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担心，因为身体的衰弱，以后可能很难再全身心地履行象征天皇的职责了。”
二零一六年八月八日，日本各大电视台突然中断了正常节目，屏幕上只剩下这一个画面。八十二岁的明仁，坐在一把简单的椅子上，对着镜头慢慢说着这番话。
全日本的老百姓在这一刻都懵了，手里端着的饭碗都忘了放下。
活着的时候退位？这事儿在日本皇室历史上，已经整整两百年没发生过了。
大伙一开始以为是老爷子身体真不行了，毕竟岁数摆在那儿，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熟悉内情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身体不好，这是老爷子被逼急了，直接给当时的内阁政府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这事儿得往回倒，看看这老爷子这辈子到底在跟谁较劲。
注意，他没用“遗憾”这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我不小心踩了你一脚”的词，而是用了“痛心”。在日本的文化语境里，这个词的份量，基本就是皇室能做到的极限表达了。
03
要说明仁为什么跟他爹那个战争狂魔不一样，那得看他小时候经历了什么。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那个中午，对于很多日本人来说，天塌了。
日本皇宫的广播里传出了裕仁天皇那个著名的“玉音放送”，宣布无条件投降。皇宫门口跪了一地的日本人，哭得死去活来，那是真的一片死灰，觉得自己心中的“现人神”塌了。
但是，躲在日光市防空洞里的明仁，当时才十二岁，看着周围的大人一个个如丧考妣，他心里却没那么难过。
甚至，这个少年感到了一种解脱。
那一年他过得太惨了。虽说是皇太子，但为了躲避美军轰炸，被疏散到乡下。吃的也是混合了杂粮的糙米饭，甚至还得自己动手种地，去牛棚干活。
最触动他的是，他在乡下亲眼看到了那些被战争绞碎的家庭。
他身边的小伙伴，今天还在一块玩，明天就听说爸爸战死了；邻居的房子昨晚还在，今天早上就成了一堆瓦砾；满大街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那时候他就琢磨明白一件事：这所谓的“圣战”，除了死人，除了把国家搞得稀巴烂，啥也没带给日本。
战后，美国人来了。麦克阿瑟给明仁找了个美国女老师，叫维宁。这老师也不拿他当皇子，直接给他起了个英文名“Jimmy”。
就在这几年里，那个被关在深宫里像木偶一样养大的皇太子“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想当普通人的“Jimmy”。
这一变，就变出了大事。
一九五七年夏天，轻井泽的网球场上，明仁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人——正田美智子。
这就是个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的桥段。堂堂皇太子，在球场上被一个富商家的女儿打得落花流水。这场比赛打了两个小时，美智子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皇太子留，该扣杀扣杀，该上网在上网。
比赛输了，明仁的人却“丢”了，他屁颠屁颠地追在人家姑娘后面跑。
这事儿一传回皇宫，他妈香淳皇后差点没气晕过去。
要知道，日本皇室那是号称“万世一系”，皇妃从来都是在皇族或者五摄家这种顶级贵族里挑。美智子家里虽然有钱，那是做面粉生意的，在皇室眼里，这就是个磨面粉的“下等人”。
皇室那帮老顽固放出话来：“只要我们还活着，网球场上的那个女人就别想进宫门一步！”
但平时看着温吞吞的明仁，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他直接跟他爹摊牌：我就要她，不行我就不干了。
这大概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皇太子为了爱情跟整个体制干架。
最后还是他爹裕仁松了口。一九五九年那场婚礼，整个日本都轰动了，电视机销量直接翻了一倍，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平民皇妃长啥样。
这不仅仅是娶个媳妇的事，这是明仁在向全日本宣告：天皇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04
如果你以为娶了媳妇就万事大吉，那你就太小看日本皇室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婚后的日子，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宫里的女官看美智子不顺眼，嫌她不懂规矩，走路姿势不对，说话语气不对，就连买件衣服都得被指指点点；婆婆香淳皇后更是变着法儿给儿媳妇穿小鞋。
有一回，美智子因为压力大得都失语了，除了跟明仁说话，对着别人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媳妇受罪，明仁那是真急了。他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废除“乳母制”。
