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磕在楼道瓷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站在大女儿家门口,左手拎着从早市买的新鲜土鸡和猪蹄,右手握着那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里面是十万块钱,我攒了八年。

对门就是二女儿家,两扇门相距不到五米,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按响门铃时,听见屋里传来婴儿啼哭和大女婿不耐烦的说话声。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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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柜台后的姑娘把存折推还给我时,多看了我两眼。

“曹阿姨,全都取完啊?”

我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存折封面上烫金的“储蓄”二字。

这张折子跟了我八年,每月雷打不动存一千,有时加班多挣了补贴,就凑个整数多存些。

老头子走的那年,折子上才刚有第一个一万。

他肺癌晚期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攥着我的手说:“桂兰,往后……你得给自己留点。”

我说你别瞎想,治病的钱够。

他摇头,眼睛浑浊却清醒:“我是说……雅楠和碧彤都还年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别全掏给她们。”

那时候大女儿雅楠刚工作两年,二女儿碧彤还在读师范。

我没接话,只是把他枯柴似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后来他走了,赔偿金和家里那点存款刚好够办后事。我开始在纺织厂质检岗上拼命加班,别人不愿值的夜班我都接。

车间的白炽灯管亮得刺眼,我在流水线前站到双腿浮肿,心里却觉得踏实。

攒钱成了习惯,就像以前给两个孩子攒学费那样。

柜员把十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推出来时,我下意识环顾四周。

银行里没几个人,保安靠在墙边打哈欠。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布——是以前给雅楠做嫁衣剩下的料子,大红色,喜庆。

一层层包好,放进随身背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包里。

拉链拉上的瞬间,感觉整个包都沉甸甸的。

坐公交车去女儿家的路上,我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快到中秋了。

雅楠上个月生的,是个男孩,七斤三两。我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听见婴儿哭声时,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女婿彭晟涵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说:“妈,辛苦了。”

那语气客气得像对单位领导。

月子中心住了二十天就回家了,雅楠在电话里说雇的月嫂太贵,一个月要一万二。

我说我去伺候你,别花那冤枉钱。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老头子要是还在,这会儿该乐得去楼下小卖部买糖分给邻居了。

他说过最喜欢小孩,特别是外孙。

公交车到站时,我小心护着怀里的包下车。

小区还是那个老小区,雅楠结婚时买的二手房,说离公司近。对门住着碧彤两口子,也是前年搬来的。

当时我还觉得巧,姐妹俩住对门多好。

现在站在两扇一模一样的防盗门前,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在出汗。

按左边门铃时,我听见右边门里传来电视声。

是碧彤爱看的家庭剧。

02

开门的是彭晟涵。

他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对着电话那头说:“李总您再宽限两天,下周一肯定到账……”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快速对电话说了句“回头打给您”就挂了。

“妈来了。”他侧身让开,脸上挤出一个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不用接,又不重。”我把土鸡和猪蹄提高些,“给雅楠炖汤。”

进屋就闻到一股奶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客厅比上次来更乱了。婴儿车、尿不湿箱子、堆成小山的婴儿衣物,还有几箱没拆封的奶粉挤在墙角。

沙发扶手上搭着几条颜色各异的纱布巾。

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油渍在透明塑料盖上凝成白斑。

“雅楠呢?”我问。

“屋里躺着呢。”彭晟涵抓了抓头发,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黑,“孩子闹了一夜,她也没睡好。”

他说着走到客厅窗前,又拨了个电话。

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融资”、“抵押”、“再想想办法”。

我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土鸡在塑料袋里扑腾了一下。

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灶台上有干涸的汤渍。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洗到第三个碗时,卧室门开了。

雅楠穿着宽大的月子服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哎。”我擦干手走过去,想看看孩子,“给我抱抱?”

她下意识侧了侧身,又停住了,把孩子轻轻递过来。

小家伙真轻,像一团温暖的棉花。我小心托着他的头,闻到那股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

“长得像你小时候。”我说。

雅楠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划。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头也不抬,“厨房有剩饭,你自己热热。”

彭晟涵打完电话进来,看见我抱着孩子,眉头皱了一下。

“妈,孩子给我吧,您坐了一天车累。”

我把孩子递回去时,指尖碰到他干燥温热的手掌。

“我收拾下客房。”我说着往小房间走。

那间房以前是书房,后来改成了客房,放了一张折叠床。上次来我就睡那儿。

“妈。”彭晟涵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了眼雅楠,又看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那个……婴儿床放我们房间了,客房堆了点东西。这几天……得委屈您睡沙发。”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对面楼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弹的是《献给爱丽丝》。

