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时间是个精密的过滤器,能筛掉青春的狂热、冲动,留下最坚硬的内核。

比如恨,比如野心。

我和顾言分手六年,久到我以为当年那场被背叛的盛夏暴雨,早已在记忆里蒸发殆尽。

直到在导师陈培林先生的七十寿宴上,他带着妻儿,端着酒杯穿过半个名流云集的宴会厅,走到我面前。

他那张曾让我彻夜难眠的脸上,堆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讨好,声音里带着被岁月打磨过的圆滑:“师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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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舒窈师姐,久仰大名。我先生常常提起您。”林薇薇的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手挽着顾言的臂弯,一手虚虚护着身前约莫四五岁的男孩。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顾盼间自有一番养尊处优的姿态。

我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像一枚精准的针,刺破了宴会厅里流光溢彩的虚浮。

我的目光从那张酷似顾言的小脸上滑过,最终落回顾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六年,足够一个青涩的研究生,蜕变成今天这个西装革履、腕上戴着积家大师的“顾总”。

也足够我,从那个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的狼狈女孩,变成今天能和陈老、和一众业内泰斗平起平坐的“舒律”。

“顾总客气了。”我微微颔首,刻意忽略了林薇薇伸过来想要握手的手,只将视线对准顾言,“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位竖着耳朵的宾客耳中。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顾言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强行用笑意掩盖:“师姐现在是‘启衡资本’的首席法务官,主管科技并购,是我们这些还在技术一线挣扎的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他点明了我的身份,也暗示了他自己仍在“技术一线”,是个脚踏实地的创业者。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所有人,当年他选择的道路,也并非不堪。

林薇薇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为人妻母的骄傲:“顾言就是这样,一根筋,非要坚持自己的芯片研发项目。不像师姐这么会选赛道,早就上岸了。”

“上岸?”我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林小姐这话有趣。我和顾总当年师从陈老,学的都是微电子。在我看来,无论是做研发还是做法律,都只是在不同的战壕里为同一个产业服务。谈不上谁上谁下,只看谁能真正解决问题,不是吗?”

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顾言,话里的“解决问题”四个字,咬得极重。

我清晰地记得六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暴雨倾盆。

我撑着伞,怀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顾言点名要做参考的《量子信息物理基础》,想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在研究院楼下,看见了他和当时还是大二直系学妹的林薇薇。

顾言没有撑伞,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林薇薇挡着大半的风雨,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的手。

两人在雨中笑着,那种青春无畏、不顾一切的亲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停在十几米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怀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肮脏的水花。

顾言闻声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漫天雨幕。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当天晚上,我搬出了我们共同租住的公寓。

三天后,我向导师陈培林递交了更换研究方向的申请,从前景光明的芯片设计,转到了当时还相对冷门的科技知识产权法。

陈老为此找我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无法理解我这个最有天赋的学生为何要自毁前程。

我只说:“老师,我想换个方式,离这个行业更近一些。”

现在,顾言就站在这里。

他眼里的躲闪和心虚,与六年前如出一辙。

“师姐说的是。”顾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起酒杯,“过去是我不懂事,在这里,我敬师姐一杯。祝师姐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薇薇也举起杯,笑容可掬:“是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顾言的公司,说不定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舒律师您多多指点呢。”

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心中那片早已结痂的旧伤,仿佛被这杯酒的热气一熏,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指点谈不上。”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毕竟,专业不对口。我主攻的是专利壁垒和风险规避。而顾总的公司……我听说,最近在技术路径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02

我的话音刚落,顾言脸上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握着空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师姐消息真灵通。”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听起来却比哭还难看,“创业公司,有点磕磕绊绊也正常。”

“当然。”我放下酒杯,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地仿佛在参加一场与己无关的商业酒会,“只是,有些麻烦是成长的阵痛,有些麻烦,却是地基不稳。顾总的公司‘芯途科技’,主打的是‘类脑计算光电芯片’概念,对吗?

