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胸大,小姐怕姑爷动心,把我许给重伤的周将军【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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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生来身段便有些【累赘】。

小姐担心那位只会打仗的姑爷经不住诱惑,硬是来了个移花接木,把我塞给了那只有半口气的周将军

临出门前,她眼神飘忽,似是安慰又似是嘲弄地给我洗脑:

【虽说那周齐伤了根本,这辈子是不能人道了,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省了生儿育女的鬼门关。】

【你也别太灰心,这世上之事往往是一失一得,那处不行的男人,指不定在别的地方特别会疼人呢。】

后来,我夜夜在那红罗帐中哭着求饶。

我真想把小姐揪过来好生问问。

这周将军,怎么就哪哪儿都行?简直是太行了!

周齐是周家的独苗,一位曾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

可惜天妒英才,他被人从尸山血海里刨出来抬回京城时,浑身被血浸透,几乎只剩下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周老夫人早年丧夫,如今眼瞅着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急得六神无主。旁人便出了个馊主意,说是给周家少爷配个阴婚,借着喜气冲一冲,指不定能把魂给招回来。

我家小姐林若昭,平日里眼高于顶,这会儿却上赶着要做这门【善事】,火急火燎地把我举荐到了周老夫人面前。

我的卖身契捏在她手里,便是那案板上的鱼肉,哪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小姐甚至放了狠话,若我不肯嫁,她转头就把我打包送给那个刚告老还乡、心理扭曲的老太监做对食。

我深知她这是心里还没拔掉那根刺——她一直记恨着我与姑爷曾有过的一段渊源。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天发誓,我对姑爷早已心如死水,绝无半点僭越之心。

林若昭气得柳眉倒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狠狠戳在我的脑门上。

【发誓?发誓若是管用,这世上便没负心汉了!你自己低头瞧瞧你那胸脯,是个男人见了都要多瞟两眼,你让我怎么信?】

我羞愧地拼命含胸,眼泪珠子不争气地往下掉。

【整日顶着这两团累赘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晃荡,换了谁不眼馋?玉簪,我不是信不过你的人品,我是信不过这天下男人的定力。】

似乎是觉得火候到了,小姐收敛了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弯下腰,用帕子替我拭去泪痕,语气也软了几分。

【你也别觉得委屈,周家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若非我娘与周老夫人是帕交,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轮得到你一个丫鬟?】

我忍着眼泪,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声音干涩:【小姐,我不求荣华富贵,我不想去配阴婚……大不了您把我扔去后厨烧火劈柴,我这辈子绝不踏出后院半步……】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

我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那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玉簪,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在老夫人面前舌灿莲花,就凭你这副狐媚子长相,人家正经门第还得嫌弃你不庄重呢!给周将军配阴婚?你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捂着脸,刚想辩解我已经将束胸裹得死紧,这大热天里捂出了一身痱子也不敢松懈,只求她高抬贵手。

就在这时,管事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小……小姐!将军府那边来信儿了,说是……说是周将军醒了!】

林若昭一听,拽着我的手腕就往将军府赶,生怕去晚了这桩【好事】就飞了。

到了周家,隔着一道云母屏风,隐约能瞧见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听得人心惊。

周老夫人哭得双眼红肿,拉着林若昭的手不住地颤抖:【若昭啊,这次多亏了你为阿勉的事忙前忙后。如今苍天有眼,他既已挺过来了,这阴婚……便作罢吧。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林若昭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桂姨,这您可就错了。依我看,这婚事不仅不能退,还得大办!】

【这……这是为何?】

【您想啊,说不定就是玉簪这丫头八字硬,这亲事刚一定下,周将军就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旺夫啊!若是再成婚冲喜,借着这股子喜气,将军定能药到病除,往后更是前程似锦。】

老夫人被她说得有些意动,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似乎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屏风后转出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

他面色凝重,吞吞吐吐道:【老夫人,将军他……】

【此处并无外人,太医有话但说无妨。】

【将军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大腿内侧曾中过一支毒箭,伤及经络,恐怕以后……】

【以后怎么?】林若昭比那亲娘还要急切几分。

【恐怕……不能行房。】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周老夫人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亏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老夫人稳住身形,满眼通红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好孩子,这样的夫君……你可愿意嫁?你放心,只要你肯点头,我拿你当亲生女儿疼,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若昭抢着替我应承:【愿意!她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能从贱籍抬成良籍,做正头娘子,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我低着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本就是良籍。

我爹生前是个医官,我是个妾生子,自幼没了娘,好在爹爹心善,并未亏待我。

可爹爹前脚刚走,嫡母后脚便露出了獠牙。为了独吞家产,她竟想把我们几个庶女都卖给牙婆。

人贩子上门的前一晚,我走投无路,去求那个我曾接济过的穷书生帮忙。

听说他刚中了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我满怀希望地敲门,他却将我拒之门外,连条门缝都没开。

【叶姑娘,我已与太傅嫡女定下了亲事。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便见你。这袋银子你拿着,便算我还了你当年送饭的情分。请回吧。】

随着【啪嗒】一声轻响,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被扔出了低矮的围墙。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透了,泛着绵长的痛。

后来,我在街头与嫡母撕扯,险些被强行拖走。

万幸太傅夫人路过,见我可怜,便买下了我的身契,带我回府做了丫鬟。

没过多久,那位负心书生便成了我家小姐的夫婿。

我装聋作哑,只当不认识他,兢兢业业地伺候小姐。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层窗户纸还是被捅破了。

如今,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恭恭敬敬地跪在周老夫人面前,磕了个头:

【老夫人,玉簪愿意嫁给周将军,为他冲喜,伺候您一辈子。】

周老夫人是个实诚人,说到做到。

她为我置办了一份体面的嫁妆,十里红妆虽算不上,但也绝不寒酸。

林若昭特意挑了个姑爷外出公干的日子送我出阁,生怕横生枝节。

临上轿前,她将卖身契塞进我手里,脸上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玉簪啊,虽说周齐身子骨不行,但你也别太难过。那事儿不行的男人,兴许别的地方厉害着呢。】

我根本没心思听她这些荤话,只当是离了狼窝,又进虎穴罢了。

花轿落地,鞭炮齐鸣,媒婆背着我跨过了火盆,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因着周将军身体抱恙,我不必与他对拜,只能抱着他的佩剑,草草完成了仪式。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旁的新娘子都是羞答答地坐在喜床上等着夫君掀盖头。

