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御弟圣僧,这一去西天取经,山高路远,见到这本通关文牒,就像见到了朕一样。”
贞观十三年九月,长安城外,落叶萧瑟,唐太宗李世民手里捧着一杯素酒,眼含热泪送别陈玄奘。
这一幕,在老百姓心里扎了根,大家都觉得这是大唐盛世最温情的一刻,皇帝给背书,圣僧去镀金。
可实际上,翻开尘封的史料,你会发现这根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那一年的长安城门口,根本没有皇帝送行,没有御赐的紫金钵盂,更没有那一纸能够号令110个国家的通关文牒。
那个孤独的背影,其实是一个正在被朝廷通缉的“偷渡犯”,他当时面对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随时可能射穿胸膛的利箭。
02
咱们先来聊聊《西游记》里把这事儿传得有多神乎。
书里写着,那通关文牒上盖着大唐皇帝的玉玺,上面写着:“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是我李世民的亲弟弟,各位国王给个面子,好吃好喝招待着,谁敢拦路就是跟我大唐过不去。
这东西在书里简直就是一张“全球限量版黑卡”,不管走到哪个国家,国王一看这文牒,立马得从宝座上下来,又是倒换关文,又是盖章放行,恭敬得不得了。
这剧情看着是真爽,让人觉得大唐威武,在那时候就是世界中心。
我也特意去翻了翻资料,这一看不要紧,发现这时间点根本对不上。
小说里说是贞观十三年出发,可真实的历史上,玄奘出发是在贞观元年,也就是公元627年。
那是什么光景?
李世民刚通过玄武门之变坐上皇位,屁股还没坐热乎呢。
北边的突厥颉利可汗带着十几万骑兵,直接杀到了长安城外的渭水便桥,逼得李世民不得不杀白马立盟,掏空了国库才把人送走。
这时候的大唐,哪有什么万国来朝的威风?
为了防止百姓流亡和奸细混入,朝廷下了一道死命令:禁边。
说白了就是封锁边境,没有官方发的“过所”,也就是真正的通行证,谁也不许出关,违者杀无赦。
玄奘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心想去印度(天竺)求取真经,解决心中的佛学困惑。
他跑到长安的衙门去申请“过所”,结果可想而知,办事官员直接就把申请书扔了回来,告诉他别在那儿做梦了,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老实待着。
换一般人,这事儿也就黄了。
但玄奘这人轴啊,既然官方不给发证,那就不走正门。
于是,根本不存在什么御弟送行,只有一个趁着灾荒年间,混在逃难的饥民堆里,偷偷溜出长安城的年轻和尚。
他这一走,身份立马就变了,从高僧变成了朝廷严厉打击的“偷渡客”。
03
这一路走得,简直比恐怖片还惊悚。
玄奘一路躲躲藏藏到了凉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
这里是大唐的边防重镇,盘查得那叫一个严。
玄奘前脚刚到,后脚凉州都督李大亮就接到了密报,说有个长安来的和尚想非法出境。
李大亮这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立马派人把玄奘给抓了回来。
按理说,这就该直接遣返或者下大狱了。
也算是玄奘命不该绝,凉州有个著名的佛学领袖叫慧威法师,他一看玄奘这气度,觉得是个人才,就偷偷派了两个弟子,趁着夜色把玄奘送出了关口。
但这只是刚开始。
到了瓜州(今天的甘肃安西),情况更糟了。
朝廷的通缉文书已经发到了这里,上面画着玄奘的头像,写着他的体貌特征。
瓜州刺史李昌拿着通缉令,盯着玄奘看了半天。
那场景,估计玄奘后背的冷汗都把僧袍湿透了。
李昌也是个信佛的人,他做了一个可能会让自己掉乌纱帽的决定,当着玄奘的面,把那张通缉令撕得粉碎,催促玄奘赶紧走,越快越好。
没了通缉令,可也没了补给,更没有向导。
玄奘在瓜州买了一匹老瘦马,又碰到了一个胡人叫石磐陀,也就是《西游记》里孙悟空的原型之一。
这石磐陀虽然答应带路,但走到半路起了歹心,拔出刀子想杀人越货,把玄奘吓得够呛。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石磐陀,前面就是大唐边境最凶险的五座烽火台。
每一座烽火台都有守军,专门盯着那些没有“过所”的偷渡者,一旦发现,直接射杀。
玄奘想趁着晚上去第一座烽火台下面偷点水喝。
还没等靠近水坑,这一支利箭“嗖”的一声就擦着他的膝盖钉在了地上。
要是再偏一点,大唐高僧就直接交代在这儿了。
玄奘只能从草丛里爬出来,大喊自己是长安来的和尚。
守台的校尉王祥,居然又是个信佛的,不但没杀他,还给了他水和干粮,告诉他只有第四座烽火台的守将脾气不好,让他绕着走。
你看,这一路走来,哪有什么“见牒如见朕”的威风?
