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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上海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冯渊《夜路温柔》序,该书收录了多篇在本版发表的冯渊作品。

冯渊与我,都是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客气一点说,渐入老境。可是前不久我看见他,禁不住脱口道: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我说他年轻,还不只是说长相,而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

读《夜路温柔》这本散文集,我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冯渊这个人,宽厚的身体里,还住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不但住在里面,还活跃不已,能量充沛。这样的人,要不年轻,也难。

这本书的绝大部分篇幅,写的是从小时候到二十岁出头之前的事情,大致上可以概括为“少年冯渊的世界”。既称为“世界”,就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一切所发生的种种关系。

一个少年,他的世界能有多少东西呢?如果有这样的疑问,正好来读这本书。

这个少年有个强项,会感受,这是和周围世界发生关系的启动点。这话说的,是个人就会感受,算什么本事?人和人还真不一样。感受,把这个词分开了讲,是感而能受,感知的能力不一样,接受的能力也不一样。从感知到接受通畅了,才可能得到周围世界的滋养。更进一步,是感应,不仅仅停留在接受的阶段,还要起而应之。要应,就得有自己的东西。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自己的东西不是现成的,他得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去得到,更准确地说,是从触发处见生机,一点一点生长出来。这么说显然太抽象了,而具体地、生动地、细致地与世界发生关系的多种情境,在《夜路温柔》这本书里有很动人的呈现。因为这个,我觉得这个少年的世界非常丰富。

这个少年自己,却常常觉得他的世界太过狭小,他敏感于各种渠道的有关外面世界的信息——他早早地意识到外面有个更大的世界,他对那个更宽广的世界保持着强烈的渴望。他喜欢阅读,既为满足这种渴望,更刺激了这种渴望。

所以“少年冯渊的世界”既是他周围和他发生切实关系的世界,也包含他渴望走向的那个远方的世界。需要强调的是,他的渴望没有吞噬他对周围生活世界的丰富感受,二者的关系不是互相否定,而是关联、连接、接续。

“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这个少年,就这样敞开着心,慢慢成长起来。

我曾经把冯渊的文章推荐给朋友,他看了之后说,这个人记忆力怎么那么好?怎么记得那么多,那么细?

这本书里的文章,都是五十几岁之后写的。隔了三十年、四十年的漫长时间,回望青春和少年,确实有个记得不记得的问题。有的人记忆力超群,有的人记忆力糟糕,天生如此,不必讨论;但除去天生,记忆还有后天的运作,给个人留下空间。他记得那么多而细,是他的记忆力想要记得那么多,记得那么细。为啥?因为经历的人、事、物,和他都有关系,他对这些都有感情。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意思,其实关键正在这里。我经历了某些事,但很可能觉得这样的经历对我没有一点影响,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当然更谈不上感情,日久年深,忘了也很自然。没有关系,没有感情,怎么记得住?所以,冯渊的好记性,有个支撑,源自他对过往经历的关系,对过往经历的感情。这关系,这感情,有多深呢?没有过往的经历,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你说这关系和感情有多深。

他在记忆里重现过去的情境,写出现在这样的文章;如果不是现在写,假设当初经历时就写,会是现在这样的文章吗?不会。差别就在于记忆这东西。有了记忆,有了记忆的发酵,有了记忆的生长——别以为记忆是个固定死了的东西,记忆有生命,会生长——才有了现在这样的文章。流动的时间,转换的空间,给记忆生长以条件。说得再复杂一点,后来的经历,就是那个少年渴望走进去的更宽广世界的经历,也滋养了早先记忆的持续生长。

也因此,《夜路温柔》不仅是少年之书,也是记忆之书。一个从中年渐入老境的人,与一个从少年走向青春的人,隔着岁月互相打量,这本书就有了时间的层次;这层次中间,多少透露出来的和更多文字背后的人生内容,使这互相打量的两个人看上去那么不同,却又让他们发现了更紧密的联结、更浑然的一致。

一本丰富的书,序言就可以写得简单。但我还想多说一句,说它的语言和叙述之好。好在整体,表现于多个方面,不展开说了。我也不去找特别的段落,随手抄第一篇文章的第一段:

我的村子叫冯家塝,1954年大水,许多人家都淹了,村子里十几户人家没淹。地基高,畈上的稻田变成了汪洋,村子还在塝上。塝,田边的土坡。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包含了那么多信息:村庄的历史遭遇、地理环境、农作物、大小和样貌,如画在眼前。还顺便解释了一个字,表明村庄的相对位置——冯渊长期从事语文教育,这习惯,不管他这里是无意还是有意,都很自然,而且让人觉得亲切,是不?

但这只是开始的地方。一本书,一个人,从这个小小的“塝”上扩展,这扩展的过程才是这本书、这个人的“世界”。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