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超市里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
我拖着两条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腿,从超市员工通道缓缓走出来。
十二月的冷风,像个调皮又冷酷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刮在我的脸上,那感觉跟刀子割似的,生疼生疼。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已经穿了五年的羽绒服。
这羽绒服的拉链去年就坏了,怎么修也修不好,现在只能用手紧紧攥着衣襟,试图多留住一丝温暖。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赶忙掏出手机,原来是儿子子昂发来的微信。
“妈,你下班了吗?”屏幕上这几个字格外温暖。
我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着,回了个“嗯,在路上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从超市到我们租的老棉纺厂家属院,走路得二十五分钟。
公交车的末班车十点就没了。
我心里琢磨着,打出租车?
唉,别开玩笑了,起步价八块钱呢。
这八块钱,够我们娘俩吃两顿早饭了,可不能乱花。
路灯昏黄而昏暗,有一段路的路灯还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我心里有点害怕,走得快了些。
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其实这鞋跟早就磨歪了,走起路来硌得脚疼。
但没办法,超市有规定,必须穿黑色高跟鞋。
那双新的要一百多块钱,我真是舍不得花这个钱。
一边走着,我脑子里不停地盘算着明天的开销。
早上得给子昂二十块午饭钱,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我中午就带饭吧,自己做点也干净实惠。
水电费也该交了,不知道这个月得多少钱。
房东前几天还说这个月要涨五十块租金,真是让人发愁。
还有子昂的校服,老师说必须买新的。
旧的那件洗得发白不说,袖口还破了,孩子穿着也不体面。
三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如同一只不安分的小虫子,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一边想着这可怜巴巴的数字,一边慢悠悠地走到楼下。
突然,三楼那户人家养的狗“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那是顶楼。
这是一座没有电梯的老楼,外观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每个月的房租要八百块,还得押一付三。
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我手头实在是太紧了。
我小心翼翼地找到房东,陪着笑脸说:“房东大姐,我这个月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宽限我几天呀?”
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阴阳怪气地说:“程姐,不是我说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日子是不容易。但我这房子也得‘吃饭’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最后还是李姐好心,借了我一千块,我才勉强把房租交上,渡过了难关。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楼梯间,发现楼梯间的灯又坏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灯光昏黄,照着狭窄的楼梯。
爬六楼对我这个年纪来说,已经有点吃力了。
尤其是上了一天班,在收银台站了九个钟头之后。
我的膝盖疼得厉害,每上一步楼梯,都像是有针在扎。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终于到家门口了,我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疲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嚓”一声,门开了。
“妈,你回来了。”
子昂从他那间小小的卧室探出头来。
十七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八,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脸上还是满满的孩子气。
“吃饭了吗?”我把包挂在门后,脱掉外套。
“吃了,煮的面条。”
“妈,我回来了。”子昂一边进门,一边喊道。
我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回应:“回来啦,今天在学校咋样?”
子昂把书包放在一边,说:“就那样呗,跟平常一样。”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问道:“作业多不?要不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子昂摆了摆手,说:“妈,不饿,作业也不多。”
我看着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啊?”
子昂想了想,说:“没啥新鲜事儿,就是上课、下课。”
我叹了口气,轻声说:“唉,你这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子昂没说话,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接着说:“饭马上就好啦,你先去洗洗手。”
子昂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我把饭菜端上桌,招呼道:“子昂,吃饭啦。”
子昂走过来,坐下,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长身体呢。”
子昂说:“妈,你也吃。”
我笑着说:“我知道,你快吃,不够妈再给你做。”
吃饭的时候,我又问:“你们老师最近有没有表扬你呀?”
子昂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鼓励道:“没事儿,下次努力,争取得到老师表扬。”
子昂闷头吃着饭,小声说:“嗯。”
吃完饭后,我收拾着碗筷,说:“子昂,你歇会儿吧。”
子昂却主动说:“妈,我去洗碗。”
我有点惊讶,说:“哟,这么懂事啦。”
子昂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
墙壁上贴着廉价的墙纸,好几处都翘边了,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翘边的墙纸,想着什么时候得再重新贴一下。
茶几的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每次挪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它突然倒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茶几也跟着我们过了好些年了。
电视机还是十年前的那种大屁股款式,早就不开了,当个摆设。
屏幕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
“妈。”
子昂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
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双手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了?”