这个技术路径,当年在陈老的课题组里,我们曾经一起探讨过。

我记得,核心的‘光子突触’算法模型,当时还是我做的初步构架。”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抛光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投向他心中最敏感的角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宾客,此刻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神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这里的人,大多是学术圈和投资圈的顶尖人物,对“技术路径”、“算法模型”这些词汇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林薇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或许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能读懂丈夫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周围人探究的目光。

她挽着顾言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像是在给他力量,又像是在寻求安慰。

“师姐真是好记性。”顾言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不过那都是学生时代的习作了,当不得真。我们公司现在的技术,都是团队这几年从零开始,一点点攻关下来的。”

“是吗?”我轻笑一声,侧头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院士谈笑风生的恩师陈培林,“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我退出课题组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初步模型和数据,都按照规定留在了实验室的服务器里。陈老一向治学严谨,最重知识传承和产权清晰。按理说,后续团队如果在此基础上继续研发,都应该在技术白皮书里,注明最初的贡献者,以示尊重。”

我没有去看顾言,但能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将我洞穿。

那目光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我说中的恐慌。

六年前,我走得决绝,却也守了最大的体面和规矩。

我把我所有的研究心血,整理得清清楚楚,打包留给了团队。

我没有带走一张纸,一个字节的数据。

我以为这是对恩师的交代,也是对我那段青春的告别。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份“体面”,会成为刺向我自己的武器。

“舒窈,顾言。”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陈培林先生不知何时结束了与院士们的交谈,正拄着手杖,缓步向我们走来。

他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扫过我们三人,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微笑。

“你们师姐弟,多少年没见了?今天在我这老头子的寿宴上,可要多聊聊。”陈老走到我们中间,一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一手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力道不轻。

顾言的身体明显一颤。

“老师。”他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恭敬和紧张。

“老师。”我也微笑着回应,心中的波澜在见到恩师的这一刻,平复了许多。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陈老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位在学术道路上为我点亮第一盏灯的引路人。

陈老看着我们,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舒窈转去做法律,当年我觉得是咱们国家芯片领域的一大损失。现在看来,或许是另一份财富。这个行业,光有技术的热情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懂技术的规矩人来保驾护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顾言,你是个有闯劲的孩子,但有时候,闯劲太足,就容易忘了看路。技术研发,就像盖楼,地基打得牢不牢,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因为赶工期,就用沙子代替水泥。否则楼盖得再高,风一吹,就塌了。”

陈老的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敲得顾言脸色煞白。

宴会厅的灯光依旧璀璨,可我却觉得,一场比六年前那场暴雨,更加猛烈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顾言那看似光鲜,实则地基不稳的“芯途科技”。

03

陈老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背景音乐的提琴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薇薇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没想到,在自己丈夫最需要支持的场合,被最尊敬的导师如此不留情面地敲打。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什么,却被顾言用眼神制止了。

“老师教训的是。”顾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学生知道,‘芯途’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

但我们团队上下都在拼尽全力解决。

今天来,除了给您祝寿,也……也是想请师姐帮个忙。”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悲哀。

原来,这场“久别重逢”的戏码,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求助。

“帮忙?”我挑了挑眉,语气冷得像杯中的冰球,“顾总说笑了。启衡资本和芯途科技并无业务往来,我个人更是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

“师姐,你一定可以的!”顾言的语气急切起来,再也顾不上维持表面的风度,“我们……我们被‘赛思普’给告了。”

“赛思普?”

这个名字一出,连站在一旁的陈老都皱起了眉头。

周围几位一直关注着这边动向的投资人,更是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赛思普,美国顶尖的半导体巨头,以其庞大的专利库和凶悍的法务团队闻名于世,被业内戏称为“专利流氓之王”。

被它盯上,对于任何一家初创公司而言,都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災。

“告你们什么?”我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盘算。

“他们告我们……侵犯了他们关于‘神经形态光子计算’的七项核心专利。”

顾言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更多人听见,“开出了……三亿美金的和解费,或者,立刻停止我们所有产品的生产和销售。”

三亿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让林薇薇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赛思普的这七项专利,正是近几年在类脑计算领域建立起来的专利壁垒。

而这些专利的技术源头,很多都能追溯到十年前各大高校实验室的早期研究。

这其中,就包括陈老的课题组。

而顾言的“芯途科技”,走的正是这条技术路径。

“你们的法务团队怎么说?”我继续问,像一个医生在冷静地询问病人的症状。

“我们的法務……他们建议和解。”顾言的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可我们哪拿得出三亿美金!公司总共才融资了五千万,全投到产线里了。这分明就是想让我们死!”

“所以,你找我?”我的目光终于再次对上他的,“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我知道很难!”顾言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但你是舒窈!你是启衡的首席法务,你打赢过对‘北极光’的并购战,你让欧洲的‘光刻联盟’都修改了条款!

你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们找到一条活路!”

他一口气说出我这几年在业内的战绩,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周围的宾客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只是在看一出八卦,现在,他们就是在看一场可能影响行业格局的对决。

我沉默了。

帮他?

