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把那张皱巴巴的招聘简章拍在我面前时,窗外的雨正沿着防盗网的铁锈往下淌。

“林氏集团,招门卫,年龄放宽到四十五,包吃住。”

他嗓门很大,震得小旅馆薄墙嗡嗡响。

我盯着“林氏”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心底生了锈的钉子,忽然被命运的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钝痛顺着记忆的缝隙蔓延开来。

十四年,足够让一个名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个少年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

我去,不是因为还存着什么可笑的念想。

仅仅因为,它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看起来还能摸到边的稻草。

奶奶的药不能断,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尊严在生存面前,薄得像张纸。

我捏着那份只写着“求职意向:门卫”的寒酸简历,挤进了人才市场令人窒息的人潮。

玻璃幕墙外,那座以“林氏”命名的大厦高耸入云,冰冷地反射着都市的天空。

而我即将走进去,为了一个看门的位置,接受打量与盘问。

我没想到会遇见她。

更没想到,隔着会议室的玻璃,那双曾经只盛着书本和疲惫的眼睛,会在十四年后,再次落在我身上。

然后,我听见那个早已不再青涩,却依然能瞬间攥紧我心脏的声音,对旁边的人事经理说:“这位,我亲自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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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才市场像一锅煮沸的、黏稠的粥。

汗味、廉价的香水味、印刷品的油墨味,还有无数张脸上蒸腾出的焦虑,混在一起。

沈明轩被裹挟在队伍里,一点点往前挪。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透明的文件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身份证,高中毕业证,一份简历。

简历简单得可怜,工作经历一栏,零零散散写着保安、仓库管理员、送水工。

最近一份工作,是上个月结束的,在一个老旧小区当夜班保安。

因为奶奶半夜发病,他连续请了几天假,就被客气地劝退了。

“沈哥,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你这……确实影响工作。”

经理当时的话还在耳边,不算难听,却字字硌人。

前面穿西装的小伙子正唾沫横飞地介绍自己的项目经验,HR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

沈明轩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和那双沾了泥灰的旧皮鞋。

他今年三十六了,不算老,可眼神里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不少。

父亲沈文杰去世快一年了。

那个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的闷葫芦,在郊区的物流仓库扛包时,被滑落的货物砸中。

没救回来。

赔偿金拖拖拉拉,最后拿到手的,勉强够办一场简朴的丧事,和支付奶奶杨梅花前期的医药费。

奶奶心脏不好,还有严重的风湿,需要常年吃药。

那点微薄的积蓄,像阳光下的冰块,迅速消融。

他试过找份像样点的工作,可高中文凭像一道坚硬的壁垒,把他拦在许多机会之外。

技术活不会,体力活……过了三十五,连工地都开始挑拣。

老曹是他送水时认识的客户,是个热心肠的出租车司机。

“兄弟,别嫌门卫没前途,好歹稳定,管住,你把你奶奶接过去,省一份房租,也能照应。”

老曹的话实在。

稳定,管住。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队伍挪到了头。

“应聘什么?”女HR头也没抬。

“门卫。”沈明轩把简历递过去。

HR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林氏集团门卫岗,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身份证和这份简历,去总部大楼三层人力资源部面试。”

她递过来一张印着地址和注意事项的纸条。

“谢谢。”

沈明轩接过纸条,指尖有些凉。

走出嘈杂的人才市场,午后苍白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头,望向城市另一端。

那里有几栋格外显眼的摩天楼,其中一栋的顶端,嵌着两个巨大的银色字体——林氏。

笔锋锐利,气势逼人。

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用力书写答案的清瘦侧影,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十四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名字,变成这座城市经济版图上的一个符号。

也长到足以让一个少年,学会不再回头去看那些遥不可及的光亮。

他慢慢走回租住的、靠近城郊的那栋老旧居民楼。

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中药味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轩轩,回来了?”

奶奶杨梅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件他的旧衬衫,正眯着眼缝扣子。

“奶奶,您别忙了,眼睛不好。”

沈明轩快步走过去,接过衬衫。

“闲着也是闲着。”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很深,“工作……有信儿了没?”

