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问出那句话时,体检中心的白炽灯光格外刺眼。

我坐在蓝色屏风隔出的小空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

医生戴着老花镜,把报告单挪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眉头皱成个川字,手指点着报告单上某一行。

“许先生,你这输精管结扎手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哪一年做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诊室里的消毒水味突然浓得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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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

林思琪从书房走出来,端着空了的咖啡杯,经过沙发时没看我。

她穿着那件穿了四年的米色家居服,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睡了。”她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通知陌生人。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的人在笑,我不知道在演什么。

她走进次卧,门轻轻合上,锁舌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七年来,每晚都是这个声音。

次卧的门关上,主卧的门开着,中间隔着五米二的客厅。

儿子许哲读大学后,这个一百二十平的家显得格外空旷。

厨房里还放着晚上她做的菜。一荤一素,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

她没做我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已经很久没做了。

七年前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碰过我。

不是激烈地推开,是更彻底的——她把自己挪出了我的生活。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送儿子上学,在亲戚朋友面前配合默契。

儿子以为爸妈只是年纪大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亲密。

只有我知道,夜里醒来,听见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那种安静,能把人一点点磨薄。

早晨六点半,林思琪准时起床。

我听着卫生间的水声,穿衣镜前梳头的声音,厨房里煮粥的动静。

七点十分,她敲我的门。

“早饭好了。”

我出去时,她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

我的那份在对面,粥盛得很满,温度刚好。

“今天要加班吗?”她问,眼睛看着碗里的粥。

“应该不用,胡峰约了晚上吃饭。”

“哦。”

她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左手上。婚戒还戴着,白金圈已经有些暗淡。

她四十一岁了,眼角有细纹,但皮肤依然白净。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想起二十三岁时的她。

那时我们在大学图书馆认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

“许高义,”她那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这道题算错了。”

现在她很少笑了。

即使笑,也只是嘴角动一动,眼睛还是平静的。

“我吃好了。”

她站起身,端着碗筷去厨房。水流声响起,她在洗碗。

我坐在餐桌旁,粥还剩半碗。

02

七年前那个雨夜,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部门聚餐,庆祝完成一个大项目。我是项目经理,被灌了很多酒。

邓雨欣是新人,刚来三个月,坐在我旁边。

她长得清秀,话不多,敬酒时怯生生的。

“许经理,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是碎的。

只记得散场时雨下得很大,邓雨欣说打不到车。

同事起哄让我送送她,说顺路。

其实不顺路,但那天我喝多了,脑袋发昏。

出租车里,邓雨欣靠在我肩上,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说她租的房子漏水,房东不管,说着说着哭起来。

我拍她的背,说别哭,明天我帮你找房子。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时,雨更大了。

“许经理,能上去坐坐吗?我想换件衣服,湿透了。”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该说“不”的。

但酒精让脑子变成一团浆糊,腿跟着她上了楼。

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桌子上堆着文件。

她真的换了件衣服,当着我的面背过身去。

我闭上眼睛,可还是看见她光滑的脊背。

“许经理,您衣服也湿了,要不……”

后面的事,我不愿细想。

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看见身边熟睡的邓雨欣。

还有床单上那抹刺眼的红。

我穿上衣服逃走了,手机里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思琪的。

回到家是上午十点。

林思琪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摆着凉了的早餐。

“昨晚去哪了?”她的声音是哑的。

“部门聚餐,喝多了,在胡峰家睡的。”

我说谎时不敢看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那天晚上,邓雨欣发了条微信。

“许经理,我不会纠缠您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一周后,她拿着验孕棒站在我公司楼下。

两条杠,红得扎眼。

林思琪还是知道了。不是我说的,是邓雨欣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邓雨欣坐在我家客厅里。

林思琪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等什么仪式开始。

“她说她怀孕了。”林思琪看我一眼,眼神空空的。

邓雨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许经理,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查过了,不能打,我子宫壁薄……”

我脑子嗡嗡作响,听见自己说:“处理掉,多少钱我都出。”

“不是钱的问题!”邓雨欣突然哭起来,“医生说我要是打了,可能以后都怀不上了!”

