率先发力，马莉莉演唱的《张志新之死》选段唤醒大众情感共鸣；致力于探索民族乐器与戏曲艺术的破圈融合，闵惠芬根据越剧唱段移植改编的二胡独奏《宝玉哭灵》别开生面；滑稽节目依然受到追捧，“毯子身上盖一盖”的黄永生表演上海说唱《人财两空》，姚慕双、周柏春昆仲合演的独脚戏《啥人嫁拨伊》针砭时弊，聚焦挽救失足青年的社会热点问题；再度压轴的朱逢博不负众望，一口气奉献四首金曲《祝酒歌》《台湾当归谣》《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宝贝》，旋律风格更丰富，情感表达更细腻，传唱度也更广泛……这一届的报幕员，由刚刚在电影《小花》里崭露头角、“妹妹找哥泪花流”的陈冲担纲。
从铅字到电脑，从单色到彩印，从折页到册子，吉光片羽，艺苑留痕，节目单见证了文艺复苏的铿锵步履，也镌刻着百姓精神生活的沧桑变迁。万象更新的1984年，文汇报迎来了复刊三十五周年的喜庆时刻，专场音乐会推陈出新，兼容并蓄，演员阵容颇为强盛，除了“本地独苗”沈小岑演唱了《原乡人》《垄上行》，东方歌舞团几乎出动了“半壁江山”，倾情演唱了拿手的歌曲，诸如索宝莉的《知道不知道》《襟裳岬》，彭康亮的《龙的传人》《哈罗哈罗》，程琳的《小螺号》《酒干倘卖无》，成方圆的《童年》《蓝天白云》《男孩女孩都一样》等等。那个年代的东方歌舞团，炙手可热，堪称中国对外文化交流的“金字招牌”，也是民族歌舞与世界风情互动交融的活力标杆，麾下的艺术家一夜之间晋升“国民偶像”，台上演员的曲风、穿搭、造型甚至影响了时尚流变，风向标一般地引领摩登，显现了大众审美启蒙的独特价值。
节目单里的缤纷选曲，也是对当时热门影视剧的一次检阅：内地电影《红牡丹》《大海在呼唤》，港台的《欢天喜地对亲家》《苦儿流浪记》《搭错车》《原乡人》，美国电影《汤姆叔叔的小屋》、巴基斯坦电影《永恒的爱情》、日本电视剧《血疑》……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文汇报的晚会还在延续着深情款款的节奏，进而衍变成一种文化品牌，不过，1988年开年的那场活动却显得意义非同寻常。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亲笔题写的“文汇报五十年”熠熠生辉，报纸纪念创刊五十周年文艺晚会在上海万体馆盛大启幕。繁体字频现于节目单，成了当时港台文化传入内地的最鲜活注脚。南风东渐，来自粤港澳的流行歌手无疑占了上风，当然申城的新生代歌手也不让大湾区独美，获得1985年上海外国流行歌曲大奖赛一等奖的肖霞，摘取1987年“雀巢”通俗歌曲大奖赛桂冠的朱枫，接踵登台亮相，俨然是最早的“选秀”歌手，一开嗓就惊艳了全场。《掌声响起来》《无言的结局》《恼人的秋风》《跳舞街》《大约在冬季》《无心睡眠》《雨中即景》《我是中国人》《让我再看你一眼》《明天会更好》，曼妙歌舞，接踵而至，即使放在今时，依然是KTV点播频率超高的怀旧金曲……伴随改革大潮拍岸而起，节目单上的曲目愈发变得灵动起来。一纸节目单的演变，更像是一部缩微的社会文化变迁史，蕴藏着几代人的滚烫情怀，更照见了公众审美从单一走向多元、从闭合走向开放的浩荡轨迹。
收藏本快乐，捐赠亦满足。白驹过隙，文汇报喜迎“米寿”，我将手头这些凝结着美好情感的节目单，统统捐给了文汇报报史长廊，内心十分满足。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仿佛在触摸时间的标本。岁月磨去了边角，却让那些本以为已遗忘的细节在指尖复苏。原来记忆从未散场，只是被时光温柔地折叠进了薄薄的节目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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