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没人管，举报信堆成山，最后真给推了。
它到底算艺术，还是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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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路过通州运河边，围栏拆了，地上还有点碎石头渣子。没牌子，没说明，连个“施工中”都没挂，就光秃秃一块地，风一吹，灰扑扑的。旁边大爷蹲着抽烟，说：“早该拆，老子要是活过来，得气得从《道德经》里跳出来骂人。”我笑了一下，他吐口烟，又补一句：“不是嫌丑，是看着心慌。像把老祖宗按在地上拍了张鬼片。”

这雕像叫《刚柔之道——老子像》，名字挺大，脸却像被揉过。嘴巴歪，眼珠凸，脖子拧着，手指细得像电线。网上早传疯了——有人截图说跟阴间客服界面撞款，有人P成手机屏保当辟邪符。可它偏偏在那站了十一年。为啥？查了才知道，当初评审会五个人，四个是美院老师，一个策展人；签字的三份文件里，公众意见栏写着“无”；捐钱的是华谊兄弟的王中军，盖章那天，饭局上喝了三轮。没人问过河边遛弯的老头，也没人问过带孩子来写生的小学老师。

最逗是那套解释：什么“齿亡舌存”讲的是柔能克刚，什么“变形是解构权威”。我搜了《说文解字》，“齿亡舌存”原意是舌头软才活得久，不是让圣人长副惊恐脸。评论区热帖第一条说得直白：“你跟我讲哲学，我点头；你拿老子当实验品，我得拦着。”

还有人翻出田世信团队的活儿——给北京做的老子、屈原，都是一副要哭不哭、要疯不疯的样子；可转头给美国一个基金会雕小天使，头发卷、手指圆、翅膀软乎乎，连脚趾头都透着温柔。网友直接问：“敢不敢把这版老子，放到华盛顿街头？敢不敢挂白宫门口？”没人回。倒是有策展人私下透露：“骂得越狠，拍卖价越高。”——原来争议早算进KPI了。

举报的人里，有个退休教历史的，去年把历年信件都发网上了。最后一张图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夕阳下，雕像刚立起来，底下摆着几束菊花。配字就四个字：“守住根脉。”没煽情，没喊口号。但点开评论区，几千条回复，清一色是“谢谢您，替我们说了。”不是喊打喊杀，是憋久了，终于有人把话说到底了。

后来通州试了新办法：一座新雕像立项，先开听证会，六十个市民抽签来，再加七位专家背靠背打分。有人嫌流程慢，可慢点也好，至少别再让一座脸不对劲的雕像，在河边站十一年。上面发了通知，全国查公共雕像，重点不是“丑不丑”，是“伤不伤人”。官方通报里写得清楚：“伤害公众文化情感”，七个字，没提审美，只提感受。

孙玉良老师说得好：“艺术不是炸药，是桥。”我记住了。桥要结实，要让人敢走，不是修一半悬在半空，还非说这是先锋。敦煌研究院的人也讲过一条线：“可以创新，但不能踩着老祖宗的脸玩抽象。”——这话我抄在本子上，字有点歪，但记住了。

前两天我坐地铁，看见广告屏播文旅宣传片。画面里是杭州西湖，断桥边一位穿汉服的姑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刚好弹出新闻推送：“通州老子像基座已清运完毕。”她没抬头，手指划了一下，关了。窗外广告牌一闪而过，写着“文化自信”。

雕像底座上的水泥印子，已经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