雅楠终于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感觉怀里的黑色人造革包突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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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折叠沙发打开后,客厅就更转不开身了。

彭晟涵从卧室抱出一床被褥,放在沙发扶手上。

“被子是干净的。”他说,“就是窄了点,妈您将就一下。”

我接过被子,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没事,能睡就行。”

雅楠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门时我听见她对彭晟涵低声说:“你晚上动作轻点,别又吵醒他。”

彭晟涵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铺开被褥。沙发表面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黑色人造革包就放在脚边。

我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红布包轮廓清晰可辨。

厨房里,彭晟涵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几句。

“……真的没办法了,房子已经抵押了……对,就差这五十万……王哥,你再帮我想想……”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端着热好的剩饭出来,看见我还坐着,愣了一下。

“妈,您不休息?”

“这就睡。”我说。

他点点头,端着碗进了卧室。门关上前,我听见雅楠说:“怎么又是这个,我都吃腻了。”

“将就一下吧,明天点别的。”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起身去厨房,看见台面上那碗留给我的剩饭——小半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蔫了的炒白菜。

锅是冷的,灶是冷的。

土鸡还在塑料袋里,偶尔动弹一下。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碧彤打来的。

正要回拨,卧室门又开了。

雅楠走出来,径直去厨房倒水。她经过我身边时,月子服宽大的袖子扫到了我的胳膊。

“妈。”她突然开口,“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怎么了?”

“明天帮我去趟政务中心,办生育津贴需要些材料,我实在走不开。”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水杯,没有看我。

“行。”我说。

她喝了口水,转身要回屋,又停住。

“对了,孩子满月酒不办了。晟涵公司最近资金紧张,能省则省。”

我张了张嘴,想说满月酒的钱我可以出。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头子说过,给钱要讲究方式,直接给有时候伤人自尊。

“知道了。”我说。

她点点头,回了卧室。

这次门关得很轻,但“咔嗒”那声锁扣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怀里的包沉甸甸的,压得我心口发闷。

04

半夜被婴儿哭声吵醒。

我睁开眼,看见卧室门缝底下透出光。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雅楠疲惫的哄声和彭晟涵不耐烦的翻身声。

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沙发太窄,我侧着身睡,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轻轻坐起来,摸黑走到厨房想喝口水。经过卧室时,听见里面压低声音的争吵。

“……你妈到底什么意思?来了就坐那儿,话也不说几句。”

是彭晟涵的声音。

“她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雅楠的声音透着疲惫,“能来帮忙就不错了。”

“帮忙?你看她那样,像是来帮忙的吗?饭不做,孩子不抱,就干坐着。”

“你小声点……”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对门碧彤她妈——哦人家是婆婆——宋鸿涛他妈上次来,又是打扫又是做饭,走的时候还给留了五千块钱。你妈呢?拎只鸡就来了。”

我握住水杯的手紧了紧。

“彭晟涵你什么意思?嫌我妈没给钱?”

“我没这么说。但起码的态度要有吧?睡个沙发还板着脸,像我们欠她似的。”

婴儿又哭了,尖锐的哭声打断争吵。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雅楠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我轻轻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有夜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黑色人造革包就在沙发另一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八年前,老头子刚走那阵子。

雅楠大学刚毕业,进了外企,意气风发。她带彭晟涵回家吃饭,小伙子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

老头子私下跟我说:“这孩子太精,雅楠压不住。”

我说你多心了,年轻人能干是好事。

后来谈婚论嫁,彭家说买房钱不够,暗示我们家也出点。

老头子那会儿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

“这里面有三万,我偷偷存的……给雅楠当嫁妆。别让彭家知道,以后……她受委屈了,还能有个退路。”

那时候我哭了,说你这人一辈子就想着留后手。

他笑,说不留后手怎么行,我得护着你们娘仨啊。

可惜那三万最后还是添进了买房款里。雅楠说首付差一点,楼盘就要开盘了,错过这波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女儿急哭的脸,把存折给了她。

老头子知道后,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他走了,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桂兰心软,以后花钱要仔细。钱要花在刀刃上,别白给。”

我摸着那张纸条,眼泪滴在已经干涸的墨迹上。

刀刃。

什么是刀刃?

卧室门突然开了。

彭晟涵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没睡?”