“有了,明天去面试。”沈明轩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一个大公司,门卫,听说待遇还行,可能还能提供宿舍。”

“哦,好,好啊。”奶奶点着头,眼神却有些飘忽,“门卫好,安稳。就是你爸他……”

话没说完,叹了口气。

沈明轩知道她又想起父亲了。

“奶奶,饿了吧?我先做饭。”

他转身进了狭小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喉头的滞涩。

晚上,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黄渍。

明天。

林氏集团。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高中开学第一天,那个穿着泛白蓝色连衣裙,小心翼翼把新书摆整齐的同桌。

她把“林莉姿”三个字写在课本扉页上,字迹工整清秀。

那时窗外蝉鸣正盛,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上跳动。

像一幅定了格的旧照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荚气味的枕头里。

都过去了。

现在的他,只是想去求一个能遮风挡雨、让奶奶安心吃药的位置。

仅此而已。

02

2005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一些。

镇南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里,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闷热与嘈杂。

沈明轩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看着新同学们互相打招呼,或兴奋,或拘谨。

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直到班主任肖长明领着最后一个学生走进来。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件洗得颜色有些黯淡的蓝色连衣裙。

裙子显然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腰身也松垮。

她低着头,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灰色书包,脚步很快地走到沈明轩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好,我叫林莉姿。”

坐下后,她才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沈明轩愣了一下,点点头:“沈明轩。”

然后两人便没了话。

林莉姿很快从书包里拿出书本,一本本仔细地包上旧挂历裁成的书皮,再工工整整地在扉页写上名字。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握着钢笔的姿势端正得有些用力。

沈明轩注意到,她的橡皮用得只剩很小一块,尺子也是断了一角又用胶布粘起来的。

但她摆弄这些东西时,神态异常认真,仿佛那是多么珍贵的物件。

开学没多久,各种费用单据就发了下来。

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沈明轩家里也不宽裕,母亲早年跟人跑了,父亲沈文杰在镇上的机械厂当工人,工资勉强糊口。

但父亲还是提前把学费钱给了他,用旧手帕包着,一角一毛攒起来的。

“好好念书,别省着。”父亲的话不多,就这一句。

交费那天,教室里很热闹。

同学们排队把现金交给生活委员,叽叽喳喳。

沈明轩交完钱回到座位,看见林莉姿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的缴费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那小小的边角。

她的侧脸绷得有点紧。

直到快放学,生活委员催了好几次,林莉姿才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她从那个灰色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同样旧巴巴的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mostly是零钱。

她数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把钱递出去,接过收据时,飞快地折好塞进口袋,好像怕人看见上面的数字。

沈明轩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投进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观察成了沈明轩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林莉姿很少参与女生们课间关于明星、电视剧或者新衣服的讨论。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书、写作业,或者偶尔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午餐通常是一个馒头,就着自己带的咸菜,偶尔会有一点青菜。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最后会把掉在桌上的馒头屑也仔细拈起来吃掉。

她的校服很快就发下来了,但她似乎只有这一套,每天都穿,洗得颜色发白。

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她有时会微微缩着肩膀。

沈明轩有次多带了一件旧外套,揉在书包里忘了拿出来。

课间操回来,看见林莉姿正轻轻搓着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件外套拿出来,胡乱丢在两人桌子中间。

“喂,披一下,看你冷的。”

他语气故意装得不耐烦。

林莉姿吓了一跳,看看外套,又看看他,脸微微红了。

“不用了,谢谢。”

“让你披就披,哪那么多话。”沈明轩转过脸看向黑板,耳朵有点热,“反正我也用不着。”

一阵沉默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眼角余光瞥见,那件宽大的旧外套,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竖起的衣领里埋了埋。

那天放学,她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桌上,又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明轩“嗯”了一声,把外套胡乱塞进书包。

心跳有点快,莫名其妙。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直到期中考试后,一次偶然的听见,才让他明白心里那点异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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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林莉姿的名字排在第三,很靠前。

沈明轩的成绩在中游晃荡,他看了两眼就回到座位。

那天放学后,他因为值日走得晚。

倒完垃圾回来,经过教师办公室门口,虚掩的门里传出班主任肖长明的声音,还有林莉姿那细细的、带着点哽咽的回应。

他本能地停住脚步,闪到墙边。

“……老师知道你的情况,这次资料费,要不先缓一缓?”

