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一份调查结果递到了东京霞关的办公大楼里,把那帮坐办公室的精英们看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事情出在庆良间群岛,乡亲们搞了个投票表决。
这事儿说来并不复杂:上面计划拨下一大笔款子,说是要在那儿修路架桥,盖豪华度假村,还要把游客引进来。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换成别的穷乡僻壤,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可偏偏到了这儿,剧本变了。
超过六成半的当地人,居然摆手说了“不”。
他们拒绝的理由,不是嫌弃补偿款给少了,也不是想坐地起价多要点,而是甩出一句让城里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要是毁了山水,这钱我们宁可不赚。”
座间味村有个叫宫里哲的村长,说话更绝,直接往人肺管子上戳:“多谢上面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才让我们保住了这块干净地方。”
这话听着像是负气,可要是翻开历史的老皇历,这笔账在他们心里足足算了一个多世纪。
故事得从1879年说起。
那年头,明治政府给这个古老的岛国下了最后通牒。
没动一刀一枪,也没给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存续了四个半世纪的尚家江山,人家嘴皮子一碰就宣布“没了”。
当时的国王尚泰,面临着一个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的选择。
打吗?
手底下没兵。
不打?
祖宗留下的基业就这么断在自己手里。
东京那边的手段倒是挺“讲究”:先把首里城门楼子上那块“琉球国”的牌匾摘了,换上一块“冲绳县”的招牌。
紧接着,把四十二岁的尚泰王“请”上一艘黑黢黢的军舰,美其名曰去东京面圣,说白了就是把你软禁起来。
尚泰王这一走,就在东京的大宅院里被关了二十二个年头,一直到咽气,都没能再看一眼生养他的故土。
这就是东京当局算的第一笔账:没费什么劲,就把一块兵家必争的地盘吞进了肚子。
地盘是拿下来了,可接下来的难题是:这帮人说话、过日子跟咱们完全不一样,怎么管?
上面选了一条最绝的路子——从根子上清洗。
到了1880年,岛上所有的学堂都接到一道死命令:谁也不许说土话,只能讲日语。
为了把这事儿办成,那帮人琢磨出一个损招,叫“方言札”。
那是一块半斤沉的木头疙瘩,上面刻着几个大字,挂在脖子上死沉死沉的,绳子都能把皮肉磨破。
这玩意的阴毒劲儿在于它的传递规矩:哪个倒霉蛋在学校里漏了一句嘴,这块木牌就得挂他脖子上示众。
想摘下来只有一招——你得去盯着别的同学,只要抓到下一个说土话的,就把这枷锁套他脖子上。
这是逼着孩子们互相打小报告、互相羞辱。
这哪是改语言啊,分明是要打断一个族群的脊梁骨,让他们觉着自己的根儿是脏的、是丢人的。
就在这当口,那帮官员还闯进了当年的王府,把《历代宝案》给抄了。
那是记录了这个岛国跟中国明清两朝五百年往来的绝密档案。
东京那边的逻辑很简单:这些破纸片子证明了你们跟中国好过,留着就是个雷,烧了干净。
要不是有个叫林世功的读书人,豁出命去把一部分档案偷运到了北京,这五百年的记忆恐怕真就化成灰了。
三菱、住友这些大财阀那是闻着味儿就来了,没多久就把岛上的渔场和甘蔗地瓜分得干干净净。
这笔经济账算得那叫一个精:当地人不用富起来,只要饿不死能干活就行。
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甘蔗,必须全卖给指定的糖厂,价钱还是人家说了算。
哪怕这一年风调雨顺收成再好,落到手里的钱也就是勉强填饱肚子。
1920年代有个数据,岛上种地的老乡,平均收入连日本本土农民的三成都不到。
穷成这样,年轻后生在岛上根本活不下去。
大批大批的青壮年只能背井离乡,要么去本岛干苦力,要么像卖猪仔一样,被一船船拉到巴西、秘鲁去当劳工。
留守在岛上的,除了老的,就是小的。
这时候,出怪事了。
上面既想榨干这儿的油水,又舍不得掏钱搞建设。
修大路、架桥梁、通电灯,这些都要真金白银地往里砸,财阀们觉得亏本,宁愿把钱投到本土去盖工厂。
庆良间群岛就是这么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这儿守着全世界数得着的漂亮珊瑚礁,可因为没路没船,配套也没有,一直没人搭理。
