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东江市恒岳控股组织所有员工参加骨髓配型活动,陆野是公司里负责供应链数据的普通职员,平时主要关注冷链温度、损耗率这些数字,他与董事长韩志诚的独子小博配型成功,自愿捐献了300毫升骨髓,手术后公司送来一箱高端牛奶表示谢意,公告中只写“感谢社会爱心人士”,没有提到陆野的名字,那箱牛奶一直放在阳台角落,他没有拆开,到现在还摆在那里。
之后这三年,他还是做原来的工作,工资没有增加,绩效总排在中下位置,没有人问他手术之后身体恢复得怎样,体检报告交上去也没有回音,同事有时候劝他,说这是积德,以后会有机会翻身,他听出来这话不是真的尊重他,而是觉得他这次牺牲能换来一些好处,可是好处一直没来,只有越来越多的加班和越来越细的报表需要核对。
他每天处理的数据很精确,冷链温控偏差是0.3度,运输折损率控制在1.7%,费用核减到小数点后两位,但他的身体情况、时间安排和那场手术在系统里没有一条记录,他就好像一个被校准过的传感器,用完就归零,连误差都算不上。
2024年秋天,小博的病情又犯了,电话先是很客气地打来,接着在微信上催,最后换了个号码直接拨过来,语气变得很急,说“你必须救他”,“不救就是没良心”,陆野没有接这个电话,他早就不相信“必须”这种说法了,之前他悄悄留了三年数据,现在开始着手处理。
一份匿名函被送到董事会,上面没有署名,只附了七组时间点,每一组都对应一次冷链温度控制异常的情况,系统显示问题已经修正,实际温度却超出标准,运输路线又和小博使用的免疫球蛋白、血小板完全一样,陆野当年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说,而是说了也没有用,公司流程走得很快,反馈的通道却被堵死了。
他电脑里有个文件夹一直没取名,里面记着每天的异常情况,比如2022年11月3日写着骨髓采集量是300毫升,他们以为这个数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后来他又加了几行,2023年4月12日冷链温度高了1.2度,当天运到小博用了药,2024年1月7日血小板在运输途中断电23分钟,系统记录也被覆盖了,这些内容他都分别备份在三块硬盘上。
韩志诚在会议室拍桌子问陆野到底想要什么,陆野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原始日志发给监管平台和媒体邮箱,还抄送了一份给市卫健委,他不要钱也不要升职,只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当初那个默默躺下抽骨髓的人记得每一回他们悄悄改掉的数据。
这件事到底查没查清楚,大家都不太确定,不过恒岳控股的供应链系统最近停了两周,说是要彻底检查一遍,陆野还在原来的岗位工作,没有调动,也没有被辞退,他早上按时打卡上班,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行政楼的时候,看到那箱牛奶还在阳台上放着,包装有点褪色了,箱子角上还被老鼠啃了一个小口。
有人问他是否对当年的捐款感到后悔,他回答说,不是后悔捐了钱,而是后悔轻信了“公司需要你”这句话。
他现在每天都多花十分钟,把当天出现的异常数据单独保存一份,既不加密也不删除,就这样放着。
终有一天,这个人会愿意看看这些内容,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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