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不介意亲自动手。
在这座城市,他相信,想要制造一场意外,处理掉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野种,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
这时,陈念念从厨房里端出了早餐。
是一份很简单的葱油面,卖相实在不怎么样,面条有些坨了,但胜在清淡。
可惜,楚应鹤只吃了两口,就皱着眉放下了筷子,胃口全无。
一直观察着他的陈念念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总,是不合您胃口吗?”
男人抬起眼,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锐利,像是能洞察一切人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来了几条微信消息。
他拿起来点开。
有张特助汇报工作的,也有总经理请示行楚的,还有一些知道他刚回国的朋友,询问他是否平安落地。
所有人都在关心他这一路的艰辛,关心他的身体。
唯独……他那名义上的妻子,叶疏雨。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抬起眼,面前的女孩正在紧张而期冀地看着他,试图讨好他。
“可能我太久没下厨了,手艺有些生疏,要不……我再去帮您烤一份面包吧?”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家里的那个冷漠如冰,外面的这个殷勤备至。
他眼底的情绪愈发阴沉了起来,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在女孩伸手要端走那碗面的时候,他突然出声,声音冷淡:
“我不吃葱花。”
他很少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私人喜好,尤其是这种生活细节。
但这个口子,被这两天沉闷、痛楚、愤怒的情绪撕开了。
他看着眼前年轻鲜活的面孔,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他憎恶地想。
既然叶疏雨可以不知廉耻地找别人,怀上别人的孩子。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谈过恋爱吗?”
他忽然开口,问陈念念。
正在低头给他认真挑着葱花的女孩猛地一怔。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清淡却深沉的目光,脸上顿时漫起一片红晕,连耳根都红了。
楚应鹤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那份没有被掩饰好的窃喜和动容。
但他不介意。
此刻的他,只是想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一个能证明自己魅力的证明。
他伸出手,扣住女孩的后脑勺,贴上了她的唇。
触感很软,很干净。
恍惚间。
——竟像极了十年前,大雪纷飞的操场上,那个认真地踮起脚尖,笨拙地吻他的女孩。
私人医院的特需诊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寒意。
陈姗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眉心微蹙。
她抬起头,透过薄薄的镜片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理智,却又夹杂着老友的关切。
“疏雨,单子我看过了。”
“虽然现在的技术很发达,但我还是不建议你在这个阶段做羊水穿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八周的胎儿太脆弱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针,极容易诱发流产。”
我坐在她对面,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
陈姗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如果你真的急着要结果,我建议你去抽血,做无创DNA鉴定,那个安全。”
在这个充满白色与冰冷的房间里,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桌角那张摆放得精致温馨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背景是暖洋洋的草地,阳光正好。
陈姗和她的丈夫笑着,中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宝宝。
那孩子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极了初升的小太阳。
我看了好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陈姗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那是作为一个母亲才有的光辉。
“你以后生的孩子,一定也会这么可爱。”她笑着安慰我。
这句简单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
这些年来,一直是陈姗在负责我的身体调理。
我们相识于微时,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为了备孕喝下的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
对于我的婚姻,对于我在楚家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
我努力牵动嘴角,想要回以一个体面的微笑,却发现脸部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沉默在空气中拉扯。
陈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收敛了笑意,试探性地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做亲子鉴定?”
她停顿了一秒,抛出了那个让她觉得荒谬的猜测:“难道是你老公……他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
怀疑?
这两个字在我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满嘴的苦涩。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姗姗,你可以把『怀疑』这两个字去掉。”
我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让人心惊:“他是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他的。”
陈姗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那你要怎么办?”