林思琪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

“你辞职吧。”她背对着我说。

“什么?”

“辞了工作,和那边断干净,孩子的事我来处理。”她转过身,“许高义,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为了小哲,”她声音很轻,“我们这个家,不能散。”

后来邓雨欣去了外地,林思琪给了她一笔钱。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敢问。

我辞了职,换了行业,从项目经理变成普通职员。

薪水少了一半,但我不敢有怨言。

林思琪说原谅我了。

可她再也没让我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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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哲去年考上大学,去了南京。

送他上火车那天,林思琪哭了。她背过身去擦眼泪,肩膀微微发抖。

儿子抱了抱她,又抱了抱我。

“爸,妈,你们好好的,别老吵架。”

我们没吵过架,一次都没有。

七年里,连大声说话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争吵更磨人。

儿子走后,家里彻底静下来。

我试过很多方法。

结婚纪念日,我买了一大束玫瑰,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插进花瓶,三天后枯萎了扔进垃圾桶。

她生日,我订了高级餐厅,她吃得很少,回家后煮了碗面,说自己没吃饱。

我提议去旅行,她说工作忙,等下次吧。

下次复下次,七年里我们没一起出过远门。

有一次我喝多了——不是应酬,是自己在家喝的。

敲她的门,喊她的名字。

“思琪,我们谈谈,好不好?”

门开了,她穿着整齐的睡衣,脸上没有任何醉意。

“谈什么?”

“七年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错了,我该死,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对我?”

她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许高义,我没怎样对你。饭给你做,衣服给你洗,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像以前那样……”

“以前回不去了。”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门又关上了。

我顺着门滑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

去年秋天,她生了一场病,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

我请假在家照顾她,喂她吃药,给她煮粥。

她昏睡时,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睫毛还是那么长,鼻梁秀气,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裂。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手停在半空,还是缩了回来。

她醒了,看见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渴。”她说。

我倒水,扶她起来,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很快缩回去。

自己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谢谢。”她说。

那么生分。

病好后,她给我买了件羊毛衫,说是谢我照顾她。

尺码合身,颜色也是我常穿的深蓝色。

可标签都没拆,我就知道——她只是用同样的方式还我的情。

不欠不占,两不相干。

04

岳母徐桂云今年六十三岁,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以前她一个月来一次,最近这两个月,每周都来。

每次都挑我在家的时间。

上周六下午,我在书房处理工作,听见门铃响。

林思琪去开门,岳母的声音传进来。

“哎哟,这楼道灯又坏了,差点摔一跤。”

“妈,跟你说多少次了,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接什么接,你们上班都忙。”

我走出去打招呼:“妈来了。”

岳母看我一眼,点点头,脸上笑容淡淡的。

“高义在家啊。”

“今天不忙。”我说,“妈坐,思琪,给妈倒茶。”

林思琪去厨房烧水,岳母坐在沙发上,眼睛打量着客厅。

“这绿萝该换水了,叶子都黄了。”

“是,这两天就换。”我应着。

空气有点尴尬。

岳母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刚和林思琪结婚那会儿,她待我像亲儿子。

炖了汤总叫我过去喝,说我工作辛苦,要多补补。

许哲出生时,她在产房外拉着我的手说:“高义,你有福气,思琪是我们家最有主见的孩子,跟了你,你要好好待她。”

我说一定。

后来我真以为,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出轨的事,岳母是知道的。

林思琪没瞒她,也没瞒任何人。她说做错事的是我,该丢人的也是我。

岳母当时从老家赶来,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

“许高义,你还是人吗?思琪哪点对不起你?”

我跪在地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七年过去,岳母早就不打不骂了,只是那种冷,渗在骨子里。

林思琪端茶出来,母女俩坐到阳台上。

阳台门关着,但没拉窗帘。

我看见岳母握着林思琪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林思琪低着头,偶尔点头。

我走过去,想拉开阳台门问问要不要添茶。

岳母看见我,话停了。

林思琪抬起头,眼神平静:“怎么了?”