我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他局促的身影上。
“那个……”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
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羞涩,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
我微微一愣,
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
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我想跟你睡。”
他的声音更小了,
小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着说道:“你都多大了,
还跟妈睡?
都十七岁了,
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咯。”
“我……”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几颗细小的汗珠,
“我就是……做了噩梦,害怕。”
“做什么噩梦了?”
我关切地问道。
“记不清了,
就是害怕。”
他说话的时候,
手指一直紧紧地绞着衣角,
把衣角都绞得皱巴巴的。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
一紧张就这样。
我仔细看了看他,
发现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像是被一层阴影笼罩着。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我伸手拉他坐下,
语气温柔地说道,
“马上要高三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学习的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
头发跟着晃动了几下,
“就是……害怕。”
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轻,
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我心里软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他小时候的模样。
这孩子,
从五岁起就自己睡了。
他爸离开那年,
他也才七岁,
哭了几晚上,
后来就再也不提了。
现在突然说要跟我睡……
“行吧。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带着几分温柔说道:“就今晚啊。”
他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亮光。
那亮光就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星,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谢谢妈。”
看着他眼中的那抹亮光,我的心里又软了几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过心田。
洗完澡后,我回到房间,换上了宽松舒适的睡衣。
这时,子昂抱着他的枕头和被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枕头和被子铺好。
我的床是一米五的,对于两个人来说,睡在上面确实有点挤。
他轻轻躺了下去,动作十分小心,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背对着我,身体微微蜷缩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关灯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着“啪嗒”一声,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一点光。
那点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却也给房间增添了一丝朦胧的氛围。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那呼吸声,就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让我渐渐放松下来。
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有点不对劲。
我仔细听着他的呼吸,感觉他根本没睡着。
我轻轻侧过身,轻声问道:“怎么了?不是困了吗?”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响了起来:“妈,你恨我爸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突然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我猝不及防。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就是……想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恨吗?当然恨。
那个男人毁了我的人生,让我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他抢走了房子,让我们母子俩失去了温暖的家。
他扔下我们母子俩,十年了,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
这十年来,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他拉扯大,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睡吧,别想这些了。”
他轻声应了一句:“哦。”
之后,他又安静了下来。
但我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
他的身体还是那样僵硬,呼吸也没有变得更加平稳。
凌晨一点多,我感觉喉咙干干的,被渴醒了。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轻轻地从床上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把熟睡中的子昂给吵醒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
我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客厅。
到了客厅,我摸到了水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喝完水后,
我慢悠悠地走到客厅的窗前,
静静地看着外面那如墨般的夜色。
老棉纺厂家属院这儿,
全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
那些楼看起来有些破旧,
窗户还是那种铁框的,
玻璃都泛黄了,
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心里想着子昂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于是就准备回房间。
路过子昂的小卧室时,
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瞅了一眼。
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我心里有点好奇,
就轻轻推开门,
伸手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后,
我看到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练习册,
摆放得很规整。
我走过去,
想着帮他把桌子再整理一下。
当我的手指碰到书包时,
我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我发现书包的侧面裂了一道口子。
这口子一看就是新的,
边缘很整齐,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禁担心起来,
自言自语道:“这孩子,
在学校是不是受欺负了呀?”
我越想越不放心,
就把书包拿了起来,
想着看看能不能把这口子缝一下。
就在我拿起书包的时候,
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赶紧弯腰把照片捡起来。
那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
留着平头,穿着黑色夹克。
我仔细看了看,
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但看着照片的背景,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因为那是前夫陈清砚家的老宅。
十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
那房子判给了他。
我把照片翻过来,
看到背面写着一个日期:12月15日。
那确切的时间,就是三天前。
在照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字迹:放学后跟着他。
看到这行字,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我的心“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子昂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呢?
又为什么要跟踪这个人呀?
