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侧脸。

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那个叫马浩轩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电梯上行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我站在酒店大堂的盆景点缀后面,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苏嘉怡”的聊天界面。

几分钟前,晓琳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跟嘉怡碰头啦,今晚聊得晚点,别等我吃饭。”

而此刻,真正的苏嘉怡,应该在三百公里外的海边。

我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她出门前,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这味道今天第一次出现,和她平时用的清雅栀子花香完全不同。

原来,味道也是会撒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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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近一个月,许晓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第三次热好饭菜,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快走到九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推门进来,把包挂在玄关,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回来了。”

“吃过了吗?”我端着温在锅里的汤走出来。

“跟嘉怡吃过了。”她弯腰换鞋,长发滑落,遮住了表情,“她最近心情不好,拉着我喝了两杯。”

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勾丝。

我伸手想接过外套,她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才递给我。

“很累?”我问。

“嗯,陪她逛了一下午,又听她吐苦水,有点乏。”她揉着太阳穴,避开我的视线,径直走向浴室,“我先洗个澡。”

水声很快哗哗响起。

我拿着她的外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处勾丝。

上周她说和苏嘉怡聚会,回来时,丝巾上好像也沾了点奇怪的、类似烟灰的痕迹。

她以前不常去烟味重的地方。

餐桌上给她留的汤,她洗完澡出来只喝了两口,就说没胃口。

“公司最近很忙?”我试探着问。

“老样子。”她用毛巾擦着头发,侧身对着我,“就是些杂事。你项目上怎么样?”

话题被她轻巧地转开。

夜里,她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平稳,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沐浴露香气,盖过了所有外面的味道。

但之前她进门时,我隐约闻到的那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也不属于苏嘉怡的、类似皮革混着古龙水的气息,是错觉吗?

第二天是周六,她醒得比我早。

我走出卧室时,她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的火候掌握得刚好,是她一贯的水准。

“今天嘉怡约我去看画展,”她把牛奶推到我面前,语气自然,“下午出门,可能晚饭也在外面吃。”

“又聚会?”我喝了口牛奶,味道有点淡。

“她失恋了嘛,情绪反复,我得陪着。”晓琳笑了笑,眼下的淡青色在晨光里有些明显,“女人之间的事,你们男人不懂。”

她拿起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似乎在回复消息。

锁屏亮起的瞬间,我瞥见壁纸还是我们去年在青海湖的合照。

她笑得很灿烂,靠在我肩头。

“你最近好像也挺累的,”我说,“别总往外跑,自己也多休息。”

“知道啦。”她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老公最好了。”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

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点点她皮肤上温热的感觉。

我抬手想抱住她,她已经转身走向卧室,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开始挑选出门的衣服。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是她精心打理的。

洗衣机里,她昨晚换下的衣服还没洗。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拎起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凑近看了看袖口的勾丝。

断掉的线头很细,不像是被粗糙物件刮到,倒像是被什么尖锐又小巧的东西钩了一下。

指甲?还是别针?

衣服上除了洗衣液的清香,没有其他味道。

我把它丢回洗衣机,按下了启动键。

滚筒开始注水,发出沉闷的轰鸣。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一切都和往常的周末早晨没什么不同。

除了我心里,那一点点沉下去的东西。

02

下午三点,晓琳准备出门。

她换了一条修身的浅灰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卡其色风衣。

对着玄关的镜子,她仔细涂着口红。是偏豆沙的色号,很提气色,但不算艳丽。

“我走了哦。”她弯腰穿上一双中跟短靴。

“好,玩得开心。”我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建筑期刊,头也没抬。

关门声响起。

我放下杂志,走到窗边。

楼下,她的身影出现在小区步道上,步伐很快,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方向,而是在小区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我记下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尾号。

回到客厅,时钟滴答走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嘉怡的号码。晓琳最好的闺蜜,我们结婚时她是伴娘。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喂?薛修杰?”苏嘉怡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稀奇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事,”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晓琳今天不是跟你去看画展吗?我看天气有点转阴,她带伞没?”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画展?”苏嘉怡的声音带着疑惑,“我没跟她约啊。我在三亚呢,公司旅游,后天才能回去。”

海浪的声音更清晰了。

“哦,可能我听错了。”我说,“那你好好玩。”

“等等,”苏嘉怡叫住我,“晓琳……她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是有点。”我应道。

“她要是有什么事,你……多问问她。”苏嘉怡的话速慢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她有时候,喜欢自己扛着。”

“她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行了,不打扰你晒太阳了。”

挂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显得格外刺耳。

三亚的阳光和海风,与我窗外这座灰蒙蒙的北方城市,隔着千山万水。

晓琳说,她和苏嘉怡在一起。

出租车驶向的,绝不会是苏嘉怡所在的方向。

我抓起车钥匙,冲下了楼。

车库里的车发动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点抖。

导航地图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我记得那辆出租车的颜色和尾号。

我顺着小区外的干道开,眼睛扫视着路边的车流。周末的下午,道路不算拥堵。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在一个红灯路口,我看到了那辆出租车。

它就停在前方右侧的直行车道上。

晓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

绿灯亮起,出租车左转,驶向了城市东边商业区的方向。

我隔着几辆车,跟在后面。

手心出了汗,握着方向盘有些滑腻。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恒隆广场”的门口。这是本市最高档的商场之一。

晓琳下了车,快步走进了商场旋转门。

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快步跑向电梯。

商场里暖气很足,人流如织。

我站在一楼中庭,环顾四周,穿着浅灰连衣裙和卡其色风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乘扶梯一层一层地找。

服装店、首饰店、咖啡厅……目光掠过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都不是她。

心跳得很快,像在打鼓。

一个小时后,我放弃了。商场太大,出入口太多,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涌上来。

我回到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就在坐进驾驶座的前一秒,我下意识地朝远处瞥了一眼。

斜对面,靠近出口电梯的VIP停车区,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正缓缓启动。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

车子转弯驶向出口通道时,车内顶灯亮起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我看到了半张侧脸。

柔软的头发,挺翘的鼻尖,还有那件浅灰色连衣裙的领口。

是晓琳。

车子很快驶入通道,消失不见。

我僵在原地,发动机还没来得及熄火,尾气在冰冷的车库里弥漫出淡淡的白色。

黑色奔驰。

我不认识那辆车。

开车的人是谁?