“没事,就问你们要不要吃水果。”

“不用,你忙你的。”她说。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

阳台上的低语又响起,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岳母叹气。

“苦了你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那天岳母待到很晚,吃了晚饭才走。

我送她到楼下打车,她上车前看了我一眼。

“高义。”

“妈您说。”

“思琪性子倔,你多担待。”她顿了顿,“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深究。”

我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是寻常劝和。

现在回想,她眼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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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发体检通知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通知单放在餐桌上,林思琪拿起来看了看。

“下周三上午,你能请假吗?”

“能,已经跟领导说过了。”我看着她,“你要不要也做个全面检查?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她把通知单推回来,“就是睡眠不好,老毛病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玉蓉,我知道……快七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张玉蓉是她的闺蜜,从大学就要好。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屏住呼吸。

“有些债,还完了才算完。”林思琪说,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窗上的霜,“快了,就快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轻轻笑了声。

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

“放心,我有分寸。该还的还,该了的了。”

挂断电话后,她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还债?了什么?

是指我吗?还是别的什么事?

那一夜我没睡好,梦见七年前那个雨夜。

梦见邓雨欣的脸,梦见林思琪空洞的眼神,梦见医院白色的走廊。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次卧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已经起床了。

早餐时,我试探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她小口喝着粥,“你黑眼圈很重,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我说,“就记得很乱。”

她抬眼看看我,没说话。

周三早上,我们一起去体检中心。

她在女性体检区,我在男性区,分开前她说:“完事了在大厅等我。”

“好。”

泌尿科检查排在最后。

我走进诊室时,里面坐着一位老医生,胸牌上写着“彭茂才主任医师”。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许高义?”

“是我。”

“躺床上吧,裤子解开。”

检查很快,他手法专业,没什么不适。

结束后我坐起来整理衣服,他已经在电脑前看报告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许先生,”他转过头,“你以前做过手术?”

“阑尾炎,七年前做的。”

“除了这个呢?”

我想了想:“没了。”

他又转回去看屏幕,鼠标滚轮滑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诊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房间的说话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血液倒流的话。

“你这输精管结扎手术,是哪一年做的?”

06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了。

我盯着彭医生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他眉头紧锁,眼神严肃,手指又点了点屏幕。

“这里,影像显示得很清楚,双侧输精管都有手术痕迹。”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从没做过那种手术。”

彭医生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我。

“许先生,这种手术不可能是无意中做的。你再想想,是不是在什么小诊所……”

“没有!”我提高声音,“我身体健康,为什么要做绝育手术?”

诊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彭医生沉默片刻,调出另一份报告。

“这是今天的精液分析结果。”他把屏幕转向我,“无精子,完全性的。结合影像,可以确定是手术导致的绝育。”

那些医学术语在眼前跳动,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只看见最后结论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无精子症(手术性)。

“是不是搞错了?”我声音发颤,“会不会是别人的报告……”

“身份证号对得上,名字对得上。”彭医生说,“许先生,这种手术都有记录的,你再回忆一下。”

我用力想,脑袋里一片空白。

阑尾炎手术是七年前,在市第一医院做的。

术前谈话时,医生说了很多可能的风险,但绝没有绝育这一项。

术后恢复也正常,拆线后就出院了。

怎么可能……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彭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如果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这个手术……”

老医生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理论上,麻醉状态下做这种手术是可能的。输精管结扎是个小手术,时间短,创伤小。”

他顿了顿:“但这是严重违法的。正规医院不可能这么做。”

“如果不是正规医院呢?”

“那需要主刀医生、麻醉师、护士,至少三个人串通。”他摇摇头,“而且术后要伪造病历,风险太大了。”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能把报告打印给我吗?”