我紧紧地握着那张照片,呆呆地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让我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野猫的叫声。
那声音,凄厉得很,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悚。
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了原处。
然后,伸手关掉了灯,轻轻退出了房间。
回到主卧,昏暗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
我看到子昂还在沉沉地睡着。
我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那张照片的样子,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
老宅那阴森的模样,也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的脸,模模糊糊却又挥之不去。
“跟踪”这两个字,像个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乱钻。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我心里慌慌的。
突然,子昂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我。
柔和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
十七岁的少年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不过,他睡着的样子,还是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清脆的闹钟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朝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我就看到子昂已经在那里煎鸡蛋了。
他熟练地拿着铲子,翻炒着锅里的鸡蛋。
“妈,早饭马上好。”他一边忙乎,一边朝我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正常。
我点了点头,去洗漱间洗漱完。
然后,坐到了餐桌前。
子昂把煎好的鸡蛋端了过来,放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关心地说:“妈,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我心里一紧,随便找了个借口:“做了个噩梦。”
子昂好奇地问道:“什么噩梦?”
我假装努力回想,然后说:“记不清了。”
我依旧用之前那个相同的回答,试图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吃完早饭之后,他熟练地背起书包,准备出门去学校。
“子昂。”我赶忙叫住了他。
“嗯?”他疑惑地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我。
“哎呀,你这书包怎么破了呀?”我指着他的书包,满脸关切地问道。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书包侧面那道长长的口子。
“哦,就是不小心划的。”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到底是怎么划的呀?”我接着追问。
“就……就是桌子角划的。”他说得含含糊糊的,眼睛一直不敢看我。
“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没有啊,一切都挺好的。”他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真的吗?你可别瞒着妈妈。”我有些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真的,妈,我没骗你。”他眼神有些闪躲地回答。
说完,他匆匆忙忙地穿上鞋子,着急地说道:“妈,我走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砰”的一声,门被他关上了。
我静静地站在门后,仔细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仿佛也带走了我的安心。
在去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全是子昂书包破了的画面。
超市九点才开门,我八点半就早早地到了。
我熟练地换好工装,然后走到收银台前,开始做准备工作。
李姐悄悄地凑了过来,关心地说道:“小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呀?”
李姐比我大五岁,她也是离异,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
她在超市已经干了十几年了,也算是个小领班了。
“嗯,有点。”我只是简单地敷衍了一句。
“怎么了?是不是子昂那孩子……”她刚说到一半。
这时候,有顾客来结账了,她只好走开去招呼顾客。
上午的顾客不算多,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手指机械地扫着商品的条形码,心里却还在想着子昂的事情。
我的脑子里,依旧盘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模样,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时浮现的,还有子昂躲闪的眼神。
他眼神闪烁,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中午休息的时间到了,大家都在食堂吃饭。
李姐端着饭盒,慢悠悠地走到我旁边坐下。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开口说道:“说吧,到底怎么了?看你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我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白菜,用筷子扒拉了几下。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子昂……昨晚说要跟我睡。”
李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大声说道:“什么?他都多大了?还跟妈睡呀!”
“十七了。”我轻声回答。
“十七岁可不小了,都半大小子了,该避嫌了呀。”李姐提高了嗓门,显得很惊讶。
我赶紧解释说:“他说做噩梦害怕。”
“做噩梦?”李姐皱起了眉头,满脸狐疑,“什么噩梦能把他吓成这样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
李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我听说,他们学校最近不太平。”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急忙问道:“什么不太平?”
李姐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就……有几个混混,专门在放学路上堵学生,找他们要钱。”
听到这话,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我着急地问:“子昂被堵过?”