她不是应该和苏嘉怡,在某个安静的展厅里看画吗?

为什么会坐在一辆陌生的奔驰车里,在商场车库与人汇合?

车库里的感应灯依次熄灭,将我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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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晓琳接近十一点才到家。

她看起来更累了,进门时几乎没什么声音。

“回来了?”我坐在客厅沙发里,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夜间新闻。

“嗯。”她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嘉怡情绪太差了,拉着我说个不停,饭也没好好吃。”

“是吗。”我盯着电视屏幕,“画展好看吗?”

“就那样,现代艺术,看不太懂。”她走过来,从沙发背后搂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头顶,“老公,有没有想我?”

她身上有酒气,很淡,混合着她今天出门前喷的那股甜腻香水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过的烟草味。

“想了。”我说,“下次别这么晚,不安全。”

“知道啦。”她松开手,绕到沙发前坐下,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下次我早点回来。还是家里好。”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有点痒。

“你身上有烟味。”我说。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哦,嘉怡抽的,”她很快放松下来,语气里带着抱怨,“劝她也不听,熏死我了。我去洗澡。”

她起身走向浴室,脚步比平时快一点。

我拿起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包,很轻。

打开,里面只有口红、粉饼、钥匙和手机。

手机屏幕黑着。

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但我从来没有查看她手机的习惯。

信任像一层薄薄的玻璃,之前一直透明坚固,现在却有了第一道裂痕。

我忽然很想看看,她和苏嘉怡到底聊了什么。

浴室水声停了。

我放下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原本约好去看我父母。

晓琳起晚了,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已经快十点。

“对不起啊老公,”她一脸歉意,“昨晚没睡好,闹钟都没听见。”

“没事,我跟妈说了我们晚点到。”我把温着的粥和小菜端上桌。

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很久。

“晓琳,”我放下勺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好像……很累,心事重重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的粥:“可能是工作压力有点大吧。我们公司……最近人事有点变动。”

“麻烦吗?”

“还好,我能应付。”她勉强笑了笑,“就是些办公室政治,烦人。不想拿这些家里事烦你,你项目上也够忙的了。”

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点凉。

“老公,”她轻声说,“你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心里只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格外认真。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她点点头,抽回手,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递到我面前。

“喏,你看,嘉怡这家伙,还在三亚嘚瑟呢。”

屏幕上是她和“苏嘉怡”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苏嘉怡发了一张海边的日出照片。

晓琳回复:“羡慕嫉妒恨,回来请我吃大餐!”

往上翻,是昨天下午的对话。

“苏嘉怡”说:“心情不好,陪我。”

晓琳回:“老地方见?陪你喝一杯。”

“苏嘉怡”回了个笑脸。

时间地点都没有。

再往上,是前几天约“看画展”的消息。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符合她昨晚和刚才的说辞。

聊天记录可以删除,可以修改。

但眼前这个界面,流畅自然,有来有回,还有实时照片。

如果是伪装,那也太周密了。

“她倒是玩得开心。”我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平静。

晓琳接过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她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点血色。

“就是,等她回来,非得狠狠宰她一顿。”她笑着说,眼睛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熟悉,是我看了快十年的样子。

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中间。

透明,无形,却坚硬冰冷。

04

周一早上,我们各自上班。

我的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项目临近收尾,杂事很多。

下午开会时,我有点走神,图纸上的线条模糊成一片。

“薛工?”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我,“李总问你进度呢。”

我回过神来,应付了几句。

下班时,我没有直接回家。

开车绕到了晓琳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熄了火。

六点过十分,陆陆续续有人从大厦里走出来。

六点二十五分,我看到了晓琳。

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裙,提着电脑包,和几个女同事一起走出来。

她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手告别。

晓琳独自走向地铁站方向。

我正要发动车子跟上,却看见她走了几十米后,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几分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却没有继续往地铁站走。

而是站在路边,不时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

我紧紧跟上。

这一次,我不能跟丢。

白色SUV开得不快,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最后驶入了一个我有些熟悉的高档小区。

澜岸国际。

这里的房价,抵得上我们现在的房子两三套。

车子在小区门口稍微停顿,识别车牌后,栏杆抬起,开了进去。

外来车辆无法进入。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不远的路边,盯着那森严的门禁。

晓琳来这里做什么?见谁?