我推开门,却见我的夫君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已经半倚在床头了。

【将军。】我轻唤了一声,生怕惊扰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俊俏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我本无意娶妻,若是你不介意,往后我们便以兄妹相称。】他指了指窗边的贵妃榻,声音清冷而虚弱,【今晚洞房不过是为了安母亲的心,还要委屈你在那榻上将就一晚,明日你便搬去客房住吧。】

【好。】

我应得干脆。一切都如他安排得那般妥当,倒省了我不少尴尬。

出嫁前,有个老嬷嬷偷偷把我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本小册子,压低声音道:【姑娘,其实这夫妻敦伦,未必非得真刀真枪。有些法子既能让男人快活,又不伤身子,还不用担心怀上。你且学着点,指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啊?】我不解其意。

此时,那本册子正揣在我怀里,烫得我心慌。

【你很热?】

周齐那双清亮的眸子突然扫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里有鬼,结结巴巴道:【许……许是这喜服太过厚重,是有一些热。】

【那你早些洗漱歇息吧,我先睡了。】

他说完,便拉过被子背对着我躺下了。

大概是重伤未愈,身子太虚,没一会儿便传来了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梳妆台前,摘下沉重的凤冠,对着铜镜一件件剥去繁复的喜服,最后只剩下一件轻薄的纱衣。

镜中的女子,身段丰腴,胸脯鼓胀,腰肢却是不盈一握。那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眸子水波流转。

林若昭常骂我,说长成这样便是天生的狐媚相,不正经,让我平日里务必遮严实些。

突然,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转身想躲进屏风后的净室。

猛地对上一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本该【熟睡】的周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刻正死死盯着我。他的脸比方才红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更是上下滚动得厉害。

我慌乱地抓起地上的外袍护在胸前,结结巴巴地问:【将……将军,您不是睡着了吗?】

沉默了许久,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我也可以……晚一点再睡。】

我心尖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我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本小册子上的荒唐画面,呼吸都跟着紧了几分。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周齐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猛地转身,步履踉跄地冲向门口。

当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屋内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琢磨。

方才他看我的眼神,除了震惊,似乎并无厌恶。

难道……是被我这异于常人的身段给吓到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临睡前暗暗下定决心,明日定要将那束胸再勒紧两圈。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房门响动。

周齐回来了。

借着月光,我瞧见他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身上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原来,他是去洗冷水澡了。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

婢女夏竹进来伺候我梳洗,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喷嚏声。

管事嬷嬷端着托盘,一脸心疼地念叨:【将军昨晚想沐浴,怎么也不唤老奴烧水?虽说已入了夏,但这夜里的井水还是透着凉意。您重伤未愈,这一激哪受得了?老奴这就去给您熬碗浓姜汤驱驱寒。】

我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转头问夏竹:【将军平日里很喜欢洗冷水澡吗?】

【奴婢不知。】夏竹茫然地摇头。

我让她退下,反手将房门拴好。

手中的布条一圈圈缠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下女子皆以瘦弱纤细为美,似我这般丰满圆润的,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将军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我去给周老夫人请安时,周齐已经端坐在那里了。

老夫人见了我,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可一听见旁边周齐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她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阿勉啊,我和玉簪有些体己话要说,你身子不好,先回去歇着吧。】

周齐闻言,默默起身告退,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待他走远,周老夫人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得更近些。

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微湿:【好孩子,阿勉能娶到你,是我们周家的福气,也是他的造化。只是……如今他这副身子骨,终究是委屈了你。】

说到伤心处,老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酸楚:【太医说了,他这次是伤了元气,究竟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族里那些老顽固建议我从旁支过继个孩子给他留后,可那样岂不是误了你一辈子?】

【你肯在这个节骨眼上嫁进来给他冲喜,我这心里已是感激不尽,断不能再让你搭上后半生的幸福。我想好了,若真有那一天……我便让他给你写封放妻书,再拨给你一笔丰厚的田产铺面,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心中酸涩难当,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花。

【娘,谢谢您为我打算。】

我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狼窝,做好了当牛做马的准备,却没承想竟遇到了这样一位真心疼人的长辈。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的亲娘。若她还在世,定也是这般护着我吧?

周老夫人破涕为笑:【瞧我这老糊涂,大喜的日子,倒把你给招哭了。玉簪啊,往后别这么见外,跟着阿勉叫我一声娘便是。】

【娘。】我唤得真心实意。

【闺女,娘还有个不情之请。听若昭那丫头说,你做得一手好药膳。我想着,往后阿勉的饮食起居,能不能劳烦你多费费心?这是娘的一点私心,只盼着有人精心调理,他能在这个世上……多留些时日。】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玉簪。】

我去小厨房准备食材。

这做药膳的手艺,还是好几年前练出来的。

那时谢鹤轩还只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并非林若昭的乘龙快婿。

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我家后巷的杂院里。为了攒钱买书,他常常一日只食一餐,若是没钱了,便是饿着肚子死扛。

那日他饿晕在我家后门口,是我将他救醒的。

看他为了考取功名如此拼命,我心中不忍,便翻遍了父亲留下的医书,变着法子给他做药膳调理那早已坏掉的肠胃。

这事儿天知地知,只有我和他知。

想来,定是他为了讨好林若昭,将这事儿当作谈资卖了出去。

为了将我赶出林府,他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膳来到卧房。

周齐正在指挥下人打包他的衣物。

【将军这是作甚?昨夜不是说好了,我搬去客房吗?】我诧异道。

那张清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我东西少,收拾起来方便,该我搬才对。】

【那将军先用了膳再忙吧。】

我将托盘放在桌上。他淡淡扫了一眼,在桌边坐下:【以后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

【我做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以后让夏竹送来。】

说罢,他端起碗,三两口便将那药膳灌了下去,又随口吩咐了下人几句,便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心中了然。

这周将军,怕是真的极不想看见我。

我谨遵他的吩咐,每日只让夏竹将药膳送到书房,不再往他跟前凑。

晨昏定省时,周老夫人对我赞不绝口。

【今儿李太医来请平安脉,说是阿勉的脉象平稳了不少,气色也红润了。玉簪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老夫人一高兴,当即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套在了我手上。

回房后,我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收进妆奁。

那里面琳琅满目,全是进府这些日子老夫人赏赐的各种首饰。

夏竹在一旁看得眼热:【夫人,您平日里素净惯了,不爱戴这些也就罢了,可一直收着多可惜啊,这金灿灿的多好看。】

我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怎么会可惜?这些以后换成了银子,那可都是我的救命钱。】

【这都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夫人都要卖了吗?】

【暂时不卖。若是以后和离了,自然得卖了换银子防身,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夏竹正一脸不解,刚要转身,突然惊呼一声:【将……将军!】

我猛地回头,正好撞进周齐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

周老夫人这回怕是真看走眼了。

周齐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哪里有半点红润的样子?