肖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用的,肖老师。”林莉姿的声音很急,又强压着,“我……我妈妈这个月药费没那么紧,我能交上。真的。”

一阵沉默。

“莉姿,你是个好孩子,学习刻苦,老师们都看在眼里。有困难一定要说,学校有助学政策,也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

“不用减免!”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倔强,“我能交齐。我妈妈说了,再难也不能欠学校的。”

沈明轩屏住呼吸。

他听见肖老师又叹了口气:“你爸爸走得早,你妈妈身体那样……唉。老师不是那个意思。这样,资料费最迟下周交,好吗?你别有压力。”

“谢谢肖老师。”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林莉姿低着头快步走出来。

沈明轩慌忙后退几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

林莉姿似乎没看见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匆匆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明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扫把,木柄被他握得发烫。

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学费堪忧。

那几个词,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敲进他脑子里。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总是最后一个交钱,怪不得她的午饭那么简单,怪不得她那件裙子洗得发白还在穿。

心里那点模糊的涟漪,忽然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起她工整的笔记,想起她冻红的手指,想起她说“不用减免”时那股执拗的劲头。

那是一种脆弱的、却又异常坚硬的自尊。

回家的路上,沈明轩蹬着那辆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骑得很慢。

晚风带着凉意,街道两旁飘来饭菜的香气。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莉姿抹眼泪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考试时专注的侧脸。

拐进自家那条嘈杂的巷子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清晰,又带着点莽撞的冲动。

他能不能……帮帮她?

不是施舍,不能让她知道。

得想个办法,悄悄地把钱给她,不能伤了她那身看似单薄、实则硬气的骨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晚上吃饭时,父亲沈文杰看他心不在焉,问了句:“学校里有事?”

“没。”沈明轩扒拉一口饭,“爸,咱们镇东头那个废品收购站,收废纸瓶子多少钱一斤?”

父亲奇怪地看他一眼:“问这个干啥?你想去捡废品?”

“就问问。有个同学……想攒钱买参考书。”沈明轩撒了个谎,脸有点热。

“哦。”父亲没多想,“废纸便宜,几分钱。塑料瓶贵点,一毛多吧。你好好念书就行,别想这些。”

沈明轩“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心里那个念头,却越发清晰起来。

他开始留意。

镇上的小网吧招夜间网管,但他未成年,人家不要。

周末去菜市场帮人搬过几次货,半天能给十块钱,但活儿不常有。

最后,他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捡废品上。

这活儿不挑人,不需要身份证,时间也自由。

第二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

骑着车在镇上转悠,看到垃圾桶或者角落里有塑料瓶、易拉罐,就停下来,捡起来塞进事先准备好的蛇皮袋里。

一开始觉得难为情,总怕遇到熟人。

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大家行色匆匆,谁会在意一个半大孩子在翻垃圾桶。

他专挑僻静的巷子或者拆迁到一半的废墟,那里有时能捡到不少东西。

一个礼拜下来,蛇皮袋装满了,他扛到镇东头的收购站。

过秤,算钱。

“八块三毛。”收购站的老头把钱递给他,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沈明轩接过钱,手心有点汗。

八块三,离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他看着那些硬币,第一次觉得,那个莽撞的念头,好像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他需要更隐蔽,也需要更多时间。

04

凑齐一学期学费的过程,比沈明轩想象的要漫长和艰难。

他像个地下工作者,谨慎地规划着“行动”。

捡废品是主要来源,但他也摸索出一些别的门路。

学校小卖部的老板有时需要人帮忙整理货架、搬运箱装饮料,按小时给点零钱。

他偶尔去帮忙,老板看他手脚麻利,话又少,也乐意叫他。

周末,他会骑一个多小时的车,去邻镇一个新建的工地附近。

那里工人多,丢弃的矿泉水瓶、饭盒也多,有时还能捡到一些废弃的、可以卖钱的金属边角料。

他把所有挣来的钱,都藏在自己房间墙皮脱落形成的一个小洞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每攒够一小沓,心里的那份重量就增加一分。

与此同时,他对林莉姿的观察也越发细致入微。

她什么时候会为资料费发愁,大概需要多少,她那个旧书包的夹层在哪里,拉链是不是容易坏。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捕捉最适合投放“猎物”的时机。

他注意到,每次要交比较大笔的费用前,林莉姿会沉默很多,午餐的馒头会变得更小,或者干脆省略。

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虎口,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高二上学期开学前,沈明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学费是最大的一笔开销,也是最让她煎熬的时刻。

