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骑着一匹瘦马,边跑边敲锣:“北边急报!霍城的刘山杨凌义军占了临平府!离咱只二百里了!”
大树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二百里?他去年秋后去临平府干活短工,知道那段路程意味着什么。尽管春天地泞,或许能多拖半日,可这也太近了。
消息被倒春寒传遍河岸各村,太皇河一带安稳多年,虽听说过北边义军,总觉得远在千里之外。如今突然逼近,佃户们聚在河滩上议论纷纷,脸上都挂着茫然与惶恐。
“听说是趁春荒起的兵,开春了,穷人没粮吃!”陈仓米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临平府的穷人没逃,义军在那儿开仓放粮了!”
陈攒金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放粮?这世道真有这种好事?”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与渴望。去,还是不去?
“义军真打过来咋办?”陈攒金低声问。
陈仓米望着北方,半晌才说:“太皇河往南就是水网地界,这个时节河水涨,渡口把住了,千军万马也难过来。官府急着修城,一时半会打不起来。这钱……不挣白不挣!”
第二天天未亮,永平府的告示贴出来了:一接北方逃难富户,二修补大小城墙,三整理粮库,四严管渡船。特别注明“所有船只夜间只准停靠南岸,违者扣船拘人”。
大树选了接应富户的活儿。他力气大,能扛能推。陈攒金和陈仓米则去了粮库,他们识几个字,手脚细,适合清点登记。
三月清晨的渡口,寒意仍重。大树和十几个汉子缩着脖子,看河面上雾气弥漫。从前本就繁忙的渡口,今日更是船只如梭。北岸已排起长队,大多是南逃的富户家眷,箱笼行李堆得像小山。
日头刚爬过柳梢,一艘双层客船靠岸。船未停稳,一个穿湖绸长衫的中年人跳下船板,朝岸上喊:“来人!快来人!车陷泥里了!”
大树跑过去。只见一辆满载箱笼的马车深深陷进河岸春汛期的烂泥中,拉车的两匹马徒劳地踢踏,泥浆飞溅。车上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脸色煞白,几个丫鬟仆役围着车团团转。
“一、二、三!”大树和五六个汉子肩扛手推,春泥没到小腿肚。他咬紧牙关,感觉车架深深压进肩肉里。脚下泥泞打滑,几次险些摔倒。终于,“噗嗤”一声巨响,车轮脱困。
领队的衙役低声道:“北边来的这些老爷,逃命要紧,舍得花钱。记着,手脚麻利,别碰坏东西,小费少不了你们!”
陈攒金和陈仓米在城西粮库里忙碌。比起渡口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多,但活计一点不轻省。
永平府下令清点所有官仓和富户寄存的私仓,以备不时之需。陈仓米因认得几个字,被派去记账;陈攒金则负责搬运。
粮库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陈年谷物与霉味混合的气息。陈仓米举着油灯,陈攒金打开一袋袋粮食。
“八年的陈麦!”陈仓米抓了一把,麦粒在指间碎成粉末,“都蛀空了,不成形!”
“这些咋办?”陈攒金问。
门口监督的老库吏摆摆手:“搬出来,堆到墙角。府台大人说了,若有虫蛀霉变的,可折价处理!”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搬运过程中,不时有麻袋被鼠咬虫蛀,破口处谷物流淌。老库吏也不甚在意:“扫起来,混进陈粮堆里!”
陈攒金发现,有些麻袋底层不光有谷物,还有压在下面的旧布匹、锈农具,甚至几本潮透的账册。这些东西在清点中被归为“废弃杂物”。
“这些布虽旧,拆洗拆洗还能补衣裳。”歇息时,陈仓米低声说,“农具磨磨也能用!”
陈攒金点头:“我瞅见东仓有几袋豆子,只是有点受潮,磨成豆面应该还能吃!”
第三日晌午,两人在清理一间偏僻小仓时,有了大发现。墙角堆着二十几匹受潮的粗麻布,边缘已长霉斑,但中间部分尚好。
老库吏眯眼看了看,挥手道:“这些是早年屯田卫所的备用物资,早忘了。霉成这样,登记为废品吧!”
下工时,陈仓米鼓起勇气:“吏爷,这些布……我们能买些么?”
陈攒金心里飞快盘算:这等于白捡,即便只取中间好料,也能卖不少钱。他和陈仓米付了钱,把布小心卷好,藏在板车下带出仓库。
半个月过去,太皇河两岸呈现出奇特的景象。北边二百里外,临平府城头换了旗号;而这里的渡口、城墙、仓库,却是一派反常的繁忙。春日本该是相对荒闲的,如今壮劳力却都被征调去干这些活儿。
“他爹,这钱……咱们可得收好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因此欢欣。地主赵老财看着自家佃户每日早出晚归,心里不是滋味。一日,他在渡口遇见自家佃户正帮人推车,那富户随手塞给一把铜钱。
“赵六啊,”赵老财踱步过去,皮笑肉不笑,“这几日给我家翻地,倒不见这般卖力!”