那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在我脸上刮过。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将军,您……有什么事吗?】

【有些旧物落在这房里了,我来寻寻。】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那我帮将军一起找吧,是什么物件?】

不知何时,夏竹那丫头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周齐言简意赅:【一本手札。】

【好,将军可还记得放在何处?】

【不记得了。】

我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没话找话地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没过多久,在书架的最顶层深处,我摸到了那本积灰的手札。

我踮起脚尖,指尖刚触碰到书脊,另一只温热的大手也恰好覆了上来。

被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被烫了一下,热意瞬间蔓延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离周齐这么近。

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是真好看。那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寒山寺后那口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我咽了口唾沫,扭头想去拿那手札,谁知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地扑进了他怀里。

跌落的瞬间,那团被我束缚已久的柔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

我惊慌失措地手脚并用爬起来。

周齐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常年苍白的俊脸,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将……将军,您的手札。我不打扰了。】

他一把抓过手札,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凌乱。

完了。

我在他心里的印象,怕是已经跌入谷底了。

自那次意外后,我便成了惊弓之鸟,能避则避,尽量不出现在周齐面前。

他是病人,若是气坏了身子,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府外还有个烦心事缠着我。

谢鹤轩那个阴魂不散的,三番五次派人给我递条子,想约我见面。

那些信我连拆都懒得拆,全扔进了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这日,夏竹又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将一张字条塞进我手里:【夫人,这次不光是送信,人都在侧门候着了。那厮说了,今日若是见不到您,他便在那耗着不走。】

我攥紧了拳头,怒火中烧,气冲冲地往侧门赶去。隐约瞥见院角有个熟悉的身影似乎也跟了过来,但我正在气头上,并未多想。

拉开侧门,谢鹤轩果然站在那里,人模狗样的。

【玉簪,你总算肯见我了。】

【林家姑爷,请自重,您该唤我一声周夫人。】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周……周夫人。】

【你知不知道,你这般三番五次私下约见,若是传了出去,我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妥。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快就要高升了,吏部的文书马上就下来。到时候我就不用再看林家那老匹夫的脸色了。玉簪,我会在城西买座宅子,你跟我走吧,哪怕没名分,也总比跟着那个废人守活寡强!】

他说得情绪激动,竟伸手想要来拉扯我。

我厌恶地后退一步,冷笑出声:【你想让我做你的外室?被你养在笼子里?】

谢鹤轩竟真的认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施舍般的深情。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他的无耻,也笑当年的自己瞎了眼:【我放着堂堂正正的将军夫人不做,去给你做见不得光的外室?谢鹤轩,你脑子被门挤了吗?】

【玉簪!你别不知好歹。全京城谁不知道,周齐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活不了几天了。再说了,他……他根本就不算个真正的男人!】

他那猥琐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我胸前,【你这般身段,守着那样一个废人,岂不是暴殄天物,委屈了你?】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我气得浑身发抖。

【谢鹤轩,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我以前是对你有恩,可在我最需要援手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为了攀附权贵将我拒之门外,如今为了弥补你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愧疚感,就要毁了我的后半生吗?】

他急了,上前一步:【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慢慢说服若昭,哪怕让你进门做妾也行啊!】

【我不会给人做妾,更不会做那下 贱的外室!请你以后别再来骚扰我。我的夫君是在沙场上流过血、拼过命的大英雄,哪怕他如今病着,那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事若是让他知道了,你觉得你那锦绣前程还能保得住吗?】

打蛇打七寸。

这谢鹤轩最在乎的,除了那张脸皮,便是他的乌纱帽。

果然,我话音刚落,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宁愿选一个废人也不选我?】

我瞪视着他,字字铿锵:

【我夫君保家卫国,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耀勋章。你作为这太平盛世的受益者,根本没资格在背后嚼舌根!他在我心里,比你这个身体健全却心肠歹毒的小人,强上千倍万倍!】

说完,我【嘭】的一声狠狠甩上了门。

转身的瞬间,我愣住了。

周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静静地立在离我不到半尺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

【将……将军。】我心虚地叫了一声,仿佛做了亏心事。

他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刚刚不是叫得挺亲热,一口一个夫君吗?怎么这会儿又这般生分了?】

【将军别误会,只要我还在将军府一日,便定会恪守妇道,绝无二心。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厨房给您盯着药膳了……】

我低下头,想借机开溜。

刚走到他身侧,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我脚下一个踉跄。

我又一次栽进了他怀里,这次撞得更实,直接对上了周齐那双深邃滚烫的眸子。

这姿势实在暧昧,他只要微微一低头,那薄唇便能碰到我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滚烫。

周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暗哑,一字一句地问:【什么叫『只要还在将军府一日』?难道你在数着日子,盼着早日离开?】

我总不能实话实说【等你死了我就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吧。

只好硬着头皮否认:【没,没那个意思。将军,您……捏疼我了。】

【刚刚你怼那个姓谢的话,都是真心的?】

我眨眨眼,装傻:【哪一句?】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终于轻叹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我就像那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贼,抓着裙摆飞快地逃走了。

跑出老远,我才敢回头看一眼。

刚才,我分明在周齐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血色。

他的脸,红得很不寻常。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极其荒唐的梦。

梦里,周齐那微凉的薄唇擦过我的脸颊,引起一阵战栗。

他的大手勾着我的小衣系带,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夫人,想要吗?】

我像是被摄了魂,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个凶狠又浓烈的吻压了下来,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狠狠碾过我的唇瓣。

在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缠绵低语中,我惊慌失措地醒了过来。

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夏竹敲门进来伺候,我第一句话便是让她去打一盆凉水来。

她一边绞着帕子,一边盯着我汗湿的鬓发,自言自语道:【这天儿,确实是越来越热了。】

我捧起一捧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脑子里突然闪过新婚夜那天,周齐去冲冷水澡的情景。