“起来喝口水。”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沙发还行吗?要不明天我收拾下客房……”

“不用。”我说,“睡哪儿都一样。”

他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的声音比上次重。

我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老头子,你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这十万块,到底该往哪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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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轻手轻脚收拾好被褥,把沙发折叠回去。厨房里,那只土鸡已经不动了。

我烧了锅水,准备烫鸡拔毛。

水刚开,卧室门开了。彭晟涵穿戴整齐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眼圈乌黑。

“妈,这么早?”

“睡不着,给雅楠炖汤。”

他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时突然说:“妈,您身上……要是有闲钱,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

我拔鸡毛的手停住了。

“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就差几十万过渡。”他站起来,脸上挂着很恳切的表情,“利息按银行算,等资金到位立刻还您。”

厨房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早秋的凉意。

“我哪有那么多钱。”我说,继续低头拔鸡毛。

一根细小的绒毛飞起来,在阳光里飘浮。

“三五万也行,实在不行一两万……”他往前走了两步,“妈,我知道您退休金不高,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积蓄吧?”

鸡毛在热水里打着旋儿。

我想起包里那个红布包,滚烫滚烫的。

“雅楠知道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还没跟她说,她坐月子,不想让她操心。”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钱的事,我得跟雅楠商量。”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先上班了。”

我继续拔鸡毛,一根一根,很仔细。鸡皮在热水烫过后泛着嫩黄的光泽,像新生儿的脸颊。

炖上鸡汤时,雅楠抱着孩子出来了。

她眼睛肿着,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孩子在她怀里小声哼唧。

“晟涵走了?”她问。

“嗯,刚走。”

她在餐桌旁坐下,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小的纹路。

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大女儿已经三十岁了。

“妈。”她突然开口,“昨晚……你听见了吧?”

我搅动汤勺的手顿了顿。

“听见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孩子哭了,她撩起衣服喂奶。这个动作她做得还不熟练,身子绷得很紧。

我盛了碗刚炖好的鸡汤,端到她面前。

“趁热喝。”

她看了一眼,没动。

“妈,其实你不用特意来。”她说,眼睛看着怀里的孩子,“请个月嫂也行,就是贵点。”

汤碗冒着热气,在我指尖发烫。

“我来一样的。”我说。

“不一样。”她声音很低,“月嫂拿了钱,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呢?睡沙发,吃剩饭,还得听闲话。”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吃奶的吞咽声。

“我是你妈。”我说。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啊,你是我妈。所以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话都能咽下去。”

鸡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不委屈。

但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手机响了,是碧彤。

“妈,你在大姐家吗?我炖了银耳羹,给你端过去?”

“不用,我过去拿吧。”

挂了电话,雅楠抬头看我:“碧彤?”

“嗯,说炖了银耳羹。”

她扯了扯嘴角:“她对你是真好。”

这话听着不对劲,但我没接。

“我过去一下,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妈。”

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算了,去吧。”

我拎起那个黑色人造革包——从昨晚到现在,它就没离开过我身边。

打开门时,晨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对门就在五米外。

我站在两扇门之间,突然觉得这段距离长得走不到头。

06

碧彤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快进来!”

她身后飘出银耳羹的甜香,还有煎蛋的焦香。

“妈您坐,马上就好。”她小跑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很轻快。

我站在玄关打量这间房子。

和对面一样的户型,但布置完全不同。客厅整洁温馨,沙发上搭着针织毯,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碧彤、宋鸿涛,还有他们四岁的女儿蕊蕊。

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妈,先喝碗银耳羹。”碧彤端着小碗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我炖了一早上,胶都出来了。”

我接过碗,银耳晶莹剔透,枸杞红艳艳的浮着。

“你姐那边……”

“知道知道,我盛了两份。”碧彤眨眨眼,“这份是你的,那份我给姐端过去。”

她总是这么周到。

宋鸿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接您。”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起来比彭晟涵年轻好几岁——虽然两人同岁。

“接什么,又不远。”

“那不一样。”他接过我的行李——其实就一个小背包,“您能来,碧彤高兴得昨晚都没睡好。”

碧彤脸红了,推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蕊蕊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看见我,迷迷糊糊喊:“姥姥……”

“哎,蕊蕊。”我伸手想抱她,小姑娘却扑进妈妈怀里。

“孩子怕生。”碧彤解释,摸摸女儿的头,“蕊蕊,这是姥姥呀,上次还给你买娃娃呢。”