白色SUV是谁的车?开车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初冬的晚风吹进车窗,带着寒意。

我坐在车里,像个拙劣的侦探,守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半。

八点。

九点。

小区门口进出的人和车不多,每一辆我都仔细看,没有那辆白色SUV。

也没有晓琳的身影。

胃开始隐隐作痛,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座位上,她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快到十点时,那辆白色SUV终于出现了。

它从小区里开出来,转弯驶向与我相反的方向。

副驾驶座上,坐着晓琳。

隔着车窗和一段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司机的样子。

只看到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再追。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我。

跟踪,窥探,猜疑……这些我以前不屑一顾的行为,如今做起来竟如此熟练。

而我知道的,却似乎比开始更少了。

我开车回家,屋子里的灯黑着。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十一点多,门口传来响动。

晓琳回来了。

她打开灯,被沙发上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坐这儿干嘛?”她抚着胸口。

“等你。”我说。

她放下包,走过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

“等我干嘛?不是让你先睡吗?”她在旁边坐下,距离我半臂远。

“你去哪儿了?”我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

“加班啊,不是发消息跟你说了吗?”她拿出手机,点开给我看。

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消息,八点左右发的:“今晚要赶个报告,晚点回。”

“在哪儿加班?公司?”

“不然呢?”她皱起眉,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不解和一丝不耐,“老公,你到底怎么了?最近怪怪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隐瞒。

但她的眼神除了疲惫和些许烦躁,看起来坦荡而无辜。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就是看你最近太累,担心你。”

“我没事。”她语气软了下来,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就是这段时间忙,过了就好了。”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晓琳,”我缓缓开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回应轻得像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也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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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晓琳准时上下班,晚上回来会跟我聊聊公司的趣事,抱怨一下食堂的菜难吃。

仿佛之前的晚归、陌生的香水、车库里的奔驰、澜岸国际的小区,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那刺眼的聊天记录,也安静地躺在她手机里,作为“闺蜜聚会”的铁证。

周五下午,我正在工地检查管线铺设,手机震了一下。

是晓琳发来的微信。

“嘉怡又召唤,救命!晚上陪她吃饭,诉苦大会,可能晚归。(可怜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苏嘉怡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薛修杰?”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曲,像是在咖啡馆。

“嘉怡,回本市了?”

“昨天刚回来,累瘫了。”苏嘉怡的声音带着放松的笑意,“找我有事?”

“哦,没事,就是晓琳说晚上跟你吃饭,让我别等她。我想着你要是有空,改天来家里坐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钢琴曲还在流淌。

“今晚?”苏嘉怡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错愕,“没有啊,我今晚约了客户谈事情。晓琳……她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可能吧,”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那你们改天再约。不打扰你工作了。”

挂断电话,工地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耳朵。

钻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

阳光刺眼,尘土飞扬。

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我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

然后,我拨通了晓琳的电话。

“喂,老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像是在楼梯间。

“晚上又要陪嘉怡?”我问。

“是啊,那丫头,失个恋跟天塌了似的。”她轻笑一声,语气自然,“怎么,想我啦?”

“在哪儿聚?我去接你吧,太晚不安全。”

“不用不用!”她的拒绝来得有点快,“我们还没定地方呢,估计又得折腾到很晚。你别跑了,我结束了自己打车回去。”

“好。”我说,“少喝点酒。”

“知道啦,管家公。”她笑着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此刻面无表情的脸。

下午,我提前离开了工地。

回家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拿上帽子和口罩——以前冬天防风用的。

然后,我开车去了晓琳公司楼下。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地等待。

五点半,她出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纸质手提袋,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

她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了上去。

这一次,出租车没有开往商场或住宅区。

它穿过市中心,朝着城西的商务区驶去。

最后,停在了一栋气派的酒店门口。

“悦景国际酒店”。

五星级。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来这里做什么?和苏嘉怡?还是和那个开奔驰的、或者开白色SUV的人?

我停好车,戴上帽子口罩,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挑空极高,水晶灯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人们匆匆的身影。

我躲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面,目光搜寻着。

很快,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靠近电梯间的休息区,背对着我,正低头看着手机。

似乎在等人。

她站得笔直,黑色毛衣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手提袋放在脚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偶尔抬头望向酒店门口,又低下头。

看起来有些不安。

大约五分钟后,酒店旋转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挑,相貌英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径直走向电梯间,目光扫视,看到晓琳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晓琳立刻拿起脚边的手提袋,快步向他走去。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但他们走向同一部电梯的步伐,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年轻男人伸手挡住电梯门,让晓琳先进去。

就在她也迈步进入,男人随后跟入,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两秒钟——

男人侧过头,对晓琳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酒店大堂的背景音乐舒缓悠扬,人声细微。

我离得不算近,听不清内容。

但我清晰地看到晓琳的侧脸。

她紧抿着嘴唇,眼神专注而凝重,快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约会时应有的神情。

那更像是……接受指令,或是确认某个重要信息时的严肃。

电梯门彻底关闭,红色的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最终停在了“12”。

我站在原地,绿植宽大的叶子边缘刮蹭着我的手臂。

冰冷,粗糙。

手机在我的裤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只要我现在拿出来,点开微信,就能看到“苏嘉怡”可能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也许是抱怨,也许是撒娇,约着下次见面。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天衣无缝。

可我的妻子,此刻正和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单独在十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而我,像个可悲的幽灵,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

被一个精心编织的、以闺蜜之名为幌子的谎言,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06

我没有冲上十二楼。

也没有疯狂地拍打任何一个房门。

甚至没有在酒店大堂继续等待。

我转身离开了悦景国际,脚步很稳,像踩在棉花上。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模糊成一片斑斓的水渍。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电梯门关闭前,他侧头低语的瞬间,她凝重点头的瞬间。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同事?朋友?还是更亲密的那种?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他们的互动看起来那么……克制?甚至有些紧绷?

如果不是,为什么要用“闺蜜聚会”这样的谎言来遮掩?

那个纸质手提袋里,装着什么?