“可以,但你最好……”

“给我就行。”

我拿着那几页纸走出诊室,纸张在手里哗哗作响。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晃得人眼睛疼。

林思琪已经在大厅等了。

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低头看手机,侧脸平静。

看见我,她收起手机站起来。

“好了?走吧。”

“思琪。”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怎么了?”

我想把报告摔在她面前,想大声质问,想撕开这七年平静的假象。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说,“有点累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那回家吧。”

出租车里,我们都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七年来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她冷静地处理邓雨欣的事。

她平静地说原谅。

她默默地分房而居。

她每次看我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

还有岳母最近频繁的来访,那些低声的谈话。

张玉蓉电话里那句“有些债,还完了才算完”。

所有碎片突然拼凑起来,拼成一个我不敢相信的图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体检中心的短信。

“许高义先生,您的体检报告已完整生成,请及时登录查看。”

我颤抖着手点开链接,输入验证码。

报告一页页加载出来,最后停在那行字上。

诊断结论:无精子症(手术性)。

建议:行输精管复通术评估。

建议栏是空的,因为医生知道,复通成功率不高。

尤其是我这种,已经七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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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是中午十二点。

林思琪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纸质报告。

无精子症。

手术性。

七年前。

阑尾炎手术是在市第一医院做的,主刀医生姓李,我记得是个中年男医生。

术前签字是林思琪陪我去的,她说她来签,让我好好休息。

我当时腹痛难忍,缩在病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手很凉。

“没事的,小手术,一会儿就好了。”

麻醉师来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了。

只记得林思琪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睡吧,醒了就好了。”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

醒来时已经在病房,林思琪在床边削苹果。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

“醒了?疼不疼?”

“有点。”我声音沙哑。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喂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的原谅我了。

我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七年前的病历。

搬家时大部分旧东西都扔了,但医疗记录我一直留着。

终于在书架最底层的纸箱里,找到了那个蓝色文件夹。

市第一医院,住院病历,姓名许高义,住院号2016XXXXXX。

翻开封面,入院记录,手术同意书,麻醉记录,术后护理……

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手术同意书上,我的签名歪歪扭扭,是林思琪握着我的手签的。

她说我手抖,签不了。

麻醉记录显示,手术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

阑尾炎切除一般只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多出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在做什么?

继续往后翻,出院小结,医嘱,费用清单……

没有,什么都没有提到输精管结扎。

费用清单上列得很清楚:阑尾切除术、麻醉费、材料费、床位费、药费。

总金额八千七百元,医保报销后自付两千三。

完全正常的一份病历。

我瘫坐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难道真的是误诊?或者是医院搞错了?

可彭医生那种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手机突然响了,是胡峰。

“老许,体检结果怎么样?没啥事吧?”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老许?听得见吗?”

“胡峰,”我声音哑得厉害,“你认识市第一医院的人吗?”

“怎么?真查出问题了?”

“我想查份旧病历,七年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小舅子好像在档案科,我给你问问。不过都七年了,电子系统可能更新过,纸质的不一定好找。”

“尽量找,花多少钱都行。”

“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病历,突然想起什么。

“胡峰,你记得七年前我做完手术,住了几天院吗?”

“三天吧好像,我去看过你一次。怎么了?”

“那三天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胡峰想了想,“没有啊,林思琪把你照顾得挺好的,我们还开玩笑说你这病生得值,媳妇这么伺候。”

“她一直陪床吗?”

“白天在,晚上……好像也睡在医院?我记得有个陪护床。”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这我哪记得,都七年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回头再说,你先帮我问病历的事。”

挂断电话,我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一张张整理好。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那是张复印纸,边缘已经发黄,是术前检查报告的汇总。

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术前专项检查已完善。

专项检查?阑尾炎手术需要什么专项检查?