李姐连忙摆摆手,说:“我没说子昂啊,我就是听说。你回去问问孩子,要真有事,得赶紧处理。”
我点点头,说:“好,我回去问问他。”
之后,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午饭。
下午上班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我时不时就看着墙上的钟。
那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着,仿佛故意折磨我。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怎么都赶不走。
子昂书包上破的那个口子,十分扎眼,就像一个怪异的符号。
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场景仿佛一把钩子,不断勾着我的思绪。
他躲闪的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还有李姐说过的那些话,在我耳边不停地回响。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下班的时间。
我着急忙慌地换下工装,几乎是小跑着往家的方向冲去。
今天我走得特别快,脚步匆匆,像有什么在后面追我。
突然,高跟鞋崴了我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居然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子昂还没回来。
我知道他们学校五点半放学,通常六点就会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紧紧地盯着墙上的钟。
六点了,指针滴答滴答地响,我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六点十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漫长。
六点半了,还是不见他回来的身影。
我站起身,脚步急促地走到窗边,眼睛紧盯着楼下的路。
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周围的一切都被染上了墨色。
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可是,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有些慌了,急忙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嘟嘟的声音就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却没有人接听。
我不甘心,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在手里都快拿不稳了。
当我准备第三次拨号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打开门。
子昂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去哪了?”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子昂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路上……耽搁了。”
我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子昂低下头,小声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说完,他走进屋里,把书包轻轻放在一边。
这时候,我注意到,他校服的袖子上脏了一块,污渍显得格外明显。
我一眼就看到他胳膊肘上的擦伤,看起来就像是摔了一跤蹭的。
“怎么回事呀?”我心里一揪,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仔细端详着那道擦伤。
他有点躲闪地动了动胳膊,轻声说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我皱着眉头,追问道:“在哪摔的啊?”
他眼神闪烁,说得很快:“就……学校门口。”
我紧紧盯着他,发现他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就是不看我。
我心里更怀疑了,又问:“真的就只是摔了一跤?”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松开了手,看着他低着头,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随手一扔,书包就那么随意地落在了椅子上。
我看到他衣服上那道口子还在,仔细一看,好像比早上更长了一点。
到了做晚饭的时候,我想着他爱吃的菜,做了青椒炒肉,还熬了西红柿鸡蛋汤。
饭菜端上桌,我喊他:“子昂,吃饭啦。”
他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饭桌前。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说:“多吃点啊。”
可他吃得很少,只是扒拉了几口饭,就停下了筷子,说:“妈,我饱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说:“再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他摇了摇头,“妈,我真的饱了。”
说完,他放下碗,起身就要去厨房洗碗。
我赶紧说道:“坐着。”
他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坐了回去。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子昂,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他马上回答:“没有。”
我又问:“真的没有?”
他还是很坚定地说:“真的。”
这时,我看到他的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
这孩子,从小到大,一说谎就有这个小动作。
我心里明白他可能有事瞒着我,但也没再追问下去。
吃完饭,他很主动地开始收拾桌子,把碗筷都端进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八点刚过没一会儿,子昂突然开口说:“妈,我要去做作业啦。”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随后,“砰”的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在客厅的沙发前走来走去,脑海里全是子昂的事儿。
最后,我还是咬了咬牙,慢慢起身,朝着他房间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我抬起手,刚要敲门,手却又像被烫到似的放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再次抬手,可没等碰到门,又放下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三次,我的手在空中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终于,我鼓起勇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子昂淡淡的声音:“进来。”
我缓缓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书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然而,那支笔却静静地躺在本子上,动也没动。
子昂转过头,看着我说:“妈,有事?”
我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想跟你聊聊。”
他听话地转过身来,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聊什么呀,妈?”他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坐在床沿上。
这张小床,子昂从小就睡在上面,床板已经有点塌下去了。
我拍了拍床,深吸一口气,说道:“子昂,妈知道你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心事。”
“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一定要告诉妈,知道不?”我又补充了一句。
子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
我看着他,直接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子昂赶紧摇了摇头,说:“没有,妈。”
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跟妈睡呀?”
子昂还是那句话:“我说了,做噩梦了嘛。”
我追问道:“什么噩梦啊?跟妈说说。”
子昂含糊地回答:“就……普通的噩梦。”
我仔细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说现在是冬天,房间里的暖气也不是很热。
我指着他的额头,说道:“你出汗了。”
子昂抬手抹了一下额头,说:“可能……有点热吧。”
我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书桌前。
那张照片的事情,一直在我嘴边不停地打转。
好几次我都想张嘴问出来。
可到了最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满是害怕。
我怕一旦问了,就真的不得不去面对些什么了。
我强挤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早点睡吧,别熬太晚啦。”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
我缓缓退出房间,伸手轻轻地带上门,那关门的声音极轻极轻。
回到主卧后,我整个人瘫坐在床上,眼神发直地发起呆来。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那轮胎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在我心里挠痒痒。
远处,隐隐约约有警笛声传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飘忽不定。
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十一点的时候,我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
关上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可我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二点了。
一点的钟声也敲响了。
快两点了,我才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睡意,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门口。
我小声地试探着问:“子昂?”