全是在赌命,赌每一个守关人的良心,赌那万分之一的运气。
过了烽火台,就是著名的八百里莫贺延碛,也就是现在的哈顺戈壁。
那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连个鬼影都没有。
玄奘在里面迷了路,水袋打翻了,四天五夜滴水未进。
他躺在滚烫的沙子上,看着周围前人留下的森森白骨,估计当时心里也绝望过。
但他发过誓,宁向西天一步死,不回东土一步生。
靠着那匹老马识途,他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一处泉水,活着走出了大漠。
04
活着走出沙漠的玄奘,到了伊吾,也就是现在的新疆哈密。
这时候,他命运的转折点终于来了,真正的“榜一大哥”即将登场。
这个人不是唐太宗,而是当时控制着丝绸之路要道的高昌国国王——麴文泰。
这麴文泰听说大唐来了个不要命的高僧,激动得不行,派人举着火把连夜把玄奘接到了王宫。
这国王对玄奘简直是崇拜到了极点,非要留他做国师,甚至要把全国百姓都动员起来听他讲经。
说白了,就是想把玄奘软禁在高昌,当成镇国之宝。
玄奘也是个狠人,直接绝食抗议。
一连饿了三天,气若游丝,麴文泰这才慌了神,赶紧赔礼道歉,答应放行,但有一个条件:取经回来,必须在高昌讲经三年。
既然结拜为兄弟了,这麴文泰那是真大方。
他给了玄奘一笔巨款: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罗绸缎五百匹。
我算了一下,这笔钱足够玄奘整个取经团队在路上花销二十年的。
更重要的是,麴文泰给玄奘准备了真正的“通关文牒”。
但这文牒不是一张纸,而是二十四封国书。
麴文泰给沿途的突厥可汗、焉耆、龟兹等二十四个国家的国王,每人都写了一封亲笔信。
每封信里都附带了一份厚礼——绫罗绸缎一匹。
特别是给当时统领西域的突厥统叶护可汗的那封信,写得极尽卑微和客气,说这和尚是我弟弟,希望可汗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派个翻译,护送他过境。
除此之外,麴文泰还给玄奘派了二十五个随从,四个剃度的小和尚,配了三十匹马。
这才是一个正经的外交使团配置啊。
有了这些信,有了这笔钱,有了这些人,玄奘这才从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了西域各国的座上宾。
所以说,真正让110个国家(其实没那么多,也就几十个)不敢怠慢的,是高昌王麴文泰的面子,是他给的那二十四封国书,以及那沉甸甸的黄金白银。
那张传说中的唐太宗御赐文牒,在这个阶段,连个影儿都没有。
05
那是不是说大唐的影响力就一点用都没有呢?