那个暑假,他几乎没闲着,晒黑了一圈,手上也磨出了薄茧。

墙洞里的钱,终于凑够了一个学期的学费数额。

他特意去银行换了崭新的百元钞票,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又找了两张干净的作业纸,用从学校微机室“借用”的电脑和打印机,打出了两行字:“好好读书。”

没有落款,字体是最常见的宋体。

他把钱和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洗干净的白色小布袋里。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几乎没睡着。

心脏在黑暗里跳得很快,既有即将完成一件大事的激动,也有深怕暴露的紧张。

万一她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她怀疑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万一她觉得是羞辱,把钱交到老师那里怎么办?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缴费的日子,教室依旧嘈杂。

他交完自己的钱,回到座位,假装趴在桌上补觉,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他能感觉到旁边林莉姿的坐立不安。

她的呼吸很轻,但偶尔会有一下沉重的换气。

她今天甚至没带午餐的馒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生活委员又开始催促没交钱的同学。

林莉姿站了起来。

就在她起身,拿着那个旧手帕包,离开座位走向讲台的那几分钟里。

沈明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迅速直起身,以这辈子最快最轻的动作,拉开她椅子背上那个灰色书包的拉链——那拉链果然不太灵光,有个地方卡着布,留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他把那个装着钱和纸条的白色小布袋,从缝隙里塞了进去,轻轻推到书包内衬的夹层角落。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五秒钟。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恢复趴睡的姿势,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的狂跳。

林莉姿回来了。

她脚步有些虚浮,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沈明轩悄悄睁开一丝眼缝。

看见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缴费收据,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把收据仔细对折,放进文具盒的底层。

并没有立刻去翻动她的书包。

沈明轩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直到下午放学,林莉姿收拾书包时,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吸气声。

沈明轩正在系鞋带,动作顿了一下。

他用余光看见,她的手停在书包里,摸到了那个白色的布袋。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她飞快地抬头,惶惑地扫了一眼四周。

同学们都在说笑打闹,收拾东西,没人注意她。

沈明轩系好鞋带,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头。

“走了。”他对她说了句,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哦……明天见。”林莉姿的声音有些飘忽。

沈明轩走出教室,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正盯着那个布袋,像盯着一颗滚烫的、不知来历的山芋。

她会打开吗?会看那张纸条吗?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暴露自己。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沉。

梦里没有具体内容,只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可以暂时歇歇脚。

第二天,林莉姿来上学时,眼圈有点红,但精神似乎比往常好一些。

她依旧沉默,依旧刻苦。

只是在课间,沈明轩偶尔会发现,她会看着窗外某个地方,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她始终没有提起那个白色布袋,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

只是有一次,在交另一笔较小的资料费时,沈明轩注意到,她没有再拿出那个旧手帕包。

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张较新的纸币。

他的钱,她用了。

这个认知让沈明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点酸,有点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就像在冬夜里,悄悄为别人窗台上的花苗,浇下了一瓢温水。

虽然花苗不知道是谁浇的水,但它或许能因此,熬过这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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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续的操作就变得顺理成章,却又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精细。

沈明轩像个孤独的守护者,在暗处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知道林莉姿母亲的药费是个无底洞,也知道每学期、每学年那些固定的费用对她而言都是重压。

他继续着他隐秘的“筹资”活动。

捡废品成了习惯,周末的零工也尽可能多地接。

父亲沈文杰似乎察觉到他比以前忙,零花钱也几乎不再要,问过他一次。

沈明轩只说想攒钱买辆好点的自行车,或者给家里添点东西。

父亲看着他晒黑的脸和手上的茧子,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别太累,钱的事,有爸呢。”

这话让沈明轩鼻子一酸,但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不能告诉父亲真相,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甚至不能告诉最好的朋友曹高昂。

老曹是个粗线条,但够义气,要是知道了,难保不会说漏嘴。

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却也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高二下学期开学前,他再次凑够了学费。

这次他换了种方式。

他提前两天,趁教室没人做值日时,把装好钱的信封(这次没用布袋,换成了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林莉姿桌肚最里面,用旧试卷挡着。

纸条依旧是打印的“好好读书”,叠在钱里面。

开学缴费那天,他看到她先是习惯性地焦虑,然后俯身去桌肚拿东西时,动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才慢慢坐直身体,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把信封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交费时,她用的依然是自己的旧手帕包,但沈明轩能看出,她的动作比上一次从容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高三那年,学业紧张起来。