难道……他那晚也……

不可能,不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那是太医盖了章的,理应清心寡欲才是。

我拍了拍脸,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午后,周母身边的贴身嬷嬷来传话。

【夫人,老夫人吩咐了,今晚要在后花园摆膳,请您务必到场。】

这些日子,为了躲着周齐,我都是借口身子不适在自个儿屋里吃的。

既是婆母特意嘱咐,我也不好再推脱。

走进花园,院角那几株石榴树开得正盛。

一阵晚风拂过,满树繁花似火烧云般热烈,几片红得像血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凉亭的石桌上。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竟全是我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周母拉着我坐下,笑眯眯道:【阿勉说,今儿个是你的生辰。这些菜,都是他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我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炽热的眼眸里,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周齐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将一碟栗子糕推到我面前。

我讷讷地问:【将军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的亲娘是在生我那日难产去的,这是个忌日,从来没人给我过过生辰。

他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淡淡道:【我们的婚书上,写着你的生辰八字。】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甜。

【玉簪啊,这坛桃花酿埋在树下有些年头了,原是想着等阿勉娶媳妇时喝的,今日便开了给你庆贺。这酒虽好,后劲却大,你们俩可别贪杯。】

老夫人说完,便借口夏夜风大,不胜酒力,早早地退席了。

周母这一走,凉亭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那桃花酿入口甘甜绵软,带着淡淡的花香,确是好酒。

喝着喝着,眼前的景物便开始晃动起来,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的。

我的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摸了个空,便抬起头醉眼朦胧地质问周齐:【我那最后一块栗子糕呢?】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道:【我吃了。】

不知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我撑着桌子凑近他的脸,很不高兴地嘟囔:【谁准你吃的?那是我的寿糕!给我吐出来!】

周齐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张开了嘴:【那你自己来找。】

我眯着眼,低头往他嘴里瞅了半天,啥也没瞧见。

周齐看着我这副憨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这么看,怕是找不到。】

我又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傻乎乎地问:【那……那得咋找?】

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幽深,一本正经地诱哄道:

【你试试……用嘴。】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他那两片微微发红的薄唇上,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想都没想就凑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周齐的身子猛地一僵。

随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那个吻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攻城略地,将这个吻加深、加重,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腹。

直到花坛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分开。

【将……将军,夜里风凉,老夫人让奴婢给您二位送披风来……】

是夏竹。

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看到了多少。

我羞愤欲死,猛地站起身想逃,却忘了自己早已醉得一塌糊涂。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头痛欲裂地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我想起昨晚答应了周母今天要陪她去慈云寺烧香还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夫人别急,方才我瞧见车夫还在慢悠悠地套马车呢。】夏竹端着醒酒汤进来。

我喝了一大口汤,试探着问:【夏竹,昨晚……是你扶我回来的吗?】

【不是啊,是将军一路把夫人抱回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死死盯着她确认。

夏竹认真地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说了呀。】夏竹笑得眉眼弯弯,【将军把夫人放到床上,刚要走,夫人死死抓着将军的衣袖不撒手,一口一个夫君叫得那叫一个甜,把将军的脸都叫红了。】

【夏竹!不许胡沁!】

她捂着嘴,嬉笑着跑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捂着发烫的脸,心乱如麻。

收拾停当,我去前门与周母汇合。

慈云寺在京郊的狮子山上,山路蜿蜒崎岖。

我坐在马车里,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昨晚借酒行凶强吻周齐的画面,以及那个真实得过分的梦。

周母见我走神,以为我有心事。

【玉簪啊,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这几天我看你总是躲着阿勉。你也别怪娘昨晚故意撮合你们。我想着,你们若是做不成夫妻,哪怕当个朋友也好。若是你觉得不妥,或者有了别的打算,尽管开口。娘绝不为难你,我让他给你写和离书,绝不耽误你的大好年华。】

【娘,不是的。我……我在想别的事。】

【啥事这么出神?】

我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马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刺耳惊恐的马嘶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马车像是疯了一般骤然加速,脱离了官道,朝着旁边的密林狂奔而去。

【啊——!】

我惊恐地探头望去,只见驾车的马夫早已被甩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那拉车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眼赤红,发了疯似的在山林间乱窜。

我们的身体随着马车剧烈颠簸,上下翻滚,骨头撞在车壁上,痛得仿佛要散架。

周母吓得面无人色,哭喊出声:【玉簪!玉簪!这可咋办啊?】

我死死抓住窗框,努力稳住身形,将头探出车窗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前面不到十丈远,就是万丈悬崖!

【娘!您别怕!抱紧我!我护着您,咱们必须跳车!】

【不行啊!这么快跳下去会摔死的!】

【娘!前面是悬崖!不跳车咱们都会粉身碎骨!】

千钧一发之际,我不再犹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周母,用自己的身体充当肉垫,在马蹄踏空的那一瞬间,咬牙滚出了车厢。

两人抱成一团,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落。

【咔嚓】——那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万幸,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我的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长在悬崖壁上的一棵歪脖子树,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周母的手腕。

而周母的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娘!您别往下看!抓紧我!夏竹他们的马车就在后面,很快就会来救咱们的!】

我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棵歪脖子树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周母带着哭腔,绝望地喊道:【玉簪,你放手吧!咱俩太重了,这树枝撑不住的!我一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我心中一阵发酸,眼泪模糊了视线。怎么能放手?

在这冷酷的世道里,除了早已过世的爹爹,唯有她给了我亲娘般的温暖。

【娘!我宁愿跟您一起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出事!您一定要抓紧!他们马上就来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的手臂早已脱臼,剧痛钻心,身体像是要裂开一般,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沈玉簪!别动!我下来救你!】

那是……周齐的声音?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与恐慌。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向上托起。

他动作利落地将身上的麻绳系在我的腰间,又迅速下去给周母系上另一根。

【拉!】

随着上面众人齐声呐喊,我们终于被拉离了鬼门关。

这一刻我才确信,不是幻觉,真的是周齐救了我。

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带喘的【病秧子】,竟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救了我。

到了安全地带,周齐紧紧抱着我,眉头拧成了川字:【怎么这么多血?】

周母瘫坐在一旁,哭道:【玉簪为了护着我,跳车的时候一直把我抱在怀里当肉垫……我一点事没有,全是她受了伤……】

我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玉簪!别睡!看着我!】

周齐将我抱上马车,让我靠在他怀里。

他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比我这个伤员还要苍白。

他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马鞭,一边语无伦次地跟我说话,试图唤醒我的意识:

【沈玉簪,你不许睡!】

【等你好了,我给你买全京城最好吃的栗子糕,买一屋子!】

【我送你好多好多金银珠宝当嫁妆,好不好?你不是最爱钱吗?】

【你不用等我死,我现在就给你写和离书,你想去哪就去哪,你随时能走……】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不知哪来的水滴,【啪嗒】一声砸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我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明明……没下雨啊。