十二楼的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水泡,在我脑子里翻滚、炸裂。

到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维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整洁,安静,毫无生气。

我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戒了三年,今晚却格外需要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直到烟盒空了,喉咙干涩发痛,我才回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就是昨晚她靠着我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回想。

回想这一个月来,所有不寻常的细节。

频繁的晚归。

新的香水。

衣服上莫名的痕迹和勾丝。

苏嘉怡人在外地时的“聚会”。

商场车库里的黑色奔驰。

澜岸国际小区的白色SUV。

还有今晚,酒店电梯里,那个陌生男人和她之间无声的默契。

以及,她手机里,那些完美无瑕的、与“苏嘉怡”的聊天记录。

疑点太多了,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而我,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我站起身,走进了卧室。

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些首饰和杂物。

没有异常。

她的衣帽间里,衣服按照季节和颜色挂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件看过去,手指拂过衣料。

在挂着风衣和外套的区域,我停住了。

那件浅灰色连衣裙已经洗好挂起。

我凑近仔细看袖口,勾丝的地方被巧妙地缝补过,几乎看不出来。

旁边挂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紫色针织开衫,质地很好,标签还没拆。

吊牌上的价格不菲。

她最近买的?没听她提起过。

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我按下电源键,需要密码。

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试了她的生日,错误。

试了我的生日,错误。

最后,我输入了她母亲的名字拼音加生日,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常用的办公软件图标,没有其他。

我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

回收站也是空的。

我打开“最近使用的文档”列表。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都是她公司文件,名字是一串字母和数字代号,看不出具体内容。

其中一个文档的修改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

正是她下班前。

我尝试点开,需要输入另一个密码。

我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打不开。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冷白。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她在我面前,好像变得透明。

可当她背对我,走入她的世界时,那里竖起了一道我无法穿透的墙。

墙的那边,有陌生的男人,有高档酒店,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和谎言。

而我,被挡在这边。

只能靠着零碎的片段,拼凑一个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真相。

或者说,是我自以为的“真相”?

万一……真的有别的解释?

万一那个男人,真的是同事?有正当理由在酒店见面?

那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聊天记录要伪装?

一个个“万一”冒出来,又迅速被更沉重的怀疑压下去。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崩塌似乎只在顷刻之间。

我关掉电脑,走出卧室。

目光落在客厅茶几她的手机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外壳,光滑冰凉。

我知道密码。

我也知道,只要我打开它,点开微信,就能看到那个“苏嘉怡”的对话框。

看到她们“今天”又聊了什么。

看到那些生动的、鲜活的、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那些证据,此刻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精心设计的表演道具。

讽刺至极。

我最终没有碰那部手机。

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懦弱的恐惧。

我怕看到更多让我无法承受的“证据”。

怕坐实那个最坏的可能。

夜深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等待钥匙开锁的声音。

等待她带着或许陌生的气息归来。

等待这场煎熬,进入下一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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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晓琳是凌晨一点左右到家的。

我闭着眼,听着她尽量放轻的动静。

换鞋,放包,去浴室洗漱。

水流声淅淅沥沥。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躺到了我身边。

床垫微微下陷。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而是平躺着,呼吸声有些重,似乎也很疲惫。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她稍晚归家的夜晚。

早饭后,她说有点头疼,想再睡会儿。

我去了书房,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拿出纸笔,开始梳理时间线。

把记得的所有异常时间、地点、事件,一项项列出来。

然后,我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悦景国际酒店12楼”。

没有特别的信息,都是酒店客房和会议室的介绍。

我又试着在晓琳公司的官网上,寻找可能的信息。

她在“锐锋贸易”担任行政主管,官网上有管理层和各部门的简单介绍。

行政部人员名单里,有她的名字和一张标准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职业装,笑容得体。

我一个个浏览其他部门的员工信息。

在业务部的页面,我的鼠标停住了。

排在骨干员工第一位的,是一个叫“马浩轩”的人。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眼英俊,眼神锐利。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

正是昨晚在酒店电梯前,那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

业务部高级经理。二十九岁。海外留学背景。

简介里说他业绩突出,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

所以,他们真的是同事。

业务部和行政部,工作上会有交集吗?需要私下在酒店房间见面?

我继续搜索“马浩轩”这个名字,想找到更多信息。

但除了公司官网那点内容,其他的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有几条是本地财经新闻里,提到锐锋贸易业务拓展时,附带提到了他的名字,没有更多细节。

这个人,像被一层透明的保护罩隔开了。

我换了个思路,在社交媒体上搜索。

找到了一个疑似他的账号,头像是个风景照,没有真人。

账号内容很少,偶尔转发行业新闻,没有个人生活分享。

私密账号。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线索好像又断了。

不,还有一个人。

真正的苏嘉怡。

她知道什么吗?她为什么上次在电话里,支吾地说晓琳“可能有难处”?

我拿起手机,找到苏嘉怡的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打电话。

我发了一条微信:“嘉怡,有空吗?有点关于晓琳的事,想问问你。方便见面聊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三点多,她才回复。

“修杰,我最近挺忙的。晓琳她……挺好的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避重就轻。

“没吵架,就是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对,有点担心。你上次说她可能有难处,是指什么?”