赵六连忙躬身:“老爷,这是官府的差役,不敢不从。您家的地,我一向尽心!”
“尽心?”赵老财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见钱眼开。罢了,这几日你也确实忙。不过别忘了,春耕完了还有夏锄,地里的活计耽误不得!”
同样情形也发生在其他佃户身上。地主们忽然发现,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佃户,因手头有了几个钱,腰杆似乎硬了些许。说话时,眼神不再总盯着地面;拒绝额外劳役时,语气也坚决了几分。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边的消息时好时坏。有人说义军正在临平府整顿,开仓放粮,招募流民;也有人说义军先锋已到百里外的黑山县,与官军有小规模接战。永平府的城墙越修越高,渡口的管控也越来越严。河面船只往来如织,却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第二十二天傍晚,里长敲响了铜锣:“接府台大人令,城墙修补基本完工,仓库清点完毕,北方逃难者已安置妥当。即日起,各民壮解散归家!”
大树那日回家格外早。妻子葵花已经做好了晚饭,稀粥里米粒明显多了,桌上还摆着一小碟用香油炒的花生米,油光发亮。
“今天买了点香油!”葵花有些不好意思,“你这半个月太累了,给你补补!”
大树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这二十二天,我总共挣了八两二钱银子!”
葵花倒吸一口凉气。八两二钱!平常年景,他们一家全年除去交租和口粮,能剩下八两银子就算丰年了。
同一时间,陈攒金和陈仓米也在算账。两人坐在陈仓米家的土炕上,就着一盏小油灯。
陈攒金点头:“我差不多,三两六钱多一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还藏了半袋豆子在柴垛里,够吃十来天!”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太皇河在夜色中哗哗流淌,对岸点点渔火在春雾中明灭。
“你说,”陈攒金忽然问,“那义军开仓放粮……是真的么?”
陈仓米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北边来的人说,临平府的穷人都没跑,还在帮义军搬运粮草,一天管三顿饭,还给工钱!”
“那要是……要是他们真打过来……”
“打过来再说!”陈仓米打断他,“咱就是种地的,谁来了都得种地吃饭!”
夜渐深,太皇河两岸的村庄陆续熄了灯火。但许多人家,这晚都睡得格外踏实,罐里埋着银子,缸里有了存粮,孩子碗里见了米粒。春夜的虫鸣格外响亮,仿佛在提醒人们,不管世道如何,田地里的庄稼还在生长。
北边二百里外的烽烟,在这一刻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佃户们不知道的是,永平府衙内,知府正与师爷密谈。
“大人,各仓清点完毕,朽坏物资已处理,城墙加固完成,渡口已完全掌控!”
知府点头:“好!北边情况如何?”
“探马来报,义军在临平府整顿,开春后应会有所动作。不过这个时节河水涨,河道复杂,不利于大军行进!”
“不可大意!”知府捻须沉吟,“继续严管渡口,增派巡河船只。至于那些民壮……他们这几日倒是赚了不少!”
师爷笑道:“是。不过也是他们应得的。若非如此,城墙岂能这么快修好?仓库岂能这么快清点完毕?”
知府颔首:“乱世之中,小民求生,倒也无可厚非。只要不闹事,便由他们去吧!”
几场春雨过后,田里的麦苗蹿高了一截。太皇河水涨得更汹,渡口船只往来依旧频繁,但紧张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北边的消息渐渐少了,生活似乎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大树依然早起去主家干活,陈攒金和陈仓米也继续着佃户的日常。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佃户家的粥稠了些;有的人家的屋顶补了新草,不再漏雨;还有的佃户则用攒下的钱买了只小羊羔,拴在屋后吃草。
偶尔,他们聚在河岸边,望着北方。
“听说义军还在临平府!”
“听说朝廷已派大军围剿!”
“听说……”
但这些“听说”都太遥远。眼前真实的是手中的茧、地里的苗、家人的温饱。太皇河哗哗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坚韧与生存智慧,无论时局如何变幻,生活总要继续。
春天本该是播种希望的季节,而今却笼罩在烽烟的阴影下。那段因二百里外动荡而意外获得财富的日子,将成为他们记忆中的一个特殊片段:危险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生计依旧艰难,却也有过短暂的宽裕。这或许就是乱世中小民的常态,在历史的夹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微光,在春荒与烽烟之间,侥幸拾取活下去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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