我拿起手机,搜索“阑尾炎术前检查项目”。

常规就是血尿常规、心电图、凝血功能,没有“专项检查”这一项。

心脏开始狂跳。

我把那份复印纸举到灯光下,仔细看那行字。

墨迹有点淡,但能看清:“专项检查”四个字是手写添加的,笔迹娟秀。

我认识这个笔迹。

是林思琪的。

08

午饭是青椒肉丝和炒青菜。

林思琪把菜端上桌,盛好两碗米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过去两千多个日子一样。

“体检结果怎么样?”她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破绽。

可她很平静,眼神清澈,表情自然。

“还好,就是血脂有点高。”我说。

“少喝酒,多运动。”她说完,低头吃饭。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亮。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嚼,不说话。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我们第一次约会吃饭。

她紧张得把筷子掉在地上,脸红得像苹果。

我说没事,让服务员换一双。

她小声说:“许高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我说不会,觉得你很可爱。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的倒影。

“你看我干什么?”她突然抬起头。

我回过神,低头扒饭。

饭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

“思琪,”我放下筷子,“七年前我做手术那几天,辛苦你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你那时候白天黑夜地守着。”

“应该的。”她说,语气很淡。

“中间没回家休息吗?我记得你守了三天三夜。”

她抬起头,看着我。

“许高义,你想问什么?”

空气凝固了。

我握紧筷子,手心全是汗。

“就是……就是觉得你那时候太累了,我有点愧疚。”

“都过去了。”她又低下头吃饭。

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那几根白头发在光线下很明显。

“病历我找出来了,”我说,“想拿去复印一份,公司要用。”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术前检查那张,有个手写的‘专项检查已完善’,是你写的吗?”

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医院要求的,说要做个附加检查,让我签个字。”

“什么附加检查?”

“不知道,医生没细说,就让签个字。”她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她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饭。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她在洗碗。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盘青椒肉丝,突然一阵反胃。

胡峰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老许,我问了,小舅子说可以查,但需要患者本人身份证和授权书。”

“我下午就过去。”

“你急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林思琪在里面工作。

“胡峰,”我压低声音,“我可能……被人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什么意思?谁害你?怎么害的?”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说。”

市第一医院档案科在行政楼三楼。

胡峰的小舅子叫小王,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

“许先生是吧?姐夫跟我说了,你要查七年前的住院记录?”

“对,2016年10月,阑尾炎手术。”

小王在电脑上操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2016年……系统更新过,老数据要调备份库,可能得等一会儿。”

“大概多久?”

“半小时左右吧。”

我和胡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

几个病人坐着轮椅晒太阳,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

“现在能说了吧?”胡峰看着我,“什么叫被人害了?”

我掏出体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胡峰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绝育了?”

“医生说手术做的,七年了。”

“可你从来没……”

“对,我从来没做过。”我盯着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七年前那次手术。”

胡峰张大了嘴。

“不可能!那是阑尾炎手术!”

“手术时间两个多小时,正常只要不到一小时。”

“那也不能……”

“术前检查单上有林思琪手写的‘专项检查已完善’。”

胡峰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

“老许,你的意思是……林思琪她……”

“我不知道。”我抱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小王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许先生,找到了,电子记录和纸质病历一致。不过……”

“不过什么?”

“我在旧系统里发现一份补充记录,是扫描件,没归入正式病历。”

他递过来一张纸。

那是一份手术同意书,标题是:输精管结扎术知情同意书。

患者姓名:许高义。

家属签字栏,签着三个字:林思琪。

签字日期:2016年10月17日。

和我阑尾炎手术同一天。

主刀医生签名:彭茂才。

就是今天给我体检的那个老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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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纸张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胡峰捡起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他妈的……”

小王站在旁边,表情尴尬。

“那个……许先生,这个扫描件可能有问题,我建议您再核实一下……”

“彭茂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小王查了查电脑:“市体检中心,退休返聘。以前是我们医院泌尿科主任。”

一切都对上了。

七年前,林思琪签了那份同意书。

在我麻醉昏迷的那两个多小时里,他们不仅切了我的阑尾,还切断了别的。

然后伪造病历,隐瞒一切。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子。

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和我一起送儿子上学,参加家长会。

在亲戚朋友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早就剥夺了我再做父亲的权利。

报复。

最彻底,最冷酷,最漫长的报复。

“老许,你没事吧?”胡峰扶住我。

我摆摆手,推开他,走到窗边。

花园里的病人在笑,阳光很好,世界一切正常。

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这件事,”小王犹豫着说,“要报警吗?”