沈明轩的成绩不上不下,考个普通本科或许有希望,重点很难。

林莉姿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有希望冲击重点大学”的苗子。

压力在她身上显而易见,她更加沉默,瘦削的肩膀似乎随时会被沉重的书包压垮。

但她眼神里的那种光,始终没有熄灭。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必须向前、没有退路的光。

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开销更大。

沈明轩攒钱也更拼命了。

他甚至偷偷跑去建筑工地,想搬砖,被工头以年龄太小、危险为由轰了出来。

最后,他在一个离家很远的货运站找到了临时的卸货工作,按件计费,干通宵。

那段时间,他白天上课常常打瞌睡,被老师点名批评过几次。

林莉姿偶尔会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从未问过。

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友好的、但很有距离的同學层面。

讨论习题,借个橡皮,偶尔说几句关于天气或考试的闲话。

沈明轩很满足于这种距离。

太近了,他怕自己守不住秘密的眼神会出卖一切。

太远了……他又舍不得。

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为了一个清晰的未来而努力,偶尔能帮上一点小忙(比如“顺便”多带一份复习资料,借口是买重了),这就够了。

高三上学期末,最后一次大额缴费前。

沈明轩的钱差点没凑够。

那阵子奶奶杨梅花风湿犯了,疼得厉害,父亲带她去县里看了两次病,花了不少钱。

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沈明轩看着墙洞里还差一些的数,第一次感到了焦灼。

他连着好几个晚上,在后半夜溜出去,沿着镇子周边的公路,打着手电捡瓶子。

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手冻得开裂。

有一次差点被飞驰而过的货车刮到,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他惊出一身冷汗,在路边蹲了好久才缓过来。

终于,在缴费日的前一晚,钱凑齐了。

这次,他选择了一个更大胆的方式。

他知道林莉姿每天放学后,会留在教室学习一个小时,等天快黑才回家。

那天,他提前把自己的书包清空,把装好钱的信封放进去,然后借口肚子疼,提前请假离开了教室。

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校门外一个隐蔽的角落等着。

估算着时间,他重新溜回教学楼,躲在楼梯拐角。

看到林莉姿独自一人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往楼下走时,他算准时机,快步从后面走上去。

“林莉姿。”他叫住她。

林莉姿回头,有些惊讶:“沈明轩?你不是……”

“我回来拿落下的卷子。”沈明轩语气自然,晃了晃手里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张旧卷子,“那个……能帮个忙吗?我自行车链子掉了,手上都是油,帮我把书包拿一下,我弄好了就来。”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书包递过去。

林莉姿愣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看他两手确实黑乎乎的,还是接了过去。

“就放这儿台阶上吧,我马上来。”沈明轩指了指楼梯转角平台,然后转身跑下楼,好像真的急着去修车。

他躲在下一层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他能听见楼上,林莉姿把他的书包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他希望她能发现,又怕她发现得太轻易。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故意弄出一些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快步跑上楼。

林莉姿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的书包原样放在地上。

“谢了。”沈明轩拿起书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修好了,走吧?”

“嗯。”林莉姿点点头,背好自己的书包,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直到走出校门分道扬镳,她都没有异常。

沈明轩回到家,打开自己的书包。

那个厚厚的信封,不见了。

她知道那是给她的。

她接受了,并且没有声张。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隐秘的默契。

虽然她始终不知道他是谁。

高三最后一学期,沈明轩如法炮制,用类似“不小心拿错书包”、“帮忙传递东西”的伎俩,又成功了一次。

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紧张刺激,却又因为她的安然接受而获得巨大的平静。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不再有大的开销。

沈明轩也停止了秘密活动,专心投入最后的复习,尽管他知道自己希望渺茫。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很好。

大家穿着统一的校服,吵吵嚷嚷地按身高排位。

沈明轩站在后排,林莉姿在前排女生中间。

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他看向她的方向。

她微微笑着,看向镜头,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期冀,也有终于即将解脱的轻松。

那是他见过的,她最好看的笑容。

“咔嚓”一声,时光定格。

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高考,然后各自离散。

沈明轩的成绩果然只够上一所省内的普通专科。

林莉姿则如愿考去了南方一所著名的重点大学,学的是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经济管理。

