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日本人的轰炸机掠过湖北施南上空,炸弹呼啸着砸向那座古老的城墙。
但这并不是这座墙头一次遭殃。
你要是那时候站在东门脚下往上看,眼神再尖一点,就能瞧见那砖石早就不对劲了。
就在日本人来的二十多年前,这地方就已经缺了一大块。
这一块缺口,既不是岁月风霜侵蚀的,也不是正规军的大炮轰开的,而是被一门土得掉渣的炮硬生生崩开的。
更有意思的是,点着这门炮引信的,既不是啥都不怕的革命党,也不是占山为王的军阀,而是一个读着古书、家里养着牛马的大少爷。
这人名叫刘尊五。
施南的老百姓念叨了他整整一个世纪。
大家伙儿记得他,就是因为他干了一件在生意人看来“亏得底儿掉”的事。
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有钱人大多就俩活法:要么给军阀当干儿子做个富家翁,要么自己拉杆子当个土皇上。
可刘尊五偏偏都不选,他一脚踏进了一条死胡同。
图啥呢?
这事儿深究起来,可不光是“被逼得没活路”那么简单,而是一场关于脸面、阶层和造反代价的精算。
咱们得把时间轴拨回到1917年之前的一个夏天,那是他第一个命运转折点。
那时候的刘尊五,手里的牌面那是相当不错。
老家在沙地乡,爷爷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爹是收租子的地主。
家里院子好几进深,门口老井用的都是楠木,家里光长工就雇了五个。
这种出身,那是典型的“地头蛇”,说话既带着墨水味,又透着一股子铜臭气。
照理说,他是旧世道的既得利益者。
外头再乱,只要肯低头哈腰,给过路的军阀塞够了银元,小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可刘尊五慢慢觉着不对味了,这笔“保平安”的钱越交越多,还得装孙子。
那几年施南城里的规矩很混蛋:兵比匪多,税比租重。
庄稼汉地里刨食一年,这群大兵能抢走大半。
城里那帮人骑着高头大马,乡下人只能挑着扁担;酒楼开在最热闹的地方,山里人连闻个味儿都得离得远远的。
这种憋屈事,刘尊五看在眼里,本来还能忍。
毕竟,还没割到他自个儿肉上。
真正让他炸毛的,是一次把脸面踩在地上的羞辱。
那年夏天,刘尊五领着三十来号弟兄进城办事。
为了图个方便,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腰里别了把刀。
刚到城门口,就让人拦住了。
守门的头目姓周,斜着眼把刘尊五上下打量了一遍,干了一件极其欠揍的事——他一把扯下刘尊五腰里的刀,像是耍猴一样在手里掂量,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损的话:
“就凭你们这群山巴佬,也配带这个?”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刘尊五的心窝子。
这时候,摆在刘尊五面前的路就两条:
路子一:忍着。
跟绝大多数乡绅一样,赔个笑脸,再塞两块大洋,把刀拿回来,回家接着过安稳日子。
这是最省事、最不费本钱的活法。
路子二:翻脸。
为了这一口气,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跟手里有洋枪、背后有城墙的军阀硬碰硬。
要是按做买卖的逻辑看,选第二条路那是脑子进水了。
可刘尊五偏就是个犟种。
他在城门口气得脸色铁青,愣是一声没吭。
回到沙地老家,他立马拍板:书不读了,去拜码头混袍哥。
那一刻,他心里的算盘彻底变了。
他看明白了,在这个枪杆子说了算的世道,什么书香门第,什么地主少爷,在军阀眼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要想让人好好听你说话,光有钱没用,你得有炮。
这就逼出了他的第二步棋:怎么带着一帮没受过训练的泥腿子,去打一座正规军把守的坚城?
刘尊五虽说是读私塾长大的,但他搞起组织来,脑子比谁都灵光。
摆在面前的难题那是明摆着的:
第一,没人手。
他只有银子,没有兵。
第二,没家伙。
军阀手里拿的是洋枪,他手里只有打兔子的火铳。
第三,没名义。
手里没有革命党的那些大道理,很难忽悠老百姓跟着他卖命。
他是怎么把这死局盘活的?
头一招,借壳上市。
他钻进了“袍哥”的圈子,入的是“土地堂”。
袍哥讲究的是“不惹事、也不怕事”,这话在底层最吃香。
刘尊五混成了二当家,立马改了规矩,喊出口号:“只听老大的,不鸟外头的官”。
这一手玩得漂亮。
有了这个由头,那些流浪汉、没地的佃户,甚至是江边拉纤的苦力,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
第二招,来个“瞒天过海”。
几千号人要造反,动静那么大,怎么能瞒住官府的耳目?