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说道:“妈,我……我还是害怕。”
我赶紧伸手打开床头灯。
灯光亮起来,我看到他抱着枕头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脚丫子光溜溜的。
我温柔地说:“进来吧。”
他慢慢走过来,躺在了我旁边,还是背对着我。
我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重新被黑暗笼罩。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全身都紧绷着,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小声地安慰他:“放松点,妈在这儿呢。”
他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想着,他应该是睡着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自己的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慢慢有了睡意。
就在我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小,就好像是他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
“妈,对不起。”
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疑惑地问道:“什么?”
他很快回应道:“没什么。”
说完,他就又不吭声了。
我轻轻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背对着我的身影上。
在被子的下面,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
我有些担心,轻声唤道:“子昂,”
接着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缓缓翻过身,面对着我。
房间里一片黑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喊了声:“妈,”
接着说道:“有人要害我们。”
我的心猛地一沉,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他再次重复道:“有人……想害我们。”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赶紧追问:“谁?谁想害我们?”
他无奈地说:“我不知道。”
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又陷入了沉默。
我有些着急了,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随着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就像纸一样。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我着急地说:“子昂,”
又说道:“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抖动。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到的。”
我赶紧追问:“听到什么?”
“有人说话。”
我心中猛地一惊,连忙问道:“在哪?什么时候?”
他的神情有些慌乱,嗫嚅着说:“就……前几天,放学路上。”
说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力度大得让我生疼,我的手都被他攥得泛白了。
我着急地追问:“他们说什么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说:“说……”
我越发紧张,催促道:“快说啊。”
他这才接着说:“说要对付你。”
瞬间,我的后背开始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我满脸疑惑,问道:“对付我?为什么?”
他带着哭腔,急忙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
他抽抽搭搭地说:“他们说你……说你挡了谁的路。”
挡了谁的路?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快速闪过几个人。
是前夫陈清砚?
他早就再婚了,听说过得还不错,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每天忙忙碌碌的。
我心里琢磨着,应该不至于对付我吧。
那是谁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还听到什么?”
他抽泣着说:“他们说……说时间快到了。”
我急切地问:“什么时间?”
他无奈地摇头,眼泪不停地流,脸上满是泪痕,说:“我不知道。”
我又追问道:“他们长什么样?你看到了吗?”
他沮丧地回答:“没有,”
接着解释说:“他们在车里说话,车窗关着,我只听到声音。”
我继续问:“什么样的车?”
他努力回忆着说:“黑色的,轿车,没看清牌子。”
我又问:“几个人?”
他声音颤抖着说:“两个,都是男的。”
此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我心疼极了,把他搂进怀里。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个子比我高出了大半个头。
此刻,他却蜷缩在我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事,”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舒缓。
“妈在呢,没事的。”
他的肩膀止不住地一抽一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我紧紧抱着他,外表看似平静,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有人要对付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而已。
每天在超市里忙碌,一个月也就挣两千八。
租的房子是那种老破小,墙皮都有些脱落了。
我一直都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差错。
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能挡谁的路呢?
“子昂,”
我等他稍微平静了一点,才缓缓开口问道。
“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怕什么?”我又轻声问。
“怕他们真的对你动手。”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怀里传了出来。
“所以你才要跟我睡?是怕他们晚上来?”我心疼地问。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孩子,自己害怕成这样,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却还想着保护我。
“那张照片呢?”我忍不住又问。
他的身体瞬间一僵,就像被点穴了一样。
“什么照片?”他装傻道。
“从你书包里掉出来的,一个男人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你爸家的老宅。”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你……你看到了?”他结巴地问。
“看到了。”我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
“那是谁?”我追问道。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和我对视。
“我……我也不知道。”他支支吾吾地说。
“子昂,”我的声音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现在不是瞒着我的时候。”
“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中满是疑惑,皱着眉头,急切地问道。
他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是……是我爸。”
听到他的话,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陈清砚?”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嗯。”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他给你照片干什么?”