小姑娘偷偷看我,又把脸埋回去。

我笑笑,没在意。

喝完银耳羹,碧彤真的用保温桶装了一份,说要给雅楠送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别,您歇着。”她按住我,“姐现在情绪不稳定,人多了她烦。我送去就回来。”

她拎着保温桶出门了。

宋鸿涛给我倒了杯茶,在我对面坐下。

“妈,您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雅楠月子坐完吧。”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您别嫌我多嘴。大姐那边……要是住不惯,随时过来。我们这儿客房一直给您留着。”

我看着他诚恳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知道了。”

碧彤很快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宋鸿涛问。

“没什么。”她把保温桶往厨房一放,洗了手出来,挨着我坐下,“姐喝了,说谢谢。”

但她的表情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雅楠说什么了?”我问。

碧彤抿了抿嘴,眼圈突然红了。

“她说……说我有妈疼,当然不懂她的难处。”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了?我就是送个银耳羹……”

宋鸿涛搂住她的肩,轻声安慰。

我看着女儿委屈的脸,想起对门那个苍白疲惫的雅楠。

两个孩子,一样的血缘,怎么就长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

老头子生前最疼雅楠,说她聪明要强,像他。

碧彤像我的性格,温吞,不争不抢。

他说雅楠这样的以后要吃更多苦,因为太要强的人,不肯低头,也不肯示弱。

那时候我不信,觉得要强才好,不吃亏。

现在我信了。

“妈。”碧彤擦擦眼睛,“您今晚……还过去睡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黑色人造革包就放在手边,我伸手摸了摸。

红布包的棱角硌着掌心。

“过去。”我说,“说好了伺候月子,不能食言。”

碧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她在厨房做饭,我帮忙择菜。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晾着一排婴儿的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碧彤突然开口,背对着我,“姐夫的生意……是不是出问题了?”

菜叶在我手里断成两截。

“怎么这么问?”

“我昨天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抵押、贷款……”她转身,脸上有担忧,“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她叹了口气,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要是真需要钱……咱们能帮就帮点。”她说,“虽然姐夫那人……但姐和孩子不能受苦。”

我没接话。

锅里热油爆香,滋啦一声,烟气升腾。

这顿饭做得很丰盛,三菜一汤。碧彤非要装一份让我带过去,说月子里营养要跟上。

我拎着饭盒和我的包,重新站在两扇门之间。

这次,对门先开了。

彭晟涵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饭盒,挑了挑眉。

“妈,您这是……从对门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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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饭盒放在餐桌上时,雅楠看了一眼。

“碧彤做的?”

“嗯,说你得多补补。”

她没动筷子,盯着饭盒上的印花——那是碧彤结婚时我陪她买的,一套四个,每个图案都不一样。

“她倒是有心。”雅楠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彭晟涵已经坐下开吃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比外卖强。”

我盛了碗米饭给雅楠,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吃着。孩子在她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彭晟涵偶尔的咀嚼声。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妈,上午说的那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雅楠抬头:“什么事?”

“没什么,公司一点小事。”彭晟涵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筷子。

“雅楠,晟涵想跟我借钱周转。”

空气凝固了。

雅楠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她看向丈夫,眼神冷得像冰。

“彭晟涵,你跟我妈借钱?”

“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我妈一个月退休金多少你不知道?她攒点钱容易吗?”雅楠的声音在发抖,“公司的事你跟我说啊,找我妈算什么?”

“跟你说有用吗?你能拿出五十万?”

“我没有五十万,但我也干不出跟丈母娘借钱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两人越吵越大声,婴儿被惊醒,哇地哭起来。

雅楠慌忙去抱孩子,彭晟涵烦躁地抓头发。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黑色人造革包就放在脚边,沉甸甸的。

等孩子哭声渐歇,我开口:“要多少?”

两人都愣住了。

彭晟涵眼睛亮起来:“妈,您有?”

“我问你要多少。”

“五十万……不,三十万也行!二十万!十万!”他语无伦次,“十万就能周转过来!”

雅楠抱着孩子,死死盯着我:“妈,你别犯糊涂。他公司的事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

“萧雅楠你什么意思?”彭晟涵猛地站起来,“我辛辛苦苦创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你抵押房子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现在资金链断了,想起跟我妈借钱了?”

“你!”