她急了,身体前倾,语气里满是替我不值:“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最清楚。为了备孕你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怀上了,他怎么能这样……”
“没关系啊。”
我打断了她的愤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也是心如死灰的笑。
“反正,我已经怀过了。”
“这就够了。至于他想不想要,那是他的事。”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大衣,语气淡然:“我现在,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陈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劝解的话,但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叹息。
“疏雨,你从来就不欠他什么。”
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像是一把重锤,瞬间击碎了我维持了一上午的体面伪装。
我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在一瞬间崩塌。
瞳孔里积蓄已久的水光终于决堤,沉甸甸的眼泪在这个清晨,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我死死咬着下唇,忍住那股从鼻腔涌上来的酸涩,极其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谢谢你,陈姗。”
这句谢谢,太轻,又太重。
很小的时候,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赔钱货,说我生来就是欠她的。
二十三岁那年,我被迫打掉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楚应鹤红着眼眶说,是我对不起他,是我欠了他一条命。
后来步入那座名为豪门的围城,五年无所出。
楚家上上下下,从长辈到佣人,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是你的问题,你亏欠了楚家。
好像这半生,我一直都在负债累累地活着。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像陈姗这样,看着我的眼睛,笃定地告诉我:
你从来就不欠别人什么。
临走前,陈姗绕过办公桌,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在我不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那是医生的专业,也是朋友的担忧:
“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一胎再打掉,以你的身体状况,你很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我回抱住她,贪恋地将头埋进她温暖的颈窝,汲取着这世间仅剩的一点善意。
“我知道。”
“这五年,辛苦你了,姗姗。”
其实我知道,在妇产科这个领域,陈姗并不是最权威的专家。
但我依然固执地每次都来找她。
或许是因为我们年纪相仿,看着她拥有稳定的工作、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我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靠近她,我也能沾染上一丁点幸福的可能。
又或许,在这痛苦煎熬的五年里,她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成“人”,而不是生育机器来看待的存在。
她接纳我的情绪,包容我的崩溃。
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支撑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长夜。
我衷心地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抽完血,我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洒在身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心里那根终年紧绷、随时可能断裂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导航的终点,是楚应鹤指定的那家医院。
那是他为我选定的“刑场”。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街景。
完成这最后的一件事后。
我想,我便再也不会留在这座城市了。
这里的荣华富贵,这里的爱恨纠葛,都将与我无关。
中午十二点。
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暧昧气息。
楚应鹤的手机依然安静得像一块砖头,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床上的女孩因为疼痛而低声啜泣,那声音细碎而委屈。
楚应鹤看着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涌起一股暴戾的烦躁。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女孩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恶狠狠地逼迫她直视自己。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她在难过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当年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回——
那个女人,那个狠心的女人,一脸决绝地说分手的是她,一声不吭跑到医院打掉他们孩子的人也是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痛苦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搅动,他不也咬着牙,装作平淡地熬过来了吗?
叶疏雨,你凭什么难过?
此时此刻,被禁锢在他身下的陈念念疼得冷汗直流,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惊恐地看着身上的男人,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很显然,面前的男人把她当成了那个叫“叶疏雨”的女人。
刚才的亲吻,没有她想象中的温存与爱抚。
只有无休止的索取,和带着恨意的质问。
在这场并不愉快的欢爱中,陈念念像是一个旁观者,窥见了这个男人对这段婚姻近乎病态的执念。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发泄。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亲口从他太太口中说出的解释。
陈念念承受着他越来越偏激的情绪,像一叶扁舟在风暴中飘摇。
但同时,她也从男人那些破碎的、咬牙切齿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个孩子,好像不是楚应鹤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头的恐惧。
一股难以言说的欣喜,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自她的胸腔疯狂滋长。
局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楚应鹤想要孩子,甚至为此发疯。
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太,却怀了别人的种,给他戴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
这是什么?
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
陈念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鼓起全部的勇气,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了身上那个处于暴怒边缘的男人。
她放软了声音,极尽温柔地说道:
“我心疼你呀,楚总。”
“我给你生一个属于你的孩子,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击中了男人紧绷的神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后,楚应鹤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低下头,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好啊。”
男人再次俯下身来,目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与疯狂。
既然她背叛了他。
既然她怀了别人的野种。
那他就不要那个野种。
他要生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孩子。
哪怕是为了报复。
我到达机场的时候,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洗过般的苍白,正如我此刻的心境。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楚母”两个字。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楚夫人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声音,她是来质问楚应鹤突然回国的事情。
“纽约那边的合作还没谈好,又是这样暴风雪的天气,你手段挺了得啊,能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赶回来。”
隔着听筒,我都能想象出她此刻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手段?
我抬头看了看机场大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忽然就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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