报警。

告林思琪故意伤害?告彭茂才医疗违法?

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七年前出轨,我妻子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许哲会怎么想?他正在准备考研。

亲戚朋友会怎么说?单位同事会怎么看?

“许先生?”小王又问了一遍。

我转过身,看着那张纸。

林思琪的签名我认得,就是她的字迹,娟秀有力。

同意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本人因麻醉状态无法签字,由配偶代签。

她签得毫不犹豫。

“我想见彭茂才。”我说。

彭茂才的电话是小王帮忙要到的。

我打过去时,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打来。

“许先生。”

“彭医生,我今天拿到了一份文件,2016年10月17日的输精管结扎术同意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您在哪?我们见面谈吧。”

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包间。

彭茂才进来时,还是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夹克。

他摘下口罩,脸上有深深的皱纹。

“彭医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手很稳。

“那份同意书是真的。”

三个字,砸得我头晕目眩。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是个医生!你怎么能……”

“您妻子当时来找我,说了一些情况。”彭茂才慢慢说,“她说您出轨,让对方怀孕了,她为了家庭选择原谅,但不想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就答应了她?在她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绝育手术?”

老医生抬起头,眼神疲惫。

“她说您同意,只是不方便签字。她提供了结婚证、身份证,还有您之前签的授权书。”

“那是假的!授权书肯定是假的!”

“我当时要求见您本人,她说您麻醉了,手术急着做。”彭茂才叹气,“我承认,我有责任。但您妻子……她很坚决。”

“她给了你多少钱?”

彭茂才脸色变了。

“许先生,话不能乱说。”

“那她用什么说服你的?一个医生,冒着吊销执照的风险,做这种违法的事!”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彭茂才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杯子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我女儿,二十年前,被她出轨的丈夫家暴,从六楼跳下去了。”

我愣住了。

“她当时也怀孕了,三个月。”老医生看着茶杯里的水,“如果她狠一点,像您妻子这样,也许能活下去。”

“所以你就……”

“所以我当时想,也许这样能救一个家庭。”他苦笑,“很可笑是不是?用违法的手段,去维护一个家庭的完整。”

“这不是维护!这是犯罪!”

“我知道。”彭茂才站起来,“所以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看到夫妻一起来体检,我都在想,他们之间有没有秘密,有没有伤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许先生,您可以选择报警。我会承认一切。”

“你为什么今天要告诉我?”

“因为七年了,该结束了。”他拉开门,“对她,对我,对您,都是。”

他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一壶冷掉的茶。

手机震动,林思琪发来微信。

“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随便。”

10

回到家是晚上七点。

林思琪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家具照得温柔。

这个家我住了十五年,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们一起挑的。

沙发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她说喜欢米白色,不耐脏,但看着干净。

电视柜是儿子五岁时换的,因为旧的那个被他的玩具车撞坏了。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傻。

照片是假的,笑容是假的,这个家也是假的。

我把那份同意书放在茶几上,就摆在果盘旁边。

林思琪端着菜出来时,看见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菜放在餐桌上。

“洗手吃饭。”

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林思琪。”

她转过身,看着我。

七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

四十一岁,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依然好看。

那种清冷的好看,像冬天的月光。

“这是什么?”我指着茶几上的纸。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你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愧疚。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为什么?”我问。

“你说呢?”她放下纸,在对面沙发坐下。

“因为我出轨?”

“不然呢?”

我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你可以离婚!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也站起来,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离婚?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许高义搞大了别人的肚子?让小哲在单亲家庭长大?让我爸妈在老家抬不起头?”

“那你就……”

“我就让你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她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许高义,你配做父亲吗?你配再有孩子吗?”