以前皇室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抱走给保姆带，美其名曰培养帝王之气，其实就是为了割断亲情。明仁小时候就深受其害，一周只能见父母一次，那叫一个孤独。
这次明仁直接把桌子掀了：我的孩子，必须我们自己带。
他在皇宫里搞了个小厨房，让美智子亲自下厨做饭，两口子给孩子换尿布、做便当。这在当时的日本皇室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但也正是这种“大逆不道”，让日本老百姓觉得，这个天皇有点人味儿。
时间一晃到了二零一二年，安倍晋三上台了。这下，明仁真正的对手出现了。
安倍这人咱们都知道，一心想修宪，想把日本自卫队变成国防军，还特喜欢往靖国神社跑。
这跟明仁的价值观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明仁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平，他深知二战给亚洲人民带来的灾难，所以他有个死规矩——绝不参拜靖国神社。
这俩人就开始了神仙斗法。
安倍前脚去靖国神社献祭品，明仁后脚就在公开场合讲“反省历史”。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五日，二战结束七十周年纪念日。
按照惯例，天皇的致辞都是那一套车轱辘话，什么祈祷冥福之类的。安倍政府那边早就审过稿子了，觉得没啥问题。
但那天，八十二岁的明仁在直播镜头前，神情严肃，突然在稿子里加了一句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对先前战争的深刻反省”。
这四个字一出，台底下的安倍脸色那是相当难看，跟吃了苍蝇一样。
要知道，当时安倍正急着推行安保法案，想解禁集体自卫权，恨不得把那段侵略历史给抹白了。明仁这四个字，等于是在全日本面前，给安倍的军国主义苗头泼了一盆冰水。
这哪是讲话啊，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表态。
日本右翼气疯了，在网上骂明仁是“卖国贼”，甚至有人喊出了“废除天皇”的口号。
你说这荒唐不荒唐？被日本右翼奉为神主牌的天皇，竟然成了他们眼里的“反日分子”。
05
斗到二零一六年，局势越来越紧张。
安倍政府在那儿磨刀霍霍，想利用天皇的权威来给修宪铺路。明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再在皇位上坐下去，迟早会被这些政客当成橡皮图章，盖在那些危险的文件上。如果自己老糊涂了，控制不了局面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八月八日，明仁做出了那个让全世界都傻眼的决定——生前退位。
他发表的那段视频讲话，虽然没明说“我不干了”，但话里话外全是那个意思：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怕耽误国家大事，你们看着办吧。
这招“生前退位”，简直是绝杀。
日本历史上两百年都没出过生前退位的事儿。明仁这一手，直接打乱了安倍政府的所有部署。
你想啊，天皇都要退位了，接下来好几年，政府的主要精力都得放在搞退位仪式、定新年号、修改皇室典范这些繁琐的程序上，哪还有闲工夫去搞什么修宪？
而且，明仁把皇位传给德仁，那也是个跟他爹一样坚定的和平派。
二零一九年四月三十日，明仁正式退位。
那天雨下得挺大，好像老天爷也在替这个老人送行。他在退位仪式上，最后一次以天皇身份讲话，依然没有忘记祈祷和平。
他这一走，带走了“平成”时代，也把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皇位上解放了出来。
现在的明仁，就是个普通的日本老头，搞搞他最爱的虾虎鱼研究——人家可是世界级的虾虎鱼专家，发现过好几个新那，陪着美智子打打网球。
回头看这一辈子，他爹裕仁把他送上了神坛，让他背负了战争的十字架；而他用了八十多年，一步步走下神坛，把那个沾满鲜血的皇位，洗刷得干干净净。
有些人，手里拿着枪，心里却装着鬼；有些人，手里啥也没有，却硬是用脊梁骨撑起了一片和平的天。
二零二二年的夏天，就在明仁退位后的第三年，那个一直在修宪路上狂奔的安倍晋三，在奈良的街头被两声枪响结束了生命。
听到这个消息时，明仁正在做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他在看鱼，也许在陪美智子散步。
但他心里一定清楚，那个试图把日本拉回战车的人走了，而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平成”——那个和平的承诺，算是保住了。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最想复辟军国主义的人，总是把“尊皇”挂在嘴边；而真正的“皇”，却是那个最痛恨军国主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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