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体面藏着多少不堪？

我在工地开塔吊快三年了，每天坐在十几米高的操作室里，像个悬空的旁观者，看着地面上钢筋水泥里的人来人往。塔吊驾驶室视野好，工地上谁跟谁走得近、谁偷偷摸鱼抽烟，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撞见这么糟心的事。

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地面上的工人大多躲在阴凉处歇脚，我盯着吊钩慢慢放下钢筋，余光突然瞥见工地后门的小树林入口——老板老婆李姐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后面跟着的居然是工头老张。

我当时还纳闷，李姐平时来工地都是给老板送午饭，今天这时间点不对，而且怎么会跟老张一起？老张那人我知道，四十来岁，仗着跟老板是远房亲戚，在工地上挺横，平时对女工友说话都没个正形，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出于好奇，我把塔吊的操作杆固定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平时我总用手机拍工地上的日落，没想到这次派上了这种用场。我把镜头拉近，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小树林，树叶子密，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身影靠得越来越近，后来李姐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地上，老张的手搭在了李姐肩膀上，再往后的画面，我没好意思拍太细，就关了录像。

手机里存着这段视频，我整个人都慌了。老板王哥平时待我不薄，去年我妈住院，他还提前给我预支了两个月工资，让我别担心工作。李姐每次来工地，也会给我们这些高空作业的人带点水果、饮料，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谁能想到她会跟老张这样？

我坐在塔吊里，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往下看，小树林那边没什么动静，其他工人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打盹，没人注意到那片不起眼的树林里藏着什么。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把视频删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一会儿又觉得不应该，王哥那么信任老张，要是知道了，不得气疯？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看见老张跟没事人一样，跟几个工人勾肩搭背去吃饭，路过李姐的车时，还敲了敲车窗，李姐从里面递出一包烟，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王哥今天不在工地，去外地谈材料的事了，要是他在，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从某个角落看见这一幕？

回到宿舍，我把手机锁在抽屉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宿舍的老刘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了摇头，没敢说实情。这种事，说出去就是是非，万一传到老板耳朵里，他要是怪我多管闲事怎么办？要是被老张知道我录了视频，他在工地上给我穿小鞋，我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我想起刚到工地的时候，王哥跟我说：“咱们干工地的，凭力气吃饭，做人得实在，别搞那些歪门邪道。”那时候我觉得，跟着这样的老板干，踏实。可现在，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却背着他做这种事。我又想起李姐之前跟我说，她跟王哥结婚二十年，从摆地摊到开工程公司，一路不容易，还说要好好跟王哥过日子，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这些话现在听着，满是讽刺。我打开手机，看着那段只有几十秒的视频，画面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到底该怎么办？删掉视频，假装失忆，继续在工地上赚钱养家？还是找个机会告诉王哥，让他知道真相？

夜里两点多，我还是没睡着，走到宿舍门口抽烟。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塔吊的指示灯在远处闪着。我想起我老家的媳妇，她在家带孩子，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你在外面好好干活，别跟人起冲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是啊，我就是个开塔吊的，每个月挣几千块钱，养家糊口就够了，这种豪门恩怨似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转念一想，要是我装作没看见，王哥一直被蒙在鼓里，等哪天事情闹大了，他会不会更惨？老张要是一直这么跟李姐纠缠，说不定还会利用这层关系在工地上搞小动作，到时候影响的可能不只是王哥，还有我们这些工人的工资和安全。

我掐灭烟头，心里有了点主意。明天早上，我先把视频里太擦边的部分删掉，只留下两人进树林和举止亲密的片段，然后找个机会，匿名发给王哥的微信——我之前帮他搬过办公室，存过他的手机号，后来加上了微信，平时很少说话。这样既不会暴露我，也能让他知道真相，至于后续怎么处理，那是他的家事，我不该再掺和。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宿舍没人，编辑了一条消息：“王哥，有些事可能你不知道，给你发个视频，你自己看看，别太生气，注意身体。”然后把剪辑好的视频发了过去，发完之后，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里的原视频也彻底删除。

做完这些，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忐忑。我不知道王哥看到视频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但我想，做人总得守住点底线，别人信任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骗。

那天上午，王哥没回消息，也没来工地。中午的时候，我听说老张被王哥叫去了办公室，两人在里面吵了很久，后来老张红着眼眶从办公室出来，收拾东西走了。下午的时候，李姐也来了工地，直接去了王哥的办公室，直到下班都没出来。

工地上的人都在议论，说老张被开除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视频的事，还是像往常一样开塔吊，只是偶尔看到王哥的车停在工地门口，却没看见他下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王哥来工地了，看起来瘦了点，精神不太好，但还是跟往常一样，跟我们打招呼，检查工程进度。路过我的塔吊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大概猜到是我发的视频了。之后的日子里，王哥没提过这件事，也没对我特别照顾，还是像以前一样，该发工资发工资，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李姐再也没去过工地，听说他们俩在商量离婚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没发那个视频，王哥是不是还能活在幸福的假象里，这个家也不会散？可转念又想，欺骗来的幸福终究是泡沫，早晚会破，与其到时候更痛苦，不如早点面对真相。

我还是在那个工地上开塔吊，每天看着地面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钢筋水泥一点点变成高楼大厦。只是现在我更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光鲜亮丽，很多体面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不堪。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良心，不掺和别人的是非，也不辜负别人的信任。

毕竟，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狗血的剧情，更多的是普通人在柴米油盐里的挣扎，在良心和现实里的选择。而我，只是个开塔吊的，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根钢筋吊好，把每一份工资挣到手，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家里等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