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抽屉被悄悄拉开；她以为在救人，其实正把人推远；他最后关上的不是柜门，是心门。
我上周陪表哥去医院复查。他没得啥大病，就是睡不着，老觉得有人盯他。医生说，是焦虑拖久了，脑子像一直踩油门没松过。表哥苦笑：“可她们真没想害我啊。”他说的“她们”，是他老婆和她闺蜜。俩人轮流值夜班似的，查手机、翻抽屉、记下他哪天几点几点出门、喝了几口酒、回了几条微信。纸条塞在牛皮纸袋里，藏在厨房米缸底下。
我没问她们为啥这么做。但后来听姨妈提了一嘴：“她怕他疯。”——疯？表哥连吵架都压着嗓子，打喷嚏都捂嘴，去年体检血压还比我还低。可她们天天盯着，越盯越慌，越慌越盯，像滚雪球。
我翻过一本社区发的心理小册子，上面写着：人被反复惊醒在凌晨两三点，身体会误以为自己还在打仗。心率快，手心潮，脑子自动调出最糟画面。不是他多疑，是身体记住了“危险信号”。而那扇被推开的卧室门，那双在抽屉里翻找的手，恰恰就是信号本身。
还有人说，闺蜜住家里是为了“帮着照看”。可一个家，只该有两个大人共同决定关门、开灯、留谁进门。多一个常驻的“观察员”，等于给婚姻装了监控探头，还是不联网、不录像、只靠人脑记的那种。记得有个心理老师讲过：“共谋不是帮，是悄悄把另一个人踢出关系。”表哥不是病人，他是被提前判了“可能生病”的人。
最让我愣住的是，他老婆手机里存着五六家精神科医院的挂号截图，没一次是他自己点进去的，全是她代预约、代填表、代选医生。但表哥从来没签过同意书，也没看过病历。医生问诊时，她坐在旁边一句接一句替答。后来医生干脆暂停问话，转头对她说：“请让他自己说。”她脸一下红了，低头搅手指。
我见过一次他们签协议。不是离婚协议，是俩人自己写的《家里规矩》：晚上十一点后卧室不上锁，但也不准外人进；手机放客厅充电，谁都不翻；情绪上来就喊“暂停”，喊完必须真停够十五分钟。纸是打印的，字是手写的，角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没盖章，也没公证，就是贴在冰箱上。
那天晚饭后，表哥在阳台抽烟。他没吐烟圈，就盯着楼下路灯发呆。我说：“你难受的时候，说一声就行。”他点点头，又摇头：“说了，她们以为是症状开始了。”
我们总以为爱是盯紧点、记牢点、抢在问题前头拦住它。但有些事，拦不住。越拦，越像在说：你不配自己活。
后来社区卫生站来了个新项目，叫“聊聊天，不看病”。每周三晚上，没医生，没表格，只有三张椅子、一壶茶、一个不记名的签到本。表哥去了两次。没说话，就听着。第三次，他带了一包瓜子去，分给旁边俩陌生人。
他没好全。还做梦，还偶尔心慌。但上个月，他把米缸挪回了原位。牛皮纸袋没了，换了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的是他手写的几页字：今天吃了啥，走了多少步，听了一首老歌。
他没给别人看。他自己写的，他自己收着。
抽屉现在锁着。钥匙在他自己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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