“那是我的身体!我的权利!”

“那邓雨欣肚子里的孩子呢?她有没有权利?!”她突然提高声音,“你喝多了?你被勾引了?许高义,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吼。

“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林思琪盯着我,“那笔钱根本不够,她子宫受损,这辈子都不能怀孕了。她才二十七岁!”

“那是意外……”

“意外?”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高义,你真以为那天晚上是意外?”

我后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

“邓雨欣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妹。”她慢慢说,“我早就知道她进你们公司了。”

时间静止了。

“那天的酒,我让她下了点药。不多,就是让你意志薄弱。”

“雨夜,顺路,房子漏水,都是设计好的。”

“怀孕也是假的,验孕棒是两道杠,但那是过期的。”

“我要让你犯错,犯一个足够大、足够真实的错。”

她一字一句,像刀子扎进我心里。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一个理由。”她擦掉眼角的泪,“一个能让我狠下心的理由。许高义,我太了解你了,不出大事,你不会真的愧疚。”

“所以你就设局……”

“对,我设局,我让她勾引你,我让你出轨,我让你觉得罪孽深重。”她走到我面前,“然后我原谅你,我伟大,我宽容,我为了家庭忍辱负重。”

“而你呢?你感激涕零,你辞了工作,你乖乖听话,你这七年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求我原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手很凉。

“可你从来不知道,你早就付出代价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很细,一用力就能折断。

“林思琪,你疯了。”

“也许吧。”她看着我,“从发现你第一次跟女同事暧昧短信的时候,我就开始疯了。”

“什么短信?”

“2015年3月,你说加班,其实是跟行政部的小张吃饭。她给你发‘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

我松开手,记忆像潮水涌来。

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只是吃饭,什么都没做。

“2015年8月,你出差回来,包里有个口红,不是我的色号。”

那是客户送的伴手礼,我没在意。

“2016年春节,同学聚会,你跟初恋喝了三杯酒,笑了六次。”

“你监视我?”

“我爱你啊,许高义。”她笑着说,眼泪又流下来,“爱到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爱到每天闻你衣服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爱到看见你跟女同事说话就想砸东西。”

“可你从来不懂,你总觉得我疑神疑鬼,我小题大做。”

“所以你就用最狠的方式报复我?”

“对。”她退后一步,“我要你永远记住,背叛我是什么下场。我要你这辈子,除了我,再也碰不了任何人。”

我举起手机,按了110,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林思琪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

翻开,是儿子许哲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百天,一岁,两岁……

最后一张是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三个在火车站拍的合影。

她指着照片里的儿子。

“你报警,我就告诉他一切。告诉他他爸爸出轨,告诉他妈妈是疯子,告诉他这七年我们这个家是个笑话。”

“你觉得,他考研还能考得上吗?”

“他那么要强,那么爱面子,知道了这些,会不会也疯掉?”

我的手在抖。

“许高义,选吧。”她把相册抱在怀里,“要公道,还是要儿子。”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有人在笑。

厨房里的汤扑出来了,咕嘟咕嘟地响。

报警,抓她,让她坐牢,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然后呢?

儿子怎么办?他的人生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思琪走过来,拿起那张同意书,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茶几上,像白色的雪。

“吃饭吧。”她说,“汤要凉了。”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她给我盛了碗汤。

排骨玉米汤,炖了很久,汤色奶白。

我喝了一口,很鲜,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汤,动作优雅。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小的一团。

“许高义。”她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这辈子,我们就这么过吧。”她说,声音很轻,“你欠我的,我还你的,两清了。”

“清不了。”我说。

“那就互相折磨到死。”她笑了笑,“反正我们也只剩这个了。”

那晚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次卧很安静,她没有翻身,没有咳嗽,安静得像没有人。

早晨六点半,她准时起床。

水声,梳头声,煮粥声。

我走出去,她已经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白粥和酱菜。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左手上。

婚戒还戴着,在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

她夹起一小块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早晨。

就像未来无数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