我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住嘴,看向我。

“我出去走走。”我说,拎起那个包。

“妈……”雅楠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走向门口。换鞋时,听见身后彭晟涵压低声音说:“你看你妈,一提钱就走。”

门在我身后关上,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

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慢慢走下楼梯。

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在长椅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红布包隔着两层布料,依然能摸出钞票的棱角。

十万块。

八年的每一天,车间的白炽灯,流水线的噪音,加班后空荡的街道。

老头子的嘱咐,雅楠出嫁时的笑脸,碧彤毕业那天的拥抱。

都在这包里了。

手机震动,是碧彤。

“妈,你在哪儿?姐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她语气不对……”

“我在楼下花园。”

“我下来找你。”

“不用,我坐会儿就上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

想起雅楠小时候,也这么爱跑爱跳。她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老头子说,这丫头倔,随我。

是啊,随他。

所以现在受了委屈也不说,累了也不喊,就自己硬扛。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我摸着包,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楼上时,两扇门都关着。

我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抬手,敲响了右边的门。

08

碧彤开门时,手里拿着锅铲——和早上一样的场景。

但这次她身后跟着蕊蕊,小姑娘怯生生拉着妈妈的衣角。

“妈?你怎么……”碧彤看向我身后的行李包,愣住了。

“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我说。

她连忙侧身:“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香,宋鸿涛从厨房探出头:“妈?哎您坐,饭马上好。”

我把行李放在玄关,黑色人造革包还拎在手里。

碧彤给我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问:“妈,你跟姐……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

“就是想换个地方住。”我在沙发上坐下,包放在身边。

碧彤和宋鸿涛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晚饭很丰盛,宋鸿涛厨艺不错,做了碧彤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蕊蕊爱吃的蒸蛋。

蕊蕊坐在儿童椅上,小口小口吃饭,偶尔偷偷看我。

“蕊蕊,叫姥姥吃饭。”碧彤轻声说。

小姑娘奶声奶气:“姥姥吃饭。”

“哎,蕊蕊乖。”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和对面那顿截然不同。

吃完饭,宋鸿涛收拾碗筷,碧彤陪蕊蕊玩拼图。我坐在旁边看,小姑娘拼错了就着急,碧彤耐心地教她。

“妈妈,这个不对。”蕊蕊举着一块拼图。

“转过来试试,你看,小猫咪的尾巴在这儿呢。”

拼图完成时,蕊蕊高兴地拍手。

碧彤亲了亲她的脸:“蕊蕊真棒。”

这一幕很平常,却让我鼻子发酸。

雅楠小时候,我也这样陪她玩。她比蕊蕊急躁,拼不对就发脾气,把拼图全推乱。

老头子总笑她:“这脾气,以后谁受得了。”

现在真有人受不了了。

晚上,碧彤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全新的床单被套。

“妈,你就安心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她说。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睡衣——还是八年前老头子陪我买的,棉布已经洗得发软。

碧彤看见那件睡衣,眼神动了动。

“爸买的这件,你还穿着呢。”

“还能穿。”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帮我铺好床,又检查了窗户有没有关严。

“妈,那我出去了,你早点睡。”

“碧彤。”

她回头。

“谢谢你。”我说。

她眼圈突然红了,摇摇头,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在灯光下展开,十沓钞票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包好。

这次没放回包里,而是塞在了枕头底下。

硬邦邦的一包,枕着不舒服,但心里踏实。

半夜醒来,听见门外有动静。

轻轻打开门,看见碧彤站在客厅窗前,望着对面楼的灯火发呆。

我走过去。

她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我,松了口气。

“妈,你怎么醒了?”

“睡不着。”我站在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看姐家。”

对面那扇窗户黑着,只有客厅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担心她?”我问。

碧彤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时候,姐最疼我。”她声音很轻,“爸妈上班忙,都是姐带我。我被人欺负了,她冲上去跟人打架,回来被爸罚站。”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后来她结婚,我高兴得哭了。觉得姐终于有人照顾了。”碧彤苦笑,“可现在……”

她没说完。

我拍拍她的肩。

“妈。”碧彤突然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十万块……你是打算给姐的,对吗?”