这一次,等了很久。

“我真的不清楚。可能就是工作压力大吧。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好好沟通。我这边客户来了,先不说了。”

对话就此结束。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愿说,或者不敢说。

这种被蒙在鼓里,四周都是墙壁的感觉,几乎让我窒息。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想起晓琳有个习惯,会把一些重要的纸质文件,放在书房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旧档案盒里。

那里面主要是我们买房买车的合同,一些证书,还有她以前的毕业纪念册之类。

我搬来椅子,踮脚取下那个有点积灰的盒子。

打开,翻找。

在一堆文件的底部,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U盘。

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房里只有我的台式机。我把它插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是乱码。

点开,里面是几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还有两个独立的文档,同样是加密的。

需要密码。

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与她相关的密码组合,无一成功。

这个U盘,显然不属于那些家庭文件。

它被藏在这里,里面的内容还加了密。

是什么东西,需要她这样谨慎地保存?

是工作文件?还是……别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法打开的文件夹图标,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手里有钥匙,却一把也打不开。

而门后可能藏着的真相,让我既渴望,又恐惧。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脚步声。

晓琳醒了。

我迅速拔下U盘,放回档案盒原处,将盒子推回书架顶层。

刚跳下椅子,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你在这儿啊。”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找什么呢?”

“找份旧图纸。”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吵醒你了?”

“没有,睡够了。”她走进来,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背上,“老公,下午陪我去超市吧,家里该买东西了。”

她的拥抱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依赖感。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亲昵。

和昨晚酒店电梯前那个凝重、紧绷的她,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还是……都是?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去换衣服。”

她松开手,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依旧温柔。

可我看着,却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心酸。

08

超市里人来人往,周末采购的家庭很多。

晓琳推着购物车,仔细比对货架上的商品,时不时问我意见。

“这个牌子的洗衣液好像有活动。”

“酸奶买原味的还是黄桃的?”

“爸爱吃的花生酥好像换包装了,是这种吗?”

她语气轻快,像往常一样,规划着家里的柴米油盐。

我推着车跟在她旁边,配合地点头,给出建议。

扮演着一对寻常夫妻,在寻常的周末午后,进行着寻常的采购。

一切都完美得像橱窗里的样板间。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地方,已经是一片废墟。

结账时,排队的人不少。

晓琳站在我前面,低头翻着钱包。

我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旁的小货架。

上面摆着口香糖、巧克力、还有……几种不同品牌的避孕套。

我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酒店的房间,紧闭的电梯门,昏暗的走廊。

胃里一阵翻搅。

“老公?”晓琳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到你刷手机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扫码付款。

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回到家,她开始分门别类地把东西放进冰箱和储物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

这个场景,在过去十年的无数个周末上演。

温暖,踏实,是我曾经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画面。

现在看着,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模糊,失真。

“对了,”她放好最后一盒牛奶,关上冰箱门,像是随口提起,“下周三晚上,我们公司有个比较重要的客户接待,我得参加,可能又得晚点回来。”

又是晚归。

“什么客户?需要你一个行政主管作陪?”我问。

“嗯,是总部那边来的,规格比较高,行政部都得去安排会务。”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就是吃个饭,撑撑场面。没办法,工作嘛。”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在哪儿?”

“还没最终定,好像是‘悦莱山庄’吧,那边环境比较清静。”她说着,走进了客厅。

悦莱山庄,另一个远离市区的、私密性很好的高端场所。

不是酒店,但性质相似。

我没有再追问。

晚上,父亲薛青山打来电话。

他和母亲住在城北的老教师小区,通常周末我们会过去吃饭,这周因为晓琳“头疼”,就没去。

“修杰啊,明天有空吗?我这儿有两张朋友送的音乐会票,你妈不爱听那些,你陪我去?”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洪亮。

我看了眼正在看电视的晓琳,她对我点点头。

“好,明天下午我去接您。”

第二天下午,我接了父亲,前往市音乐厅。

路上,父亲闲聊着最近看的书,社区里的趣事。

他退休前是高中语文老师,观察力敏锐,说话常常一针见血。

音乐会中场休息时,我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咖啡。

父亲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

“修杰,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爸。怎么这么问?”

“你是我儿子,”父亲的目光平和却深邃,“你心里有事,瞒不过我。眉头锁着,眼神也飘。跟晓琳闹矛盾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在父亲面前,很多伪装会不自觉卸下。

“算不上矛盾,”我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她最近有点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父亲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

我把最近晓琳频繁晚归,用闺蜜聚会做理由,以及我察觉到的那些细微异常,简略地说了说。

当然,我省略了跟踪、酒店具体看到的情景,以及那个男同事的名字。

只说是感觉她心事重,对我有所隐瞒。

父亲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等我说完,他沉吟片刻。

“修杰啊,”他缓缓开口,“两个人过日子,就像一条河的两岸。平时看着分开,底下却是连着的。水急了,岸边的泥啊石头啊,可能会被冲走一些,看着像是隔得远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但你要看那水底下。水流为什么急?是上头下了暴雨,还是哪里堵住了?有时候,你眼睛看到的对岸的样子,不一定是它本来的样子。可能是水汽蒙的,可能是光线晃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急着下判断。尤其是用眼睛看到的、你以为的‘事实’去下判断。人啊,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最看重的东西,会做一些看起来奇怪、甚至伤害对方的事。路走歪了,心意却未必是歪的。”

父亲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进我混乱的心里。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给出具体建议。

只是提醒我,表象之下,或许另有隐情。

“爸,如果……如果发现对方在骗你,怎么办?”我低声问。

父亲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

“那就要看,这谎话,是刀子,还是盾牌了。”

下半场音乐会是什么曲目,我几乎没听进去。

父亲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刀子,还是盾牌?

晚上送父亲回家后,我独自开车回去。

等红灯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财务部的老同事郑丽芳发来的微信语音。

点开,她带着点八卦笑意的声音传来:“薛工,猜我今天在‘清心茶楼’看见谁了?你们家许晓琳!”