那个漫长的暑假,沈明轩在镇上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想学门手艺。

父亲沈文杰很高兴,觉得儿子踏实。

他再没有见过林莉姿。

只听以前的同学偶尔提起,说她去了大学,好像还申请了助学贷款,很忙,但应该不错。

沈明轩听着,心里很平静。

他完成了自己设定好的、为期三年的“任务”。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马拉松,他跑到了终点,没有观众,没有掌声。

但看着远处那个他默默护送了一程的人,即将奔向更广阔的天地,他觉得,这样很好。

九月初,他去了省城的专科学校报到。

父亲送他上的火车,递给他一个装着手工饺子的饭盒,还有一卷皱巴巴的钱。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火车开动,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

沈明轩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田野。

他知道,属于他青春里那个最沉重也最轻盈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和林莉姿的人生轨道,在那个夏天之后,大概会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迅速分开,奔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平静的,带着点淡淡怅惘的,符合大多数人生命运的结局。

那时他并不知道,生活这张网,远比想象中坚韧和残酷。

它在十四年后,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再次粗暴地拧到一起。

06

十四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沈明轩专科毕业后,换过几个城市,做过很多工作。

销售、客服、仓库管理……每一份都做不长久,也说不上喜欢,只是为了生存。

父亲沈文杰一直待在老家的机械厂,直到厂子效益不好倒闭,又去私人物流仓库找活儿干。

父子俩联系不算频繁,每次通话,父亲总说“挺好,别操心”。

沈明轩知道父亲报喜不报忧,但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每月寄回去一些钱,虽然不多。

奶奶杨梅花身体时好时坏,一直由父亲照顾着。

他也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

女方要么嫌他没钱没稳定工作,要么觉得他性格太闷,不够浪漫。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强求。

三十岁那年,他回到老家所在的省会城市,找了份小区保安的工作,图个安稳,离父亲和奶奶也近些。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那种缓慢的消耗感,无处不在。

他学会了抽烟,偶尔和同事喝点廉价的啤酒,话依然不多。

记忆里那个穿着泛白蓝裙子的同桌,那个他悄悄塞了三年学费的女孩,早已被生活的尘土厚厚覆盖。

偶尔在电视新闻或财经杂志上看到“林莉姿”这个名字,或者“林氏集团”的报道,他会愣一下神。

那个名字和那个集团,已经和他隔着云端。

他无法将财经版上那个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商界精英,和当年那个冻红手指、默默啃馒头的瘦弱女孩联系起来。

那是别人的传奇,与他无关。

直到去年冬天,父亲出事的电话打来。

一切平稳假象,瞬间碎裂。

处理父亲的后事,和物流公司扯皮赔偿,安抚骤然垮掉的奶奶……那几个月,沈明轩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旋转。

他辞了职,日夜守在奶奶病床前。

老人受了太大打击,身体急剧恶化,心脏病加上风湿,需要更昂贵的药物和更精心的护理。

那点赔偿金,撑不了多久。

存款迅速见底。

他重新开始找工作,却发现这个年纪,没有过硬技能,求职变得异常艰难。

送外卖、跑快递,这些能快速来钱的工作,他又无法兼顾照顾奶奶。

老曹就是在他最窘迫的时候,再次出现的。

一次送水的老客户,听说他的情况,拉着他在街边小馆子喝了顿酒。

“兄弟,听我一句,先找个能落脚、能把你奶奶接过去的地儿。”老曹把招聘简章拍给他,“门卫是没面子,可这时候,面子顶个屁用。林氏是大集团,正规,待遇不会太差,最重要的是,它有宿舍!单间的!你申请一下,把你奶奶接过去,好歹有个照应。”

沈明轩盯着“林氏”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了那张纸。

去面试门卫,像是一种对命运的低头,也像是一种无奈之下的精准选择。

他需要那间宿舍,需要那份稳定的、能覆盖奶奶基础药费的收入。

至于那是林氏还是张氏王氏,都不重要了。

面试前一天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像样的衬衫,还是几年前买的,有些紧。

仔细刮了胡子,把半长的头发梳理整齐。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嘴角有深深的纹路,早已不是少年模样。

奶奶靠在床上看他:“我轩轩穿精神点,好看。”