这种冷落,在当年那是天大的不公平,是穷根子。
可要把时间轴拉长了一看,这反倒成了一把意外的保护伞。
因为没钱折腾,工业废水就没往这儿排;因为没人在意,推土机也就没把山头给铲平。
一直熬到1945年,太平洋上的炮火烧到了家门口。
这会儿,岛上的人才算彻底看清了自己在上面那帮人眼里的分量——这哪里是自家人,分明就是挡枪的沙袋。
冲绳那场仗打了八十二天,惨得没法形容。
可最让老乡心寒的,不是美国人的炸弹,而是自己这边军队下的命令。
穿军装的给老百姓下了一道催命符,叫什么“集体自决”。
他们吓唬乡亲们,说是落到美国兵手里,男的会被坦克碾成肉泥,女的下场更惨,还不如自己动手,算给天皇尽了忠。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和谎言里,多少家庭走上了绝路。
好多爹妈流着泪,亲手掐断了自家娃的气,然后自己也抹了脖子。
仗打完了一清点,老百姓死了十万多。
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没能活下来。
这个比例,比日本本岛任何一个被炸的地方都要高得多。
这场血仗把活下来的人给打醒了。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那个逼着他们挂木牌子、抢走他们甘蔗的衙门,真到了要命的关头,那是真会拿他们的命去填坑的。
1972年,这块地方从美国人手里“回归”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大团圆的结局。
虽说名义上是一家人了,可日子过得还是两重天。
收入水平只有全国平均数的六成,这个穷帽子戴了几十年都没摘掉。
更要命的是那些基地。
这片群岛虽然只占了日本不到百分之一的地盘,却硬生生塞进去了全日本七成的美军设施。
这账怎么算都是欺负人。
普天间基地就被夹在居民区中间,战斗机起飞降落的动静,一天二十四小时跟打雷似的。
除了吵,还有治安这个大雷。
美国大兵喝多了闹事、祸害姑娘、撞了人就跑,这种新闻隔三差五就得上一回。
在这么个大背景下,九十年代末那个搞旅游开发的提议,味道就变得很微妙了。
东京那边觉得这是个恩典:给你们修度假村,带你们搞开发,那是赏饭吃。
这要是放在一百年前,或者五十年前,老百姓没准真就感激涕零地接了。
可到了1997年,像比嘉正雄这样的老渔民,还有宫里哲那样的村长,心里的账本早就换了算法。
他们看透了一个理儿:大搞开发,就得推平林子,就得填海造地,最后珊瑚礁肯定得玩完。
既然一百年前你们抠抠搜搜不肯投钱,让我们穷了这么些年,那现在这点“迟来的好处”,我们也不稀罕要了。
“穷点怕什么,要是把好山好水都弄没了,那才是真的穷到底了。”
这就是那六成多反对票背后的硬道理。
他们宁愿守着这片被“冷落”出来的净土,也不想再给外面的资本打工当孙子。
后来的事儿证明,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因为挡住了大规模商业开发的推土机,这片群岛保住了最珍贵的原始模样。
这块金字招牌的分量,可比当年那个度假村计划值钱多了。
如今的琉球,开始玩一种很高明的“凡尔赛”:限制客流。
西表岛搞起了“预约制”,每天就让两百人上岛,多一个都不接待。
石垣岛那边推行“一岛一酒店”,死死卡住酒店的数量和规模。
谁要是敢动珊瑚礁一根毫毛?
罚得你倾家荡产。
就连当年被当成耻辱的那些老传统,现在也成了香饽饽。
比如制盐的手艺,当年日本人想用机器给替了,结果栗国岛的盐工们偷偷摸摸用老法子传了下来。
现如今,这种手工海盐成了顶级抢手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曾经被禁掉的土话,现在学校里又重新开课了。
虽然一周也就一节,但孩子们不再觉得张不开嘴,反而觉得挺酷。
就连街头巷尾那些石狮子,也重新雕琢了起来,成了这地界最醒目的招牌。
渡名喜岛博物馆的馆长宫城实,说过一段挺有嚼头的话:
回过头再看,东京当局当年的那些算盘——废你的王、禁你的话、榨你的钱、最后把你当弃子——折腾到最后,每一招都打在了棉花上。
而这里的岛民,在漫长的被冷落、被压榨的日子里,硬是把一手烂得不能再烂的牌,守成了最后的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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