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方在常规战场面临灾难性失败时，核武器的使用是否不可避免？面对中国首次使用核武器，美国应选择打击中国本土还是仅针对前线目标，哪种回应会导致全面核战争的爆发？中国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在台海危机中还有效吗？中美两国如何才能建立相互理解，降低在未来潜在危机中滑向核冲突的风险？
本视频文本来源于CSIS在2024年12月发布的视频《中美台海冲突兵棋推演：核威慑机制及其失效可能性分析》，是对报告《直面末日：中美台湾冲突中核威慑及其失败的兵棋推演》的解读与分享，时长1小时7分，由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与麻省理工学院安全研究项目联合发布，报告由美国海军战争学院副教授马修·坎西安、CSIS高级顾问马克·坎西安（退役海军陆战队上校）以及麻省理工学院首席研究科学家埃里克·黑金博瑟姆联合撰写。报告基于15场实体兵棋推演，探讨了在假设的台海冲突场景中，核武器可能被使用的条件、后续升级路径以及各方应对策略。研究强调，核武器的使用往往源于一方在常规战场上面临“灾难性失败”的感知，而非预先设计的核战略。报告呼吁美国在规划中纳入“下台阶”机制，并为对手提供“体面的退出途径”，以避免核升级。视频还邀请了参与推演的赵通博士（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卡里·宾根（CSIS航空航天项目主任）和查理·格拉泽（麻省理工学院的高级研究员）参与报告解读。
核心发现一：失败驱动的核使用
这项研究最引人注目的发现之一是，核武器的使用往往并非源于一方的强势，而是源于对常规战场灾难性失败的恐惧。在推演中，当中国方面认为自己在常规战斗中陷入绝境，例如两栖舰队在冲突的第三或第四周被大量摧毁，面临失败的风险时，往往会选择启动核武器。研究者将这种行为称为“赌命式复活”。这就像是掷骰子，使用核武器有时确实改善了使用方的结果，但在三个案例中，这种升级最终导致了全面的核战争，造成了数亿人死亡的灾难性后果。这表明，即将到来的失败前景是核武器使用最重要的驱动因素，而战术核武器的可用性或低当量武器的存在，反而不是决定性的考量。
推演结果进一步细化了这一发现。尽管有观点认为战术核武器或低当量核武器的存在会诱使核使用，但推演显示，中国团队在考虑打击靠近中国台湾城市的潜在目标时，确实会考虑武器当量，但当量并非决定性因素。此外，对核系统或双重用途系统的常规攻击被认为可能导致意外升级，但推演中并未观察到这种动态。即使在某些推演中，战略资产遭到攻击，被攻击方（通常是中国）也判断其基本的二次打击能力仍然完好。高端常规导弹的迅速耗尽也未驱动核使用，因为双方仍有其他手段继续战斗。这些结果挑战了关于核威慑失败的其他理论，突出了常规战败在核升级中的核心作用。
核心发现二：外交灵活性与下台阶机制
推演结果揭示了外交灵活性和“下台阶”机制的极端重要性。在核大国的冲突中，任何一方都难以获得无条件的彻底胜利。推演中出现的情况非此即彼：要么在冲突的某个阶段提供下台阶的机会并被对方接受，要么团队追求彻底胜利从而导致灾难。因此，实现如推翻政权或解除中国武装这样的“彻底胜利”在对手拥有核武器时是不可行的。正如报告所强调的，美国不需要接受不利的结果，但必须为中国提供一个体面的出路，避免其在屈辱性失败和使用核武器之间做出选择。
报告明确建议，美国在规划和兵棋推演中应将“下台阶”作为常规部分，并且国务院人员应发挥实质性作用而非仅仅是装饰。在考虑退出机制时，规划者应寻求实现美国的重要目标，但同时必须为对手提供某种体面的退出手段，例如允许被孤立的士兵撤离而非强迫投降。在推演中，一些团队通过允许中国撤离被围困的士兵，成功地避免了全面冲突。这种灵活性使得中国能够对其国内宣称某种形式的胜利，从而避免了核升级的诱惑。这表明，在复杂的大国冲突中，战略上的自我克制和为对手保留颜面至关重要。
核心发现三：美国应对中国
首次使用核武器的战略选择
当面对中国首次使用核武器时，美国的反应方式直接决定了战争的走向。推演显示，没有任何一个美国团队选择在面对核使用时简单撤退，因为这被认为会对美国在亚洲和全球的声誉及政治地位造成无法承受的打击。然而，试图仅靠常规手段继续战斗通常会导致中国进一步使用核武器，从而产生糟糕的作战和政治结果。这凸显了在核门槛被跨越后，如何有效管理升级的巨大挑战。