沈明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没底。门卫的竞争,恐怕也不会小。

第二天,他早早出门,倒了两趟公交车,来到市中心。

林氏集团的总部大楼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进出的人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他捏着简历,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入,找到人力资源部。

走廊里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中年模样,穿着朴素,神情拘谨。

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下一个,沈明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标着“面试室3”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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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面试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繁忙的开放式办公区。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面无表情。

她示意沈明轩坐下,接过他的简历,快速浏览。

“沈明轩……三十六岁。高中毕业,后来读的……成人大专?”她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之前做过保安、仓管、送水……工作经验比较杂。最近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家里老人病了,需要照顾,时间上无法兼顾。”沈明轩回答得很简洁。

“嗯。”人事经理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我们林氏的门卫岗,是三班倒,每周休一天。主要职责是门禁管理、访客登记、夜间巡逻,有时候也需要帮忙搬运一些物品。要求责任心强,能吃苦,能适应轮班。你能接受吗?”

“能。”

“公司有员工宿舍,但需要申请,根据岗位和情况审批。如果批准,可以入住单人宿舍,但要遵守宿舍管理规定。你这边需要宿舍?”

“需要。”沈明轩顿了一下,“家里老人……可能需要和我同住,方便照顾。不知道公司制度是否允许?”

人事经理皱了皱眉:“原则上不允许家属长期入住。特殊情况需要特批,而且会影响宿舍分配的面积和条件。这个要看你实际录用后的申请情况。”

“我明白。”沈明轩点点头。这是个不确定因素,但他必须问。

“你对我们林氏集团有什么了解吗?”人事经理例行公事地问。

沈明轩沉默了一下。

了解?他了解那个十四年前咬着馒头做题的女孩。

不了解这个矗立在城市中心、象征着财富与成功的商业帝国。

“知道是本地很大的企业。”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人事经理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

“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按公司规定就好。”

面试进行得很快,问题都很常规。

沈明轩的回答也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差错。

他感觉到人事经理的注意力已经不太集中,可能前面已经面试过太多类似的人。

她合上简历,准备做结束语。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如果有进一步……”

她的话没说完。

面试室的那面玻璃墙外,原本人来人往的办公区走廊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清晰而稳定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人事经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玻璃墙外。

沈明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正从走廊那头走来。

她身姿挺拔,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衣着精致的下属,正低声向她汇报着什么。

她微微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

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质。

是林莉姿。

沈明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又疯狂擂动起来。

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走廊的光线,玻璃的反射,人事经理未说完的话,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十四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雕刻,褪去了青涩与怯懦,淬炼出成熟与锋芒。

但她走路的姿势,微微抬起下巴的弧度,甚至那专注听人说话时轻抿的嘴唇……依然残留着旧日的影子。

是她。

真的是她。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时。

原本只是路过、目光随意扫过面试室的林莉姿,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视线,穿过了透明的玻璃墙,落在了沈明轩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其偶然的、不经意的目光接触。

起初是公事公办的漠然,随即像是辨认什么模糊的影像般,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那疑惑在下一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文件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

脚步彻底停住。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隔着十四年的漫长光阴,死死地盯住了他。

目光像钉子,又像探照灯,锐利而直接,仿佛要穿透他此刻的狼狈与沧桑,看清皮囊之下那个早已远去的少年。

沈明轩避无可避。

他坐在廉价的椅子上,穿着过时的衬衫,手里捏着写满失败经历的简历。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故人面前。

还是以这样一种,云泥之别的姿态。

人事经理显然也注意到了总裁的异常,她有些无措地站起来,看向玻璃外。

办公区隐约响起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

几秒钟的静止,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明轩看见林莉姿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很快控制住了脸上瞬间失控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但她的眼神,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然后,她动了。

不是离开,而是转向面试室的门。

她对着身边的下属低声说了句什么,下属点头退开。

接着,在人事经理惊愕的目光中,在沈明轩几乎停滞的呼吸里。

林莉姿伸出手,推开了面试室的门。

08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水味。

不是记忆中皂荚或阳光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矜持的木质香调。

人事经理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总。”

林莉姿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明轩。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穿透力,让沈明轩如坐针毡。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位是?”林莉姿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平静,但尾音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颤。

“是来应聘门卫岗位的,沈明轩。”人事经理连忙回答,同时把沈明轩那份简历递了过去。

林莉姿接过简历,却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