下一秒,眼前便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无处不痛。

【夫人!您醒了!太医说您千万不能乱动!】

夏竹见我醒来,喜极而泣。

她端着黑乎乎的药碗,一勺一勺喂我:【夫人,真是菩萨保佑,幸好没伤着骨头。不过您身上擦伤太多了,为了不留疤,这段日子您可得好好躺着。还有您的手也脱臼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眼神却早已飘向了门外。

喝完药,我哑着嗓子问:【将军呢?】

【将军……将军去查马匹失控的事了。】夏竹眼神有些躲闪。

【是人为的?】

【对……太医在马胃里发现了未消化的五石散,还有马粮里也有。】

五石散,那是让人癫狂兴奋的药。

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将军府的家眷下此毒手?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周齐一次都没露过面。

周母也因为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天天闭门不出。

整个将军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下人们个个面色凝重,如履薄冰,仿佛天要塌了一般。

我问夏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却总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今日,我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了。推开房门,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清冷的身影。

周齐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袍,越发衬得他身形消瘦,眉眼锋利。

他手里捏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递到我面前。

我疑惑地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地契、房契,还有一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结。

【将军,您……这是要赶我走?】

周齐看着我,眼底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冰冷与决绝。

【我知道你盼着这一天很久了。这些日子你处处躲着我、避开我,不就是不想跟我有半点牵扯?是不是只有等我死了,你才能解脱?我只是不想让你等太久,提前成全你罢了。沈玉簪,你走吧,从今往后,你跟将军府再无瓜葛。】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心头,堵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原来……在将军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马上走,带上你的东西,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的转角处,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我是被将军府的管家半强迫地送出府的。

临走时,夏竹背着包袱,红着眼圈跳上了我的马车。

【将军说了,夫人……啊不对,是小姐用惯了奴婢,让奴婢以后便跟着您伺候。】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初秋的风,真冷啊。

我带着夏竹,搬进了之前在城西置办的一处僻静小院。

第二天,我便知道了真相。

大街小巷贴满了皇榜,京城炸开了锅。

原来,一年前周齐那场惨烈的战败,并非技不如人,而是有人指控他通敌卖国,将军营的布防图偷偷送给了敌军!

陛下震怒,判了周齐死罪,即刻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昔日显赫的将军府瞬间被查封,所有家眷下人皆被软禁,等着最后的发落。

周齐通敌卖国?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那样骄傲、那样爱兵如子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为何要那般决绝地赶我走,为何要给我备下那么多家产。

他是在给我留退路,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我!

夏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小姐,这可怎么办啊?将军是被冤枉的!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桩案子来得蹊跷,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突然,我想起父亲在世时,曾救治过一位身患肺痨的病人。那人当时虽还未显赫,但我记得父亲说过,此人极重情义,如今已在刑部身居高位。

我记得,他姓李。

经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摸清了李大人的行踪。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我在李大人下朝必经的路上,拦住了那顶蓝呢官轿。

【民女沈玉簪,求见李大人!大人可还记得故人沈适?我是他的女儿!】

轿帘并未掀开,我心急如焚,正欲再喊,却见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挑起了帘子。

只是那探出头来的人,却并非我要找的李大人。

而是一个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人……

刑部尚书李大人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一缕山羊胡,浑浊的眼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还带了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笑意。

【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强忍着心头那股子焦灼,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大人,今日实属无奈,这才冒昧冲撞了您。我夫君如今身陷刑部天牢,生死未卜,求大人开恩,让我见他一面。】

李大人的眉头瞬间锁紧,原本还算和蔼的面皮紧绷起来:【你夫君是何人?】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两个字:【周齐。】

听到这个名字,他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神色,端起茶盏的手也在半空中顿了顿。

我顾不得体面,再一次哀求,言辞恳切,甚至带了哭腔。或许是念及旧情,又或许是受不住这般纠缠,他终于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领我进天牢的狱卒脸色沉郁,手中的火把将昏暗的甬道照得鬼影憧憧,他压低声音一再叮嘱:

【夫人,周将军可是重犯,上面盯得紧,您最多只能待半个时辰,切记,切记。】

沉重的铁锁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打开。

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齐正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到动静,他猛地站起身。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当他看清来人是我时,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极为罕见地划过一丝错愕。

【你怎么来这儿了?】

那一瞬间,委屈、心疼、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我隔着眼眶里那一层氤氲的雾气,贪婪地看着他消瘦的脸庞。

【将军就是因为预料到这一天,才赶我出府的,对吗?】我往前一步,声音都在颤抖,【您是被冤枉的,对吗?您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能自证清白的物证?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也会去查,去找。我一定要救您出去,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

周齐看着我,原本惊愕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突然,他伸出那双带着镣铐的胳膊,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

冷硬的铁链硌得我生疼,但他怀里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玉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可眼下时间紧迫,每一滴沙漏都在倒数,哪里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啊。

我慌乱地用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却纹丝不动。

周齐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廓边,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我的耳膜,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玉簪,听我说。你出去后,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待着。隔墙有耳,我不便多言,但我向你保证——七天,只需七天,我一定出去,跟你一起看日出,好吗?】

昏暗的灯火下,周齐的眼神坚定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与欺骗。

那种眼神,让我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刑部大牢。

此时,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走出大门,我就迎面撞上了正好来办公的谢鹤轩。

真是冤家路窄。

他身着锦衣,手里摇着把折扇,见我出来,竟直接横跨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油腻的笑。

【哟,这不是玉簪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点个头,做我的外室,怎么也比守活寡、被人戳脊梁骨强吧?】

看着那张曾经让我甚至有些仰视、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的脸,我心中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想都没想,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混蛋!】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谢鹤轩被打蒙了,反应过来后,那张伪善的脸瞬间变得狰狞,伸手就要来抓我。

我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快步躲开,眼神冷厉地盯着他:

【谢鹤轩,你若是再敢纠缠不清,我就把你前段时间死乞白赖写给我的那些字条,全都送到太傅府上!你猜猜看,太傅和他那位视女如命的夫人,会不会放过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以前你为了往上爬,没少在小姐面前编排我的坏话吧?你想着让她把我赶出去,觉得只要我走投无路,就会乖乖跟你?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姐并没有抛弃我,反而把我嫁给了周将军——一个你哪怕踮起脚尖,也惹不起的人!】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我大步流星地跑远了。

这种烂人,就像路边的狗屎,离得越远越好,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虽然周齐在牢里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食言,可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度日如年。

整整五六天,我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第六天下午。

我和贴身丫鬟夏竹在官府门口,看到了一张崭新的皇榜。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通敌卖国、意图谋反的,竟然是二皇子和丞相一党!