我满脸狐疑,追问道。
“不是他给的,”
子昂一边摇头,一边摆了摆手。
“是我拍的。”
“你拍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那天放学,”
子昂回忆着,缓缓说道,“我看到这个人在我们家楼下转悠。”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警惕,接着说:“我觉得他很可疑,就偷偷拍了照。”
“后来我跟着他,”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发现他去了我爸的老宅。”
我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陌生男人在我们楼下转悠。
而且还去了前夫家的老宅。
难道是前夫派人跟踪我?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爸最近联系过你吗?”
我看着子昂,认真地问道。
子昂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纠结,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上个月。”
子昂轻声回答道。
“他说什么了?”
我皱着眉头,继续问道。
“就……问我现在怎么样,学习怎么样。”
子昂低着头,声音很小。
“还有呢?”
我紧紧地盯着他,追问道。
“还有……”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问我,想不想搬去跟他住。”
听到这话,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你怎么说?”
我急切地问道。
“我说不想。”
子昂坚定地回答道。
“然后呢?”
我心中有些担忧,继续问道。
“他生气了,说我不识好歹。”
子昂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委屈。
“他说我妈没本事,给不了我好日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跟他住,我能住大房子,上更好的学校。”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
陈清砚。
这两个字,就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直直地砸进我平静的心湖。
整整十年了啊,这十年来,他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
在这漫长的十年里,我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孩子,其中的艰辛又有谁能懂?
而现在,他竟然跑来装什么慈父?
我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疑惑,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子昂站在我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的声音也在抖,带着一丝恐惧和不安,说道:“他说……”
我紧张地盯着他,催促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快说!”
子昂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他说你马上就有麻烦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后背瞬间彻底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我,我急切地追问:“什么麻烦?”
子昂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他没说,就说让我离你远点,免得被连累。”
我缓缓坐在床上,感觉浑身发冷。
陈清砚知道有人要对付我。
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
离婚都已经十年了,我都快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抹去了。
他为什么突然要对付我?
“妈,”子昂突然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担忧,“我们报警吧。”
我缓缓摇了摇头。
耐心地跟他解释:“报警说什么?说有人要对付我,但我们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子昂皱着眉头,着急地说:“可是……”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管的。”
我陷入了回忆,想起十年前离婚的时候。
那时,我鼓起勇气去报警,哭着说陈清砚家暴。
警察很快来了,他们看了看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其中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家务事,让你们自己调解。”
陈清砚站在一旁,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他对警察说:“警察同志,我老婆脑子有点问题,总幻想我打她。”
那一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最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警察能帮我解决问题了。
在这复杂又充满未知的世界里,我谁都不信。
我不信警察,也不信其他任何人。
我只相信自己。
“那怎么办呀?”子昂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听起来十分无助。
“别怕,宝贝。”我赶紧握紧他的手,试图给他传递力量。
“妈有办法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哪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呢。
但我是他的妈妈呀。
我必须得让他安心,不能让他再害怕。
“先睡觉吧。”我轻声说道。
“明天妈请假,去你学校问问情况。”
“不要!”他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这声音太大了,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身体还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关切地问道。
“别去学校,妈妈。”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们……可能就在学校附近。”
“他们?他们是谁啊?”我疑惑地问。
“跟踪我的人。”子昂回答道。
听到这话,我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有人跟踪你?”我惊讶地问道。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这几天,放学路上,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他缓缓地说。
“我回头又看不到人。但就是……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我心疼极了,把他搂得更紧了,就像要把他藏进我的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为什么不早说呢?你这样自己担惊受怕多不好。”我有些责备又满是心疼地说。
“我怕你担心。”子昂低着头,小声说道。
傻孩子呀。
真是个傻孩子,心里总是想着别人。
“明天妈送你上学。”我坚定地说。
“放学也去接你。”
“可是你上班……”子昂担心地说。
“请假。”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儿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
我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办法。
陈清砚。
这个陌生男人的名字,此刻就像一块尖锐的碎片,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烁。
跟踪。
那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让我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
威胁。
每一次回想那些隐晦的话语,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揪紧。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拼凑着,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我的脑袋像是一团乱麻,越想越疼。
天快亮的时候,