在应对光谱（下图）的另一端，用核武器打击中国本土目标被证明具有高度的升级风险。在每一个中国城市被击中的案例中，冲突都迅速升级为全面核战争。这表明，对本土的直接核打击几乎必然会触发不可逆转的升级螺旋。相比之下，针对中国台湾岛上的中国军事单位进行核反击，往往能以更积极的条件终止战争。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中国台湾周围的中国军舰有时被视为有吸引力的目标，但出于多种原因，美国团队倾向于攻击陆地部队而非海上舰船。报告因此建议，深思熟虑和稳健的分支计划对于应对中国核首次使用至关重要，需要在预设各种情况并规划相应的反应。
核心发现四：美国核优势的有限效用
研究发现，美国的核优势既没有威慑中国使用核武器，也没有在首次使用后的核讨价还价中提供特别的杠杆作用。只要中国团队相信他们拥有可生存的二次打击能力（在推演中他们总是这样认为），他们就有信心进行核讨价还价。事实上，一些团队在这方面做得相当成功，通过核威胁进行谈判，甚至在冲突中取得了一定的优势。总的来说，常规力量平衡，尤其是中国台湾的战场局势，对讨价还价的杠杆作用更大。
这一发现促使研究者对美国当前的核现代化计划提出建议。报告建议执行当前的核现代化计划，但也得出结论，将核武库扩大到超出该点不太可能在与中国的冲突中提供决定性的优势。换言之，单纯的核武器数量或技术优势，在对手也拥有可靠二次打击能力的情况下，对威慑和冲突管理的效果有限。战略态势委员会的建议虽然在短期内有所帮助，但核现代化是一个需要十多年才能实现新能力的长期投资。研究指出，当前的核现代化计划是基于2010年的安全环境制定的，然而，面对中国和俄罗斯的双重核威胁，以及潜在的机会主义，安全环境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需要美国重新审视其核战略。
新兴威胁：太空资产与高超声速武器
研讨会还深入探讨了太空资产和高超声速武器在核升级中的角色。马修·坎西安提出疑问，在这些新兴威胁和新兴战区中，无意升级的风险何在。卡里·宾根指出，与冷战时期美苏之间存在某种“不攻击预警和指挥控制卫星”的默契不同，今天中美之间缺乏类似的理解。太空资产不仅具有战略价值，在战区战术层面也极具价值。他对此表示担忧，因为我们目前的太空架构集中了“大而肥美”的目标，易受攻击。
宾根认为，在推演中，高超声速导弹作为一种新型战略武器，为指挥官提供了更多常规选项，可能在升级阶梯上创造了更多的梯级，避免了直接诉诸核武器。然而，查理·格拉泽对此持谨慎态度。他认为，即使双方对攻击太空资产有“理解”，如果一方认为在常规战争中解除对方太空资产能获得巨大优势，它仍会强烈倾向于这样做。他强调，常规和核能力在太空领域的纠缠风险，即攻击卫星以削弱对手的常规作战能力，可能会被对方解读为致盲其核预警系统的战略前奏，从而触发意外的核升级。尽管高空核爆炸对太空资产的破坏与地面核爆炸不同，但对于依赖太空能力运行的社会来说，其后果同样是灾难性的。这突出表明，在复杂而互联的现代战场上，任何领域的军事行动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核升级风险。
未来挑战：双核对等与军备控制
研讨会的最后部分聚焦于未来的挑战和潜在的解决方案。赵通博士强调，美国战略政策界有必要更深入地研究竞争对手的核思维和讨论。他认为，中国并不认为美国在核能力上存在弱点，反而对美国的战略和战术核能力充满担忧。如果美国决定在核能力上投入更多，将可能以牺牲常规能力为代价，而兵棋推演表明，常规能力在决定战争结果方面往往具有更决定性的影响。他预测，中国也将发展自己的核控制政策，即使无法达成正式协议，通过双边对话仍可建立默契规则，明确某些核战行为是不可接受的“红线”。他指出，CSIS的这份报告将受到中国核政策专家的密切关注，并可能塑造中国未来的战略思维。随着中国自身预警卫星等基础设施的发展，中国也可能更理解美国所担忧的升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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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王宇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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