原来,二皇子觊觎太子之位已久,而周齐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在周齐的军队里安插了奸细,盗取布防图,甚至想趁机制造意外害死周齐。

我看着皇榜,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突然串联了起来。

所以……这段时间,周齐所谓的“重伤不愈”,甚至那让人难以启齿的隐疾,都是装的?

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

可是,装病就装病,为什么非要说自己不行?

这其中的关窍,我琢磨了一整晚都没想明白。

第七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沉稳的敲门声。

那一刻,我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我甚至顾不得披件外衣,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拉开门栓的那一刹那,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像一只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周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身子瞬间僵硬,双手悬在半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抱我。

我有些疑惑,顺着他凝滞的目光低头看去。

轰——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糟了。

刚才跑得太急,我只穿了单薄的中衣,而且……没裹束胸。

那原本被布条紧紧束缚的丰盈,此刻在晨风中显露无遗。

羞耻感让我瞬间想要逃离,我扭头就想往屋里钻,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拽了回来。

【跑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我……你不喜欢……】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低下头,有些自卑地指了指自己过于丰满的胸部,【太大了,不好看。】

【谁说的?】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明显的笑意,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周齐顺势弯下腰,那张俊朗的脸凑了过来,薄唇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

【玉簪,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那一刻,晨光熹微,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缠,眼神里那股子热度,仿佛能将这世间的一切寒冰都融化殆尽。

突然,他身形一晃,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去。

我惊呼一声,握紧粉拳捶他的胸口:【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看日出吗?】

【日出什么时候都能看。】他低头,眼神灼灼,【先看你。】

屋内红帐翻飞,我们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周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我胸前那根细细的系带,我羞愤欲死,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好丑……】

他温柔却坚定地拿开了我的手,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件易碎的珍宝:【不,很漂亮。玉簪,你是最美的。】

周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万千星辰。我的心跳得像小鹿乱撞,手掌无意间触碰到他衣衫下那结实紧致的胸肌。

鬼使神差地,我问出了那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太医……太医不是说你不行吗?】

他低笑一声,俯下身,温热的唇瓣含住了我敏感的耳垂,声音低哑迷人:

【夫人,我行不行,你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

我眼前所有的景物仿佛都在晃动,隔着那一层朦胧的水汽,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下一秒,视线又被周齐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挡住。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玉簪,其实我以前做过一个梦。】

【啥……啥梦?】我气喘吁吁地问。

他用那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跟我讲述了那个荒唐又旖旎的梦境。

天哪,那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居然跟我曾经幻想过的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在意识彻底沦陷之前,我咬着牙,在心里暗暗把那个给周齐把脉的太医骂了一百遍庸医。

真的是昧着良心说话!

周齐他哪里是不行,他简直是太行了!

将军府解封后,一切尘埃落定。

周齐特意带我进宫去谢恩,顺便见见太子。

太子殿下身着常服,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爽朗大笑,调侃道:

【这就是弟妹吧?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玉簪姑娘果然魅力不小啊,居然能融化周齐这座万年冰山。】

我有些不好意思,垂首道:【太子过奖了。】

【这可不是过奖。这次你夫君帮朝廷除掉了心腹大患,你也该受到嘉奖。回头我就跟父皇请旨,赐你诰命夫人之身。】

【多谢殿下。】

太子收敛了笑意,看了一眼周齐,解释道:

【周夫人也别怪你夫君瞒着你。原本我们的计划里,就有‘装病’这一环。朝中想害周齐的人太多,只有让他看起来病入膏肓、毫无威胁,那些狐狸才会露出尾巴。至于说他‘不能人道’嘛,那是孤特意让太医这么传出去的。】

太子脸上露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我看这小子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身边从来没个女人,整天一副清心寡欲的和尚样,就想趁机治治他,看他急不急。】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竟是损友之间的恶作剧。

【那……上回我们坠马,也是二皇子他们……】

【对。】太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冷厉,【他们想伪造成意外,却没想到伤了你。夫人别怕,这次我们连根拔起,彻底把这群害虫铲除了。往后,你夫君安全了,你也安全了。】

走出宫门,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想起之前的种种惊心动魄,依然觉得后怕。

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真是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从宫里回来,刚跨进将军府高高的门槛,就隐约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夏竹迎了上来,一脸无奈:【夫人快去看看吧,林小姐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得老夫人都头疼了。】

我转头对周齐说:【你去书房处理公务吧,这点后宅的小事,我来处理。】

他点点头,给了我一个信任的眼神。

前几天街头巷尾就在传,谢鹤轩因为攀附二皇子,也成了逆党一员。但因为太傅不知情,且在朝中根基深厚,皇帝开恩,免了太傅一家的连坐之罪。

而林若昭,已经火速跟谢鹤轩和离了。

只是不知道,她这会儿跑到我府上来哭什么丧。

花厅里,林若昭正拿着帕子抹泪。

我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比以前瘦了一大圈,那张曾经趾高气扬的脸上如今全是憔悴的泪痕,眼眶红肿如核桃,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凶样。

【再哭,我就只能让人把你抬出去了。】我淡淡地开口。

林若昭的身子僵了一下,马上闭上了嘴,可身子还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我看走眼了……呜呜……我以为招个门第低的赘婿,就能事事拿捏住他,让他听我的。没想到,他根本就是个狼子野心的奸诈小人!】

【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翻了个白眼,现在我们早已不是丫鬟和小姐的主仆关系,说话自然也不用藏着掖着。

【你提醒得不够明显!】她扭过头,眼泪汪汪地瞪着我,带着几分委屈,【以前我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林若昭这话问得突然,我微微一怔。

要说完全不怨,那是假话圣人。但看着她如今这副落魄凄惨的模样,我心里那点积压多年的怨气,反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消散了不少。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平静地端起茶盏,【如今各自有各自的日子要过,恨不恨的,也没什么意义。】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玉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谢鹤轩那畜 生,把家里能卷的值钱东西都卷走了,还留下一屁股债。我爹因为他的事,虽然陛下没降罪,但在朝中颜面尽失,已经称病不上朝了。我娘气得卧床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傅嫡女,如今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彻底。