我心头一跳,回了条文字:“哦?她和朋友喝茶?”

“跟一个男的!看着像是她领导,年纪挺大的,得有四五十了吧?穿得挺气派。不过俩人脸色都不太好,像是在争什么,声音不大,但我坐得近,感觉气氛挺僵的。”

郑丽芳是个热心肠,也是公司里有名的“小广播”,消息灵通。

“是吗?可能谈工作吧。”我尽量让回复显得不在意。

“可能吧。不过那男的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上次我们公司跟‘锐锋贸易’那边有次联谊,他好像是锐锋的一个什么总,姓……姓孙来着?对,孙副总!”

孙副总?

晓琳公司的副总,孙高朗?

她和一个公司副总,在茶楼里,脸色不好地争执?

“修杰啊,我就是刚好看见,跟你说一声。”郑丽芳又发来一条,“你也别多想,可能就是工作争论。”

“知道了,谢谢郑姐。”

绿灯亮了。

我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

频繁的谎言。

神秘的男同事。

加密的U盘。

现在,又多了一个在茶楼与她争执的孙副总。

这些碎片,拼凑出来的,会是一把刺向我的刀刃。

还是一面,她用来保护什么的、沉重而笨拙的盾牌?

我望着前方蜿蜒的红色尾灯,第一次感到,那个答案,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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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工地上的噪音仿佛隔着一层膜,同事的交谈声也忽远忽近。

郑丽芳说的“孙副总”三个字,像楔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晓琳和他争执什么?

工作分歧?还是别的?

中午休息时,我躲到工地临时办公室的角落,再次用手机搜索“锐锋贸易孙副总”。

这次有了更多信息。

孙高朗,锐锋贸易常务副总经理,四十五岁,在公司任职超过十五年,背景深厚,是实际上的二把手。

有几篇商业专访,照片上的男人微微发福,面带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

报道里提到他手段老练,善于处理复杂关系,是公司业绩增长的重要功臣。

但也有一条很久以前的、不起眼的本地论坛匿名帖子,提到锐锋贸易几年前一单出口业务有蹊跷,似乎涉及违规报关,最后不了了之,疑似有高层压下。

帖子没有点名,但下面有跟帖猜测是“孙姓副总”。

违规?压下?

晓琳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近一两个月。

和她发现U盘、加密文件的时间点,能对上吗?

还有那个马浩轩,年轻有为的业务骨干,他和孙高朗是什么关系?对立?还是同伙?

晓琳夹在中间,扮演着什么角色?

被胁迫?参与者?还是……反抗者?

无数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冲撞,每一种都导向不同的、令人不安的结论。

我意识到,我再也不能被动地等待,或是仅仅靠自己胡乱猜测。

我需要找到关键的人,问出关键的话。

马浩轩。

我必须见他。

周三下午,我提前离开了工地。

我知道锐锋贸易的下班时间,也知道他们的办公大楼。

我没有告诉晓琳。

我把车停在锐锋贸易大楼斜对面的街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五点半,人流开始涌出。

我紧紧盯着门口。

五点半四十,我看到了马浩轩。

他依旧穿着得体,深色大衣,独自一人走出旋转门,步伐很快。

他没有去停车场,而是走向地铁站方向。

我下车,跟了上去。

保持十几米的距离,混在下班的人流里。

他进了地铁站,我也跟进去。

他乘坐的是三号线,往城东方向。

我挤进了同一节车厢,隔着几个人,透过缝隙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他在“科技园”站下了车。

我紧随其后。

这一带多是新兴的互联网公司和创业园区,高楼林立。

他走进了一栋外观时尚的写字楼大堂。

我没有再跟进去,那样太容易被发现。

我在大楼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眼睛盯着大楼出口。

咖啡喝到一半,我看到马浩轩又出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羽绒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人边走边交谈,神情严肃。

他们走进隔壁一家看起来相对安静的简餐店。

我结了账,也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我选了他们斜后方、有绿植稍微遮挡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他们。

点了份意面,竖起耳朵。

起初只能听到模糊的对话片段,夹杂着“数据”、“风险”、“证据链”之类的词。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直到我的意面端上来,服务员离开,背景音乐切换的间隙。

我听到了马浩轩清晰了一些的声音。

“……许姐那边压力太大了,孙盯她盯得很紧。上次酒店碰头太冒险,差点被撞见。”

许姐?是晓琳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U盘里的东西必须尽快转出来,留在她那里夜长梦多。”这是那个眼镜男的声音,更年轻些,“‘老K’说,对方最近可能有察觉,在清理痕迹了。”

“我知道,”马浩轩的声音透着焦灼,“但她不肯全交出来,说有些原始凭证只有她知道在哪。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

保护?保护什么?

“保护那个姓薛的?”眼镜男冷笑一声,“妇人之仁。孙高朗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以为她一个人扛着,就能不牵连家里?”

姓薛的……是我。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痹感。

他们在说晓琳。

在说孙高朗。

在说我。

“你别这么说,”马浩轩的声音沉了下来,“她不容易。家里那边,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们得加快速度,争取在对方狗急跳墙之前,把证据链交上去。”

证据链?交上去?