刘尊五对外宣称是“搭班子唱戏”。
那是民国六年的事儿,沙地的夜里经常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能闻到火药味。
外人要问,就说是戏班子在练武生。
其实呢,那是在造土炮,搓炸药包。
所谓的“练神火”,说白了就是兵工厂。
最后一招,也是最狠的:玩不对称打击。
刘尊五心里跟明镜似的,拿大刀长矛去冲机枪阵地,那是送死。
他把宝全押在了一样“重武器”上——土炮。
把粗大的杉木掏空做成炮筒,里面裹上铁皮,外面糊上厚泥巴。
这玩意儿射程短,打不准,弄不好还得炸膛。
但在那个年代,光是那动静,就跟核武器一样吓人。
1917年腊月初三,北风那个吹啊。
刘尊五站在施南城东门外,旁边就架着这门土炮。
他没废话,嘴里就蹦出一个字:“轰。”
一声巨响,东门楼的大梁碎成了渣,城墙角塌了一大块。
这一炮,算是刘尊五的人生巅峰。
城楼上的哨兵吓得哇哇乱叫,城里乱成一锅粥。
这说明他的路子走对了:在特定的节骨眼上,这种土法上马的重火力,真能把正规军的防线撕个口子。
但也只能到这儿了。
接下来的仗,把刘尊五这支队伍的软肋全暴露了——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
炸开东门后,起义军心气儿高涨,想趁着夜色摸过清江,把北门也一块儿端了。
可这时候,施南城的商团露出了獠牙。
这帮商团可不是吃素的,人家有钱,买得起洋货。
北门那边早就架好了快枪队,十几支西洋步枪交织成火网,对着正在涉水的起义军就是一通扫射。
土炮响一声得装半天药,洋枪可是连发的。
那一晚,施南的城墙根染红了一半,清江水漂黑了一半。
扛旗的倒了,队伍瞬间就散了架。
刘尊五没死磕,他拔出刀往后一挥,带着百十号残兵败将逃向了三岔岭。
这时候,他迎来了第三个生死抉择:是跑路还是死扛?
头一仗输了,东门虽说是轰塌了,可城没拿下来。
这时候,刘尊五其实是有后路的。
凭他的家底子和人脉,完全可以跑到外省去,或者改名换姓藏起来。
但他没走。
他在鹤峰边上的呐喊洞扎下了营盘。
这洞口就在悬崖边上,深不见底,是个天然的碉堡。
他在洞门口立了一块碑,刻了一行字:“同兄弟们共坐天下。”
这话有点意思。
他不想“独坐天下”,也没说“轮流坐”,而是要“共坐”。
这说明他心里想的,已经从当初的“报私仇”,变成了一种朴素的政治抱负。
从1917年折腾到1920年,整整三年,刘尊五就像个幽灵,在恩施、鹤峰、桑植、宣恩的大山里钻来钻去。
杀当官的头目、抢粮仓、烧驿站。
他下手极狠,但他始终没离开这片地界。
干嘛不走?
兴许在他看来,只要他还活在大山里,施南城里的那些军阀和商团就不敢太过分。
事实还真让他做到了。
那三年里,因为有刘尊五在旁边盯着,商团不敢明目张胆地加税,当官的也被迫开始说软话。
靖国军虽然来围剿,但也看出来这地方火药味太浓,做事不敢做绝。
一门打不进城的土炮,却在城墙外面轰出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刘尊五活着的意义。
他拿自己的命,在那杆看不见的秤上,给穷苦人加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可惜,这种平衡太脆弱了。
1920年夏天,靖国军第二师的一支部队专门冲着剿匪来了,花重金买通了内鬼。
刘尊五在花嘴岩被堵住了。
被抓的时候,那场面挺让人琢磨。
他没反抗,身上连刀都没带。
手里就攥着根竹棍,站在草窝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围上来的大兵。
他问:“哪部分的?”
当兵的回:“靖国军。”
他叹了口气:“行吧,跟你们回恩施。”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歇斯底里的喊叫。
就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棋手,在落下最后那颗子的时候,坦然认输。
到了河滩上,也没审讯,直接就毙了。
临死前,刘尊五冲着行刑的士兵喊了一嗓子:“不怨你们。”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这说明直到闭眼那一刻,他脑子都清醒得很。
他知道,要他命的不是眼前这几个大头兵,而是那个他想轰开却怎么也轰不碎的旧世道。
脑袋滚在沙地上,没人敢收尸。
尸首在那儿躺了一天,最后还是个流浪道士给拖去埋了。
回过头来看,刘尊五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在官方的档案袋里,他是“匪首”,是“捣乱分子”,下场是“明正典刑”。
可在老百姓嘴里,他是“刘二爷”。
施南城东门那个楼子,因为那一晚的一炮,一直就那么破着。
军阀忙着修路捞钱,商团忙着雇保镖保命,谁也没心思去补那堵墙。
直到1941年,那道缺口还像个伤疤一样,挂在施南城的脸上。
老百姓看着那道疤,心里就有数。
清江边上流传着这么几句歌谣:“刘二爷走山头,清兵见了像筛糠,打东门,轰城墙,一炮惊破施南乡。”
这词儿未必准,但那股子劲儿是真的。
刘尊五是个地主出身,却成了穷人的带头大哥;他读过圣贤书,却选了最暴力的法子去反抗。
他用那门土炮证明了一件事:哪怕是手里只有大刀长矛的山里人,真要被逼急眼了,也能把这天捅个大窟窿。
1928年,贺龙带着红军渡过清江进沙地的时候,走的就是当年刘尊五起义的老路。
新塘山、三岔岭、呐喊洞。
路还是那条路,只不过走在路上的人,换了旗号,也有了更清晰的奔头。
至于刘尊五,他倒在了天亮前的黑影里。
那个曾经被守城兵嘲笑“不配带刀”的山里汉子,最后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回敬了那个问题。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手里的炮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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