帮这个六年前为了另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弃的男人?

帮他保住这份建立在我当年心血之上的事业?

凭什么?

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冷笑,在咆哮。

理智告诉我,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公事公办地拒绝。

启衡资本没有义务,我舒窈更没有义务,去蹚这趟浑水。

可是,我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灰败的恩师。

陈老一生心血都在这个领域,顾言的公司,虽然 tainted,但毕竟是从他课题组走出去的独苗。

如果就这么被赛思普轻松扼杀,不仅是顾言的失败,也是陈老心中永远的痛。

更重要的是,赛思普的狙击,目标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芯途科技”。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绞杀所有试图在这条新赛道上崛起的中国力量。

今天倒下的是顾言,明天可能就是李言,张言。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顾言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一个产业的尊严。

“师姐……”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向我低下了头,“求求你,帮帮顾言吧。我知道……我知道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怪我,骂我,都可以。但公司是无辜的,里面还有上百个员工,他们都有家庭……求求你了。”

她说着,就要向我弯下膝盖。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我看着眼前这对曾经让我恨之入骨的男女。

男人一脸焦灼和期盼,女人满眼泪水和哀求。

他们身后的孩子,正用一双清澈又懵懂的眼睛看着我,仿佛不明白这些大人之间,为何会有如此复杂的悲欢。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六年前,我失去了一切。

六年后,他们却想让我,成为他们的救世主。

04

“林小姐,不必如此。”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林薇薇僵在原地。

我的语气没有温度,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静,“我是一名律师,不是慈善家。帮或者不帮,唯一的标准是这件事值不值得做,以及,我能得到什么。”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林薇薇眼中刚刚燃起的泪光,也让顾言脸上的希冀之色瞬间黯淡。

“值不值得?”顾言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是啊,对师姐你来说,芯途科技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一个烫手山芋。接了,赢了是侥幸,输了,还会毁了你‘不败战神’的名声。

确实……不值得。”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颓丧,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没有理会他的自怨自艾,而是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老师,您怎么看?”

陈培林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这一问,才是真正问到了点子上。

这场官司,早已超出了私人恩怨的范畴。

老人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舒窈,顾言犯的错,是私德,也是学术诚信的问题。这一点,我作为老师,难辞其咎。但是,赛思我普的狙击,是国与国之间,产业与产业之间的博弈。芯途的这条技术路线,是我们国家在类脑计算领域,为数不多能看到赶超希望的火种。如果这个火种,因为我们自己人内部的纠葛而熄灭,那将来,我们就真的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灰了。”

陈老的话,字字千钧。

他没有要求我必须帮忙,但他点明了这件事的本质。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启衡资本的战略布局、赛思普的专利陷阱、芯途科技的技术漏洞、以及……我个人那份不甘的情感。

几秒钟后,我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好。”我说出一个字。

顾言和林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接了。”我看着顾言,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别说三个,三百个都行!”顾言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这次不是我个人帮你,而是启衡资本对芯途科技的一次风险评估与法律援助。所有费用,按照市场最高标准执行。启衡的律师团队,时薪是八千美金。”

顾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八千美金一小时,对于现在的芯途科技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我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需要芯途科技开放所有的技术资料、财务数据和内部通讯记录,无条件配合我的团队进行尽职调查。这期间,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这等于,我要在官司期间,完全接管公司的控制权。

顾言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苍白。

他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让他交出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三……”我看着他,唇角勾起那抹他最熟悉的、也是最让他害怕的、冰冷的微笑,“官司结束后,无论输赢,芯Tu科技都必须在行业媒体上,公开发布一份‘技术溯源白皮书’,详细阐明‘光子突触’算法模型的最初构架者,和后续所有参与研发人员的贡献。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不能错。”

这个条件,才是最诛心的一剑。

它不会让顾言破产,却会让他当着所有同行的面,承认自己曾经的“学术不端”,承认他今天的事业,是建立在窃取我当年成果的基础之上。

这比让他赔钱,比让他坐牢,更能摧毁他的骄傲。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我,这个身材纤细、面容冷静的女人,如何用三言两语,就将一个前途光明的创业新贵,逼入了绝境。

“师姐,你……”林薇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趁火打劫!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们,你就是想报复!”