窗外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我的睡眠很浅,梦里也全是那些令人不安的片段。
醒来时,子昂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小小的身子蜷缩着,
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窗户。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点了?”我声音沙哑地问。
刚睡醒,嗓子干得难受。
“六点。”子昂轻声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坐起来,只觉得头有点疼。
好像有无数根针在脑袋里扎着,疼得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再睡会儿,妈去做早饭。”我摸了摸子昂的头。
我的手有点凉,子昂的头发软软的。
“睡不着。”子昂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坚定。
他跟着我起来。
小小的身影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就像我的小尾巴。
厨房里,我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
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蛋清和蛋黄“噗”地一声滑进了锅里,
油花“滋滋”地响着,很快鸡蛋就变得金黄。
我又把牛奶倒进锅里,小火慢慢加热。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弥漫着鸡蛋和牛奶的香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轻微的咀嚼声。
“妈,”子昂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不安地敲打着。
“要不……我们搬家吧。”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搬家?”我重复着他的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搬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子昂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苦笑。
感觉嘴角都扯得有些疼了。
“往哪搬?搬家要钱,租房子要押金,妈没那么多钱。”
我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疲惫。
“我爸给我的钱,我还有。”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我一愣。
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下,脑子有些空白。
“他给你钱?什么时候?”我急切地问。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丝愤怒。
“就上个月,他来找我,给了我五千块。”子昂低着头,小声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在害怕我会责怪他。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
每天早出晚归,辛苦工作,却只能拿到这么一点钱。
他随手就给儿子五千块。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羡慕。
“钱呢?”我问。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在我抽屉里,我没动。”子昂连忙回答。
他的眼神很真诚,好像在向我证明他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不用?”我不解地问。
“不想用他的钱。”子昂坚定地说。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倔强。
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的心里,
像是有一股酸涩的潮水涌了上来,
一阵阵地泛着酸楚。
这孩子啊,
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他,
轻声说道:“那钱你留着,妈不要他的钱。”
他微微皱起眉头,
犹豫着开口:“可是……”
我立刻打断他的话,
语气坚决:“没有可是。”
吃完饭之后,
我拿起手机,
拨通了超市的电话请假。
电话那头,
传来李姐关切的声音:“小程,怎么了?生病了?”
我轻声应道:“嗯,有点不舒服,请一天假。”
李姐温和地说:“行,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
我带着子昂出了门,
准备送他去学校。
他上的高中离我们家不算远,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
一路上,
我格外警惕,
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仔细看着每一个人,
认真留意着每一辆车。
可是,
看了一路,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子昂突然伸手拉住了我。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妈,就到这儿吧。”
我笑着说:“我送你到门口。”
他赶紧摇了摇头,
解释道:“不用了,同学看到了……不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十七岁的少年,
自尊心总是很强的,
不想让同学看到妈妈送自己上学。
我点了点头,
对他说:“那好,放学等我,我来接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路边,
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刻,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等他走进学校了,
我才慢慢地转身,
往回走。
不过,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陈清砚的老宅。
这老宅位于城西。
以前啊,这里可是妥妥的郊区。
周边都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十分偏僻。
可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如今这里也算是市区的一部分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老宅是一座三层的小楼。
外观看起来有些陈旧,墙壁上的白漆已经脱落了不少。
小楼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枝叶有些杂乱。
十年前,陈清砚和我离婚的时候。
这栋房子就判给了他。
从那之后,我一次都没回来过。
每次路过这里,我都刻意避开,不想勾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今天,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
我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那栋房子。
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疑惑。
院子的门关着。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看起来很新。
这车子的样子,和子昂跟我描述的很像。
“妈,那车可气派了,又黑又亮。”子昂当时绘声绘色地跟我说。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树干很粗,刚好能把我挡住。
我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心里想着,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怎么还不出来啊?”我小声嘀咕着。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留着平头,头发有些短硬。
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很精神。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就是他!”我心里一惊。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车子。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地开了出来。
朝着我这个方向驶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万别发现我。”我心里祈祷着。