也不是。
虽然手里没有大唐的官方文件,但玄奘那张脸,那身气度,本身就是大唐的招牌。
那时候的西域,虽然突厥势力很大,但大唐正在迅速崛起。
西域的那些小国国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个东方的庞然大物。
玄奘每到一个国家,虽然是以“偷渡者”的身份,但他谈吐不凡,张口就是“贫僧来自东土大唐”。
这种自信,这种底气,是装不出来的。
这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有一种说法叫“狐假虎威”,虽然不太好听,但道理是一样的。
玄奘虽然是被大唐通缉的,但在外国人眼里,他代表的就是那个强大、神秘、富庶的大唐帝国。
特别是有一次在路上遇到强盗,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一看这和尚的气势,再一听是大唐来的,愣是没敢动手,反而跪下来磕头。
这就是大国国民的待遇。
这种尊严,不是靠一张纸给的,是靠国家实力撑起来的,也是靠玄奘自己的人格魅力挣来的。
到了印度那烂陀寺,玄奘更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把那里的高僧辩得哑口无言,被尊称为“大乘天”和“解脱天”。
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谁给他发通关文牒了。
他自己,就是一张行走的名片,走到哪儿都闪闪发光。
06
时间一晃到了贞观十九年,也就是公元645年。
玄奘带着657部佛经,还有那颗求法的心,回到了长安。
这时候问题来了,当年可是偷渡出去的,现在回来,会不会被治罪?
玄奘是个聪明人,他还没进长安,就先给在洛阳准备打仗的唐太宗写了一封信,承认当初私自出关的罪过。
唐太宗李世民这时候是什么态度呢?
那是大喜过望。
为什么?因为这时候的李世民,正准备对西域动兵,要把大唐的版图往西边推。
他太需要一份详细的西域情报了。
哪里有水源,哪里的国王好打交道,哪里的地形适合设伏,这些东西,只有刚刚从那边走了一圈回来的玄奘最清楚。
所以,李世民不但没治玄奘的罪,反而以国礼相迎,几十万人空巷迎接。
两人见面后,李世民甚至劝玄奘还俗,想让他当大官,帮着治理国家,或者干脆当个参谋。
玄奘婉言谢绝了,他只想翻译佛经。
但作为交换,玄奘写出了一部《大唐西域记》。
这本书,咱们现在当成游记看,可在当时,那就是一份最高级别的军事情报图。
里面详细记载了西域一百多个国家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兵力部署。
李世民拿着这本书,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至于那个所谓的“通关文牒”,其实是后世小说家为了神化皇权,为了让故事更完美,硬生生加上去的一个道具。
它把玄奘九死一生的艰难,把高昌王麴文泰的慷慨资助,把大唐国力的隐形威慑,全部浓缩在了一张纸上。
但这恰恰掩盖了历史最真实、最残酷,也最动人的一面。
07
那个倾尽国力资助玄奘的高昌王麴文泰,结局并不好。
就在玄奘回国的前几年,也就是贞观十四年,因为高昌阻断了丝绸之路,还跟西突厥勾勾搭搭,唐太宗派大将侯君集率军远征高昌。
当大唐的军队兵临城下时,麴文泰直接被吓死了。
高昌国灭,这一方繁华的绿洲,最终变成了大唐的安西都护府。
麴文泰生前对玄奘那么好,想着等兄弟取经回来能沾点光,或者给高昌积点德。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正是玄奘记录下来的那些地理情报,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西域诸国的归顺过程。
这就很讽刺了。
一个想靠佛法保佑国家的国王,最终亡在了现实的铁蹄下;一个只想求取真经的和尚,却无意中成了帝国的探路者。
那本《大唐西域记》,成了大唐经略西域的指南针,而那本并不存在的“通关文牒”,成了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真正的历史,从来没有什么“一路绿灯”的特权,只有在那漫漫黄沙里,一个人、一匹马,在国法与信仰的夹缝中,硬生生踩出来的一条血路。
至于那张纸到底存不存在,在玄奘踏入长安城受万人敬仰的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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