【你来将军府,是想让我帮你?】我挑眉。

她点点头,又慌乱地摇摇头:【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帮忙。只是……只是我听说周将军如今重获圣宠,太子殿下也十分倚重他。能不能……能不能请他在朝中替我爹说句话?哪怕只是让他体面地致仕也好。我爹一生清誉,不能毁在谢鹤轩那个小人手里啊。】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屏风后传来响动,周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叹了口气。

【若昭啊,你爹与我夫君当年是同窗,你娘与我也算手帕交。这事……阿勉其实已经知道了。】

林若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将军愿意帮忙?】

周母却摇了摇头:【阿勉说,太傅的事,陛下心中自有定论。他若此刻贸然开口,反而会让陛下觉得太傅与将军府过从甚密,结党营私,对太傅更是不利。】

林若昭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过,】周母话锋一转,【阿勉也说了,太傅为官数十载,清廉正直,这一点陛下是知道的。等这阵风头过去,太傅若能主动请辞,陛下念及旧情,必会准奏,还会给予体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若昭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是这样吗……急流勇退……】

【你回去劝劝太傅,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周母语重心长地说,【至于你和你娘的生计,我这里有些私房钱,你先拿去应急,把债还了。】

说着,周母示意丫鬟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些成色极好的首饰。

林若昭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一次决堤而出:【桂姨,我……我怎么能收……】

【收下吧。】

我适时开口,语气淡然:【就当是还你当年把我‘嫁’进将军府的‘恩情’。若不是你那一推,我也没这造化。】

林若昭猛地抬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羞愧与错愕。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夏竹,送客。】

林若昭被夏竹搀扶着离开时,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悔恨,有感激,也有释然。

等她走后,周母拉着我的手坐下,慈爱地看着我:【玉簪,你心里其实还是怨她的,对吧?】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娘,说不怨那是假的。但若不是她当年的刁难,我也不会遇见将军,更不会遇见您这么好的婆婆。或许,这就叫因祸得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吧。】

周母欣慰地拍拍我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阿勉那孩子,以前冷得像块冰坨子,如今有了你,总算有点活人的热乎气儿了。】

我脸一热,娇嗔道:【娘……】

【好好好,不说了。】周母笑道,随即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不过玉簪,有件事娘得提醒你。如今阿勉重新得势,朝中想攀附的人如过江之鲫。那些个达官贵人,保不齐就要往府里塞人。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母看出我的紧张,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阿勉不是那种贪花好色之人。只是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尤其像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娘是怕你到时候若是真的……你会伤心。】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落寞:【我知道。】

晚上周齐回来时,我正坐在窗边对着那轮孤月发呆。

【想什么呢?】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了我,下巴亲昵地抵在我的肩窝处。

我转过身,借着月光看着他英挺的眉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将军,你会纳妾吗?】

周齐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谁跟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太子倚重的大将,将来肯定会有很多人想拉拢你。送美人、送姬妾是最常见的手段……】

【玉簪。】

周齐抬起我的脸,逼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周齐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心里一暖,却又忍不住患得患失:【可是……】

【没有可是。】他霸道地打断我,【我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看透了。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一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在身边。玉簪,我认定了你,就是一辈子。】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像是一把火,瞬间烧尽了我所有的不安。

【那……那要是陛下赐婚呢?】我还是忍不住追问。

周齐笑了,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太子殿下知道我的臭脾气,不会做这种讨嫌的事。至于陛下,我自会请旨,求陛下允我‘一夫一妻,白首不离’。这点战功,换一个承诺,还是够的。】

我鼻子一酸,猛地扑进他怀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可要说话算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轻轻吻了吻我的发顶,突然语气一转,【不过玉簪,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什么?】

【其实……我受伤之后,太医说我‘不能人道’,并非全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玩笑。】

我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周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根微微泛红:【当时我确实伤得很重,那一箭的位置……很险,离要害只差分毫。太医说,即便保住性命,也可能影响子嗣。我娘急着给我冲喜,我怕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就索性让太医把话说重些,想把人吓跑。】

我瞪大眼睛:【所以你一开始对我那么冷淡,板着个脸,是怕……】

【是怕你跟着我受苦,守活寡。】他老实承认,【我想着,等伤好了,不管能不能行,都找个理由跟你和离,多给你些银两,还你自由。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他眼神深邃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吸进去:【没想到你那么好看,那么鲜活,让我一见就挪不开眼。新婚夜那天,虽然我装睡,但当我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栽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那你后来还躲着我?像防贼似的!】

【不是躲,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那时候伤还没好全,我怕伤着你。也怕……怕万一我真的不行,你会失望,会嫌弃我。】

我心里又酸又甜,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后来怎么又……】

【后来我发现,你处处躲着我,我以为你嫌弃我是个废人。】他苦笑一声,【再加上二皇子那边步步紧逼,杀机四伏,我怕连累你,才狠心演了那出戏,把你赶出府。】

我想起那天他递给我和离书时的冷漠决绝,原来那冰冷的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颗滚烫的心。

【那你现在……全好了?】我咬着嘴唇,小声问。

周齐的眼神瞬间暗了暗,那是危险的信号。他一把将我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看来夫人记性不好,昨晚还没试够?那今晚便再好好验证一番!】

那一夜,红烛摇曳。

他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了,他不仅全好了,而且精力旺盛得简直不像个人类。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地醒来时,周齐已经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

夏竹一边帮我梳头,一边抿嘴偷笑:【夫人,将军对您可真好。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让厨房给您炖了极品的血燕补身子呢。】

我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老夫人起了吗?】

【早起了,在佛堂诵经呢。】夏竹说道,【对了夫人,门房刚才来报,说林小姐又来了。】

我皱眉:【她还来做什么?】

【说是有重要的事,一定要见您一面。】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让她在花厅等着吧。】

收拾妥当后,我来到花厅。林若昭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换了身素净的衣服,但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

【玉簪。】她见我进来,连忙站起身,【我这次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木匣。

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我的卖身契,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这是……】

【卖身契早该还你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自由。这些银票,是桂姨昨天给我的,我想了一夜,不能收。】林若昭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爹已经决定上书请辞了。他说,为官数十载,浮浮沉沉,也该歇歇了。家里的宅子卖了,还了债还有些剩余,够我和娘在乡下生活了。】