我赶紧背过身去。
假装在等公交。
眼睛却时不时地瞟一眼车子。
车子从我身边开了过去。
我趁着这个机会,迅速瞥了一眼车牌。
“是本地的车牌,尾号是37。”我心里默念着。
等车子走远了,我才转过身来。
此时,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真的是这个人,他真的从陈清砚的家里出来。”我自言自语道。
“陈清砚肯定在搞鬼。”我越想越生气。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该怎么办。
“不行,我得去找陈清砚问清楚。”我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我要当面问清楚他。
“他到底要干什么?”我愤怒地说。
“为什么十年了,还不放过我们?”我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我知道他的装修公司在哪里。
以前听别人说过,在建材市场那边。
那边店铺林立,全是卖装修材料的。
我坐上了公交。
打算去他的公司找他。
走在路上,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脑海里不断翻腾着各种可能。
他到底会不会承认那件事呢?
要是他知道我来找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呢?
更可怕的是,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对我动手呢?
不过,我告诉自己,不用怕。
为了子昂,我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上。
好不容易到了建材市场,我眼睛不停地扫视着,终于找到了那家“清砚装修”。
店面看着不大,普普通通的,门口随意地停着几辆车。
有的车车身满是灰尘,有的车轮胎都有点瘪了。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门。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
“找谁?”她头也不抬,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找陈清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陈总在楼上呢,你有预约吗?”女孩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没有。”我如实回答。
“那不行哦,陈总可忙啦,没预约不能上去。”女孩耸了耸肩,又低下头玩手机。
我直接就往里面走,心里想着不能就这么被拦住。
“哎,你干嘛?不能随便进去的。”女孩赶紧站起来,伸手拦住我。
“我找陈清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他,程芳来了。”
女孩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陈总,楼下有人找……叫程芳。”女孩对着电话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见女孩边听边点头,然后“嗯”了几声。
女孩放下电话,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客气。
“上去吧,二楼左边第一个办公室。”
我踏上木质的楼梯,每走一步,楼梯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抗议我的到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不过这地毯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还有一些污渍和脚印。
我顺着走廊慢慢走到左边第一个门,门旁边的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字体有点褪色了。
我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是陈清砚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却又让我感到陌生。
十年了,这熟悉的语气,我竟已经十年没听到了。
还是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那么一点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陈清砚正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专注地看着文件。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滑动,眉头微微皱着。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我,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原本聚精会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了那抹笑容。
那种笑,我实在是太熟悉了。
带着嘲讽,透着轻蔑,就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哟,稀客啊。”他拖长了音调说道。
我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胖了不少。
四十多岁的年纪,肚子已经凸出来了,把西装的扣子都绷得紧紧的。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的。
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一条精致的领带。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清砚,你想干什么?”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挑了挑眉,故作疑惑地说:“什么我想干什么?”
“别装了。”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你找人跟踪我,还跟踪子昂,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谁说的?”他冷冷地问。
“子昂说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他不屑地笑了笑。
“我看到了。”我加重了语气,“从你老宅里出来的那个人,一直在我们楼下转悠。”
他沉默了几秒,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朝着窗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稳,背对着我,双手插在裤兜里。
“程芳,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冲动。”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些不耐烦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
“我想让子昂回来跟我住。”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决绝。
他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说着,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直直地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是他爸,我有权利。”
“你有权利?”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嘲讽,笑得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
“陈清砚,十年了啊!”
我愤怒地喊道,“这十年里,你给过一分钱抚养费吗?”
“你又看过他几次?”
我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中满是质问,“现在跑来装慈父,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变得阴沉。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皱着眉头,语气有些生硬,“我现在有能力了,想补偿儿子。”
“补偿?”
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是想补偿,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他有些心虚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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