交给谁?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手紧紧攥着叉子,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马浩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立刻低头,假装专注地吃面。

眼角余光瞥见,马浩轩站起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对眼镜男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迅速结账,离开了餐厅。

我没有抬头,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直到确定他们走了,我才慢慢放下叉子。

盘子里的意面已经冷了,凝结成一团。

刚才听到的对话,信息量巨大,却又支离破碎。

但有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的迷雾。

压力。孙高朗。盯得紧。U盘。证据链。保护。牵连家里。

还有……“交上去”。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晓琳不是在出轨。

她很可能,是卷入了一场公司内部的、涉及高层的巨大麻烦中。

而这个麻烦,危险到需要她用谎言来掩盖行踪,需要她藏起加密的U盘,需要她与马浩轩这样的人冒险接头。

需要她……试图保护我,保护这个家。

父亲的话猛然撞进心里。

“这谎话,是刀子,还是盾牌?”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是背叛的疼痛。

而是后知后觉的、沉重的愧疚和恐惧。

我竟然一直在怀疑她,跟踪她,揣测她。

而她,可能正独自站在悬崖边上,面对着我不知道的威胁。

我立刻拿出手机,想给晓琳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停住了。

不能打。

如果孙高朗真的在盯着她,我的电话,尤其是现在这个状态下语无伦次的电话,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甚至会打草惊蛇。

我必须冷静。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整理思绪。

首先,要确定我的推测。

马浩轩是关键。

刚才的偷听证实了他和晓琳是一边的,在暗中进行着什么针对孙高朗的行动。

我需要和他直接对话。

现在,立刻。

我知道他回了那栋写字楼。

我走出餐厅,寒风扑面,让我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些。

我走进那栋写字楼,大堂前台没人。

墙上有公司名录牌,我快速扫过。

在七楼,看到了一个名字:“锐思咨询”。

听名字,像是一家普通的商业咨询公司。

这会是他们的掩护吗?

我乘电梯上了七楼。

“锐思咨询”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女孩,抬头看我:“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马浩轩。”我说。

女孩愣了一下:“马总?他刚才出去了,还没回来。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姓薛,是他朋友。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

就在这时,里面的办公室门开了,之前那个眼镜男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明显吃了一惊,脸色变了变。

他快步走过来,对前台女孩说:“小吴,你去帮我复印一下这份文件。”

支开前台后,他看着我,眼神警惕,压低声音:“薛先生?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跟着马浩轩来的。”我直截了当,“刚才在餐厅,我坐在你们后面。”

眼镜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需要和他谈谈,”我看着他的眼睛,“关于许晓琳,关于孙高朗,关于你们在做的事。现在。”

眼镜男犹豫着,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

最终,他侧身让开:“请跟我来。”

10

眼镜男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了门。

“马总很快就回来,请您稍等。”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戒备。

我点点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会议室很简洁,白板上有一些擦得不太干净的数字和箭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味。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大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马浩轩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平静下来。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示意眼镜男先出去。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我的审视。

“薛先生,”他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我也没想到。”我说,“我跟踪我妻子到酒店,看到你们在一起。”

马浩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那天……情况紧急。我们需要交换一份关键的材料,公共场所不安全,酒店相对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您看到了。”

“你们在做什么?”我盯着他,“晓琳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马浩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薛先生,接下来的话,请您相信,我没有半点虚言。这关系到晓琳姐的安全,也关系到您。”

“你说。”

“孙高朗,我们公司的副总,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外部公司,通过虚假合同、虚报价格、违规报关等方式,侵吞公司资产,数额特别巨大。”马浩轩的语气变得凝重,“不仅如此,他还涉及洗钱和向境外非法转移资金。这些事,他做得非常隐蔽,在公司内部也有保护网。”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晓琳是怎么发现的?”

“大概两个月前,晓琳姐在整理一批陈年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几份有问题的合同和付款凭证,金额和项目对不上。她起了疑心,私下里开始追查。”马浩轩说,“她是个很细心、也很负责的人。但她不知道,这件事的水有多深。”

“她告诉了你?”

“不,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您。”马浩轩摇摇头,“她一开始可能只是想弄清楚。但孙高朗那边很快察觉到了有人在查。孙在公司经营多年,眼线很多。他开始给晓琳姐施压,先是暗示她不要多管闲事,后来是工作上处处刁难,最近……已经带有威胁性质了。”

我想起晓琳晚归的疲惫,衣服上的勾丝,还有郑丽芳看到的茶楼争执。

“所以,她那些‘闺蜜聚会’……”

“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监视,出来跟我,或者跟其他知情并愿意帮忙的同事碰头。”马浩轩肯定地说,“我们有个很小的圈子,在暗中收集证据。聊天记录是事先准备好的,为了以防万一有人检查她手机。苏嘉怡知道一点,但知道得不多,我们让她去了外地旅游,避开这趟浑水。”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终于被一根名为“保护”的线,串联了起来。

陌生的香水,是为了掩盖可能沾染的、来自不同会面地点的气味。

衣服上的勾丝,也许是在匆忙或紧张中,被哪里挂到。

澜岸国际,可能是某位愿意提供内部信息但不愿露面人士的住所。

酒店见面,是为了交接至关重要的证据。

而所有的谎言,都是为了在我和可能存在的监视者面前,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她不是在背叛。

她是在孤身潜入危险的深水,试图在恶鲨察觉之前,将炸药安装妥当。

而我,却一直在岸边,怀疑她为何湿了衣衫。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不敢。”马浩轩的眼神里带着理解和同情,“孙高朗那个人,没有底线。晓琳姐最怕的,就是牵连您,牵连你们的家庭。她想自己扛下来,等证据齐全,交给经侦部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跟您解释。”

自己扛下来……

她那么瘦弱的肩膀,怎么扛得起这么危险的事情?