我有些意外:【太傅真的想通了?】

【嗯。】林若昭苦笑一声,【我爹说,经过这事他才明白,什么名利地位都是虚的,一家人平安健康才是真。他还说……当年对不起你爹。】

我的手猛地一颤,匣子差点没拿稳。

林若昭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歉意:【我爹说,当年你爹沈太医的那个案子,他其实知道是冤案,但因为牵扯到当时的权贵,他为了保全自己,没敢站出来说话。这些年,他一直良心不安,夜夜难眠。】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父亲的事,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是我多年来耿耿于怀的痛。如今听林若昭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恨意、委屈、释然交织在一起。

良久,我睁开眼。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这些银票你拿回去,给太傅和夫人买些补品吧。卖身契我收下,这本就是我该得的。至于那句道歉,我替我爹收下了。】

林若昭看着我,眼眶一红,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玉簪,对不起。我以前那样对你,你还能以德报怨,我……我真的无地自容。】

我扶起她:【都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离开京城。】林若昭擦了擦眼泪,【我娘的老家在江南,我想带她去那儿养老。京城……太多伤心事了,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也好。江南烟雨养人,气候宜人,是个好去处。】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林若昭才告辞离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命运真是奇妙。曾经势同水火的主仆,如今却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曾经刻骨铭心的怨恨,也在时光的冲刷下,慢慢淡去,只剩下淡淡的感慨。

日子一天天过去,将军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周齐的伤彻底好了,重新执掌兵权,威名更胜从前。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军务、整夜宿在军营,每天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回府陪我吃饭。

周母的身体也越来越硬朗,常常拉着我聊天,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说就等着抱孙子了。

每次说到这个,我的脸就会发烫。

其实……我已经有孕了,只是还没告诉任何人。

今天太医来请平安脉时确诊的,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想给周齐一个惊喜。

傍晚,周齐回府时,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他最爱吃的几道菜,还温了一壶酒。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脱下披风,笑着问,【怎么这么丰盛?】

我拉着让他坐下,给他斟了杯酒:【你先喝一杯,我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周齐一饮而尽,挑眉看我,眼神宠溺:【什么好消息?莫非是又要升官了?】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有喜。】

当啷——

他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了桌上,酒洒了一桌。

【真、真的?】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声音竟然在发抖。

我含笑点点头。

周齐猛地站起来,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突然一把抱住我,大声喊道:

【玉簪,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的喜悦感染了我,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轻点,别吓着孩子。】我嗔怪道。

他赶紧松开我,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肚子,手足无措:【对对对,要小心。太医怎么说?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酸的?辣的?我这就让厨房去做……】

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我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你别太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周齐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我平坦的小腹上,一脸肃穆,【让我听听。】

【才一个多月,能听到什么呀。】我哭笑不得。

【我听得到。】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他在说——爹爹,你要好好照顾娘亲,不然我就踢你。】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时,周母闻讯赶来,一听这消息,高兴得直念佛,激动得眼泪花都在打转:【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我们周家终于有后了!】

那一晚,将军府灯火通明,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夜深人静时,周齐搂着我,大手轻轻放在我小腹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玉簪,谢谢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深情。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粗人,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我的宿命。没想到,老天爷待我不薄,还能让我拥有这样的幸福。】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谢谢你给我尊重和爱,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样一个丫鬟出身的人,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我们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余生。

几个月后,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像个揣着个西瓜。

周齐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有时间就陪在我身边,甚至学会了给孩子做小木马。

周母更是把我当眼珠子似的供着,连路都不让我多走几步。

这天,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妃诞下皇孙,陛下大喜,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周齐奉命进宫贺喜,回来时带回一个消息。

【陛下给太傅赐了‘文正’的谥号,准他荣归故里,颐养天年,这可是极大的荣耀。】周齐一边帮我剥橘子一边说,【林若昭和她母亲已经离京南下了,听说走的时候,太傅的精神看起来不错。】

我点点头,吃了一瓣橘子,酸酸甜甜的:【这样也好,远离是非之地,或许能过得更舒心。】

【还有,】周齐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陛下听说你有孕,特地赏了许多珍贵的补品。太子殿下还放话了,说等孩子出生,他要当干爹。】

我笑了:【那这孩子可真有福气,还没出生就有了靠山。】

【最有福气的是我。】周齐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能娶到你,是我周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没有之一。】

又过了几个月,在一个春暖花开、桃花盛开的日子里,我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洪亮的哭声响彻将军府。

周齐给孩子取名周慕笙,取“慕你如笙,常伴左右”之意,也以此纪念我那早逝的父亲沈太医。

孩子满月那天,将军府大摆宴席,宾客盈门,京中权贵几乎都来了。

太子殿下亲自来贺,还带来了陛下丰厚的赏赐。

宴席散去后,喧嚣归于平静。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微风拂面,岁月静好。

周齐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和孩子,形成一个温暖的怀抱。

【累不累?】他轻声问。

【不累。】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有你和娘帮忙,我轻松多了。】

我们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孩子,他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像极了周齐。

【玉簪。】周齐突然说,【等孩子大些,我带你们去江南看看,好不好?】

【好啊。】我眼前一亮,【听说江南风景如画,小桥流水,正好带笙儿去见见世面,顺便……去看看林若昭她们过得如何。】

【不止江南。】周齐的声音里带着向往,【我们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大漠孤烟的塞北,温婉秀丽的水乡,白雪皑皑的天山,辽阔无边的草原……只要你想去,我都带你去。】

我抬头看他,有些担忧:【那你军中的事务怎么办?陛下会放人吗?】

【陛下已经准我卸下一部分兵权,让我多些时间陪家人。】周齐亲了亲我的额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前我以为,保家卫国就是我一生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现在我才明白,守护好你和孩子,也是我的使命,而且是更重要的使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迫出嫁的夜晚。

那时的我,满心惶恐,以为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冰窖,这辈子注定凄苦。

谁能想到,命运转了个弯,给了我这样大的一份惊喜。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周齐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在想,】我看着他,认真地问,【如果当初小姐没有把我嫁给你,如果林若昭没有推那一把,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齐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随后极为笃定地说:

【那我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然后在某天巡街的时候,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你,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我就死缠烂打,想方设法把你娶回家,不管你是谁家的丫鬟,还是谁家的夫人。】

我笑出声来:【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不答应呢?】

【确定。】他眼神坚定,如山如海,【沈玉簪,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过程如何曲折,我都会找到你,爱上你,娶你为妻。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幸。】

怀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爹爹的情话,动了动,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着我们,嘴里吐了个泡泡。

我和周齐相视一笑,心中满是柔情。

这一生,有他,有孩子,有家,足矣。

远处的天空,晚霞如火,绚烂夺目,预示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