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9年的《误杀》、2022年及2024年的两版《默杀》,再到2025年12月31日上映的《匿杀》,马来西亚导演柯汶利创造了一个“杀字宇宙”。《误杀》为其奠定行业声誉,却是二度翻拍自2013年南印度的马拉雅拉姆语电影《较量》。后者以4500万卢比的成本,撬动5亿卢比票房,成为有史以来最卖座的马拉雅拉姆语电影,并在2015年被翻拍为印地语电影《误杀瞒天记》。
《误杀》剧照
不同于素有“宝莱坞”称号、占印度全国票房近一半的印地语电影,马拉雅拉姆语电影相对小众,制作也更粗粝。《较量》几乎完全是靠环环相扣的悬念设置、跌宕起伏的剧情节奏来突出重围的。几度翻拍证明了它在剧本上的成功。柯汶利的《误杀》主要参考印地语版《误杀瞒天记》,完全继承原片主线,复刻了充当叙事核心的瞒天过海部分,仅仅将其部分细节本土化。导演只需要在镜头调度、光影设置等方面用功,即可完成一部合格线以上的商业作品。
《默杀》虽在《误杀》之后上映,却是柯汶利的首部电影,早在2018年就摄制完毕。该版《默杀》由新加坡、马来西亚和中国台湾三地合拍,是他就读台北艺术大学研究生的毕业作品,曾在2023年亮相第2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新风单元”。
《默杀》剧照
该片的构思,源自一则社会新闻。一位母亲下班回家后发现自己女儿失踪,她在家用监视器内看见女儿回到大厦的最后身影,便挨家挨户盘问,直到闯入一名可疑男子家中,终于见到女儿被用垃圾袋打包,藏于床底的尸首。事后记者采访大厦住户,他们都表示听到了动静和争执声,却无人选择报警,也没有和这位母亲透露消息。
于是,柯汶利想要写一个“沉默杀人”的故事。《默杀》的原初剧本,由此渐渐成形。
脱离改编,不再有现实原型的《匿杀》,则展现出鲜明的“陈思诚系”电影特点,即全然服膺于短视频时代文化工业逻辑的纯粹拼贴化与碎片化。这部电影仿若经由算法精心设计,为观众提供了高浓度的感官刺激。每一段剧情都如同被斩断的尘世巨蟒,拥有独立的情节神经,能够在被剥离主题的情况下兀自跳动,痉挛,让血浆喷薄而出,染红银幕。彼此孤立的碎片化情节各行其是,在动作片、惊悚片、cult片之间切换频道。
《匿杀》中国大陆正式海报
而该片的支离破碎还在于,它融合了如此之多的流行文化符码,以致观众第一次观影时甚至无从发现某段剧情的真正原型。《危情时速》《芭蕾杀姬》《极寒之城》《速度与激情》等电影,《赛博朋克2077》《刺客信条》《女子推理社》等游戏,都可以是调配出《匿杀》的配料库。观众会看到赛博朋克般地上与地下的阶级割裂,大开杀戒的芭蕾舞女,慢镜头呈现的飙车戏码,无法制动的失速列车,这些经典到几乎成为梗的类型片元素。
电影精准地依循着美国电影学者托马斯·莱奇对犯罪电影的论述展开。在其2004年出版的专著《犯罪电影》中,莱奇认为,犯罪电影的核心是罪犯、破案者和受害者之间界限的不断瓦解与重现。这些作品往往倾向于为罪犯蒙上一层神秘光晕,而警探们在其中,为了伸张正义,往往也会采取触犯法律的非常手段。
这类电影往往旨在强化观众本有的社会观念,论证犯罪的代价,法律的权威,正义的脆弱与高贵。《匿杀》中,此种道德关注却几乎被悬置,让位于泛滥的慢镜头和血腥的视觉奇观。
《匿杀》剧照
柯汶利在不冒犯任何人的情况下,尽可能迎合了当下的社会情绪。电影铺设了一个赛博朋克式的“高科技、低生活”的舞台布景,让阶级区隔以地理分野的形式呈现。富裕阶级生活在地面之上,抽雪茄,身着巴宝莉风衣,西装革履,平民阶级则被赶入地下城,衣衫褴褛,却要向地上世界缴纳通气税之类荒谬的税金。
如此典型且富有张力的赛博朋克世界观,仅仅作为布景存在,没有深度切入情节肌理之中,成为角色行动的动因。剧情批判了民主政治下老牌政治家族对选举的操纵,这些批判也只是蜻蜓点水。
《匿杀》无疑集中展现了当下犯罪电影的困境,不仅在剧情架构上缺乏破局之道,原本沉重的道德关怀,也逐渐让位于本格派注重形式的推理游戏,以及大量杀戮细节所制造的直接冲击。
或许,我们可以回顾1979年日本导演今村昌平执导的犯罪电影《复仇在我》。该片改编自佐木隆三的同名非虚构小说,以日本犯罪史的真实事件为蓝本。没有华丽的诡计,只有粗粝的人性。影片聚焦连环诈骗杀人犯槚津严的内在世界,透过他的不断堕落,隐喻整个时代的癫狂与沦丧。在今村昌平那里,镜头冷峻如一把刻刀,对犯罪场面的展示始终保持克制。整体调度却是高度成熟的,随着剧情展开,观众愈来愈深入到槚津严的执念之中去。
《复仇在我》法国海报
问题在于,短视频时代,如此缓慢严谨到近乎古典的叙事,无法在3分钟内制造一个情节爆点。今村耐心地在剧情中测绘出一个又一个引爆点,埋设好草蛇灰线的引线,只为影片最后的那几个精心设计的定格镜头,当槚津严的骨灰被抛入海中时,那些飘扬在空中的灰烬忽然静止不动,仿佛这位罪犯依旧执迷不悔地眷恋充满罪恶的世间。现在的犯罪电影导演,却认为习惯短视频的观众,需要的从来是即时的,激烈的引爆。所以他们公式化地使用镜头和音乐,每一处情节设计都仿佛照搬自电影写作教科书。我们甚至能看到字面意义的“救猫咪”桥段。
作为美国电影学者埃里克·R.威廉姆斯在其《编剧分类法》中列出的11种超级类型之一,犯罪电影相较其他诸如爱情、科幻、生活日常、体育、惊悚、战争的超级类型,更容易受短视频快节奏叙事影响。或者说,犯罪电影会被短视频审美更为剧烈地扭曲,当它倾向于与另外的超级类型撞色搭配,加入惊悚、科幻、动作、喜剧的成分,用煽情的糖浆调制,它就不再沉默、坚硬而深邃,指向人内心的痼疾和当代城市中隐秘的动荡。
《误杀》与《默杀》的存在,正照应出《匿杀》的尴尬之处。得益于原版剧本,《误杀》的切口足够小,核心诡计足够简单也足够有效。《默杀》则带有导演尚未完全商业化的社会关怀。这份关怀虽然略显学生气,却是真诚纯粹的。
导演柯汶利 《误杀》拍摄花絮
当《匿杀》被还原为一部彻彻底底为特定市场、特定人群存在的商业电影,我们需要追问的是,在商业犯罪电影中,是否还留有让伦理学与社会学观察成立的空间。对于这一自默片时代起就一直陪伴观众的电影类型,我们究竟还能期待它做出怎样的改变,是在不断地将自己反复浸入文化潜文本的过程中,变成一系列符号的堆砌,成为自我致敬的空转的车轮,还是回到对个体、对社会的关注,对正义本质的叩问。
来源:孙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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