我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

“爸走之前跟我说过。”她吸了吸鼻子,“他说妈在攒一笔钱,要给外孙当教育基金。让我别跟姐说,怕她有压力。”

老头子这个嘴啊。

什么都瞒不住。

“我是想给。”我说,“但……”

“但姐夫那样,你不放心。”碧彤接话,“我也不放心。姐现在……好像变了个人。”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不知道雅楠睡了没有,孩子闹不闹,她累不累。

“妈。”碧彤突然说,“钱你收好。别急着给,再看看。”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女儿的脸柔和又坚定。

“姐需要钱,我们可以凑。但那笔钱……是你和爸的心意,得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敲这边的门,是对面。

彭晟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妈!妈你在里面吗?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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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打开门时,彭晟涵站在对面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妈,你在碧彤这儿啊。”他扯出一个笑,“我说怎么敲半天门没人应。”

“有事?”我问。

“雅楠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他语气急切,“孩子也闹,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我心头一紧。

碧彤闻声出来,听见这话,连忙说:“那赶紧送医院啊!”

“她不肯去,说孩子太小,去医院容易感染。”彭晟涵搓着手,看向我,“妈,你去劝劝她吧。”

我回头看了眼碧彤,她点点头。

“我跟你过去。”

雅楠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孩子在她旁边哭,小脸憋得通红。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去医院。”我说。

“不行……”雅楠虚弱地摇头,“孩子……”

“孩子我抱着,碧彤也来了,我们俩看着。”我把她扶起来,“月子里的病不能拖,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她终于没再坚持。

彭晟涵开车,我和碧彤抱着孩子坐在后座。雅楠裹着毯子靠在前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头晕。

排队、挂号、看诊、抽血,一通忙下来已经中午。

医生说是急性乳腺炎,需要住院输液。

“家属去办手续。”护士递来单子。

彭晟涵接过,看了眼缴费金额,脸色白了白。

“我……我去趟ATM机。”

他匆匆走了。

碧彤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长椅上,我陪雅楠在诊室里等床位。

“妈。”雅楠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没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她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也委屈。”

“委屈什么?”

“什么都委屈。”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结婚的时候以为找到依靠了,现在才发现,谁都不是谁的依靠。”

药水滴进血管,她的手背冰凉。

“晟涵公司……其实三个月前就不行了。”她说,“房子抵押了,车也抵押了。他没跟我说,是我自己查到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能拿出五十万吗?”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通红,“妈,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无力过。”

我握住她的手。

“雅楠,妈在。”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我知道你在。可我不能总靠你啊。你都这个年纪了,该享福了,我还给你添麻烦……”

她哭得浑身发抖,护士进来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

等哭声渐歇,我才说:“妈攒了笔钱。”

她愣住。

“十万块,本来想给你,给孩子当教育基金。”我慢慢说,“但现在,我觉得这笔钱可能有更该用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彭晟涵办完手续回来时,雅楠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烧红的脸,第一次露出疲惫又无助的表情。

“妈。”他低声说,“上午……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借钱。”

“公司的事,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苦笑:“能怎么办?撑一天算一天。实在不行……破产清算。”

“欠多少?”

“一百多万。”他抹了把脸,“主要是供应商的货款,还有员工工资。”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喊号的声音,孩子的哭声。

人间百态,都在这里了。

碧彤抱着孩子进来,小声说:“孩子饿了。”

雅楠还在睡,没法喂奶。碧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奶粉,熟练地冲好,试了温度,喂给孩子。

小家伙饿坏了,大口大口吮吸。

彭晟涵看着这一幕,突然说:“碧彤,谢谢你。”

碧彤愣了一下,笑笑:“一家人,谢什么。”

是啊,一家人。

可什么才是一家人?

下午,雅楠转到病房。我和碧彤轮流照看孩子,彭晟涵跑前跑后办各种手续。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老邻居沈宝山。

他拄着拐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眼睛一亮。

“桂兰!还真是你!”

10

沈宝山是我们老街坊,住隔壁单元,看着雅楠和碧彤长大的。

老头子生前跟他最聊得来,两人常坐在楼下石凳上下象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宝山叔,你怎么来了?”我忙起身。

“听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说的,说看见你们来医院了。”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看雅楠,“丫头怎么了?”

“乳腺炎,发烧。”

“月子里可得注意。”沈宝山在床边坐下,叹口气,“你爸要是还在,该心疼了。”

雅楠已经醒了,虚弱地叫了声“沈爷爷”。

沈宝山应着,从兜里摸出个小红包,塞到雅楠枕头底下。

“给孩子的,别推。”

雅楠眼睛又红了。

聊了会儿家常,沈宝山突然说:“桂兰,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沈宝山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宝山叔?”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

“桂兰,有件事……我憋了很多年。”他声音很低,“老萧走之前,让我一定别说。但现在……我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