“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关键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主要集中在孙高朗近两年的几笔大额非法操作上。但还有一些早期的、更隐蔽的原始凭证,晓琳姐藏了起来,连我也没告诉具体地点。她说那是最后一道保险。”马浩轩说,“我们原计划本周内整理好全部材料,通过可靠渠道递交。但孙高朗好像嗅到了什么,最近动作频繁,在查账,也在清理一些可能留下痕迹的环节。我们时间不多了。”

“需要我做什么?”我没有任何犹豫。

马浩轩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尊重。

“薛先生,您的支持和信任,对晓琳姐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他说,“但现在,您最需要做的,是保持常态。不要突然改变对她的态度,不要追问,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孙高朗的警觉,让晓琳姐更危险。”

“我能联系更可靠的人,”我想起父亲的一些老关系,还有郑丽芳丈夫似乎在检察院工作,“确保证据递交过程绝对安全。”

马浩轩眼睛一亮:“如果能这样,那最好不过!我们现在的渠道,还是有一定风险。孙高朗在系统里,未必没有关系。”

“这件事交给我。”我说,“你们保护好自己,尤其是晓琳。告诉她……”我顿了顿,喉咙发紧,“告诉她,我什么都知道了。告诉她,别一个人扛,我在这儿。”

马浩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锐思咨询,坐进车里,我久久没有发动。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这璀璨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龌龊。

我的妻子,正身处于这暗流的中心。

而我,终于从岸上的猜忌者,变成了水下的同行者。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父母家。

我需要父亲的智慧,和他那些或许能用上的人脉。

听完我急促而尽量清晰的叙述,父亲沉默了很久。

母亲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父亲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事不宜迟。”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修杰,你联系你那个同事郑丽芳的爱人,打听一下经侦那边可靠的人。我这边,有几个退休的老同事,当年在纪检系统,虽然退下来了,但说话还有分量,可以帮忙递个话,确保案子不被压下去。”

“爸,谢谢您。”

“谢什么,”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深沉,“保护好晓琳。这孩子,心里苦啊。”

当晚,我和父亲分头行动。

通过郑丽芳,我谨慎地联系上了她在市检察院工作的丈夫。

对方听我隐去具体姓名和公司、只讲大概情况后,态度严肃起来,给了几个关键的联系方式和注意事项。

父亲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一位他当年的老班长,退休前是省纪委的干部,答应关注此事,并提供必要的指引。

我没有将这些马上告诉马浩轩,而是约定第二天再碰一次面,商议最稳妥的交接方案。

做完这一切,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晓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却没看,手里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带子。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似乎哭过。

“回来了?”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

“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怎么了。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出声,眼泪却迅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温热,又冰凉。

我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对不起……”她终于发出细碎的声音,满是压抑的痛苦和愧疚,“我骗了你……”

“我知道。”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你怎么……”

“我见过马浩轩了。”我说,“晓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摇着头:“我怕……我怕把你牵扯进来,孙高朗他……他很可怕。我想着,等我拿到所有证据,把他送进去,就没事了……就都过去了……”

“傻瓜。”我擦去她的眼泪,“我们是夫妻。风雨来了,应该一起扛。你一个人往前冲,万一……你让我怎么办?”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仿佛要把这两个月来的恐惧、压力、委屈、愧疚,全部哭出来。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流淌。

心里那块堵了几个月的巨石,在疼痛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照进来的不是怀疑的阴影,而是心疼的光。

等她哭累了,抽噎着,我才慢慢开口。

“爸那边,还有我同事的关系,都联系好了。证据递交的渠道,会比你们原来的更安全可靠。”

她吸着鼻子,惊讶地看着我。

“马浩轩明天会跟我再碰一次头,商量具体怎么操作。你这几天,一切如常,该上班上班,该应付孙高朗就应付,不要让他看出破绽。”我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剩下的,交给我,交给我们。”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里面,重新燃起了我曾熟悉的、依赖和信任的光芒。

“老公……”她声音沙哑,“对不起……还有,谢谢。”

“睡吧,”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开始,我们一起。”

后来几天,在极度的小心和周密计划下,证据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被顺利递交。

我和晓琳,马浩轩和他的小团队,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屏住呼吸。

孙高朗似乎感觉到了风暴将至,变得更加焦躁和多疑,对晓琳的试探和施压变本加厉。

晓琳按照我们商量的,表现出适当的恐惧和退缩,甚至假意屈从,交出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材料”,稳住了他。

这为她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两周后,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

锐锋贸易公司大堂忽然来了几辆不起眼的轿车。

孙高朗在办公室被带走时,据说脸色灰败,试图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早已没有信号。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公司内部的几个关键爪牙。

消息如同炸弹般在公司内部传开,引起轩然大波。

经侦部门随后入驻,展开全面调查。

晓琳作为重要举报人和证人,配合完成了初步询问。

因为我们的提前布局和证据确凿,她的安全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障。

马浩轩和他的小团队,也因为关键作用,被置于保护之下。

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我和晓琳都没有吃饭。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她的手放在我的手里,十指交扣。

很紧。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夜航飞机的指示灯缓缓划过天际。

一切都过去了。

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些谎言带来的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

那些独自承受的恐惧,需要陪伴去驱散。

但好在,我们还有时间。

好在,我们没有在猜忌的悬崖边失足坠落。

好在,风雨来时,我们终于站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靠在我肩上。

“老公。”

“嗯?”

“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发间是熟悉的、清雅的栀子花香。

“嗯。”

夜色深沉,将我们温柔包裹。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如同这段惊心动魄的插曲,终于呼啸着远离我们的生活。

只留下满地月光,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