“报复?”我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林小姐,你太高看自己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桩生意。你们是付钱的客户,我是提供服务的律师。至于我的条件,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毕竟,赛思普的三亿美金和解费,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不是吗?”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对陈老微微鞠躬:“老师,寿宴我就先失陪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派我的团队去芯途科技。顾总,希望到时候,你能准备好我需要的一切。”

留下这句话,我转过身,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宴会厅。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嗒嗒”声,像是在为我这场迟到了六年的反击,敲响了序曲。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05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我准时出现在芯途科技位于高新园区一栋写字楼的门口。

与我同行的,是启衡资本法务部最精锐的四人小组,他们人手一个银色密码箱,神情肃穆,像一支即将进入战场的特种部队。

芯途科技的前台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小姑娘有些紧张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你们找谁?”

“我找顾言。”我摘下墨镜,环顾了一下这间装修得颇具现代感的办公室。

随处可见的标语,如“光电引路,智创未来”,彰显着这家公司的雄心。

只可惜,这栋建筑的根基,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

顾言几乎是小跑着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的。

他换下昨晚的西装,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未眠。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神色凝重的公司高管。

“师姐……不,舒律师,你来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顾总。”我公式化地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室在哪里?我的时间很宝贵。”

在会议室坐下后,我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顾言面前:“这是法律服务协议和保密协议,你先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签完字,我的团队会立刻开始工作。”

顾言拿起文件,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

协议里的条款,比我昨晚口头说的更加苛刻,几乎将芯途科技扒得底裤都不剩。

其中一条,甚至要求顾言以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为这次的律师费做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舒窈,你……”他猛地抬头,眼中喷火,“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端起助理刚刚倒的水,轻轻吹了口气,没有喝:“顾总,你要明白一件事。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赛思普的律师函昨天下午五点就已经全网公告,芯途的股价今天开盘就跌停了。你的投资人,现在电话恐怕已经被打爆了。你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身后的一个高管,看起来是CTO,忍不住开口了:“顾总,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跟赛思普那边……再谈谈?”

“谈?拿什么谈?”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位CTO,“你们知道赛思普的首席律师是谁吗?大卫·科恩。法律界的‘推土机’,经他手的案子,要么对手公司破产,要么创始人进监狱。

你们觉得,你们的法务团队,够资格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卫·科恩的名字,对于科技圈的人来说,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顾言的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闭上眼,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我签。”

当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协议签署完毕。

我向我的团队负责人,一位名叫许川的干练律师点点头。

许川立刻带着他的人,按照事先拟好的清单,开始对接芯途的各个部门,收集资料。

场面高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

顾言的办公室,被我们临时征用为指挥中心。

我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打开电脑,开始查阅许川团队实时传回来的第一手资料。

顾言没有走,他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背影萧瑟而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舒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恨?”我从海量的代码和专利文件中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顾总,你可能误会了。恨是一种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强烈情感。你……已经不值得我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我的话语,清晰地刻画出我们之间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助理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地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舒律师,你看这个。”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则刚刚弹出的新闻快讯——《赛思普宣布,已向法院申请对芯途科技的临时禁令,要求立刻查封其所有服务器与设备》。

我瞳孔猛地一缩。

好狠的招!

临时禁令一旦通过,就等于在宣判前,直接掐断了芯途的所有生机。

服务器被查封,研发停滞,产品无法交付,客户流失,公司会在短短几周内现金流断裂,直接猝死。

大卫·科恩,果然名不虚传。

他根本没打算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完了……”顾言看着新闻标题,面如死灰,“一切都完了。”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在飞速运转。

常规的法律程序已经来不及了。

要打破这个死局,必须行险招,必须找到一个,能让赛思普也感到切肤之痛的命门。

我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刚刚传回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芯途科技早期的一份融资协议,在投资方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悍然成型。

06

“许川,立刻给我查‘华青资本’的全部资料,特别是他们和赛思普过去五年所有的合作项目和投资交集。

我要最详细的报告,半小时之内。”

我拿起电话,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收到。”电话那头的许川没有问任何理由,立刻开始执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顾言面前。

“现在,还没到说‘完了’的时候。”

我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立刻召集你所有的核心技术人员,我要开会。另外,把你家里的地址给我。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一个人。”

顾言茫然地抬起头:“见谁?”

“林薇薇。”

顾言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抗拒。

在他看来,林薇薇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对这场复杂的商业战争一无所知,找她根本于事无补。

“舒窈,你到底想做什么?现在火烧眉毛了,你去找薇薇有什么用?她什么都不懂!”

“她是不懂芯片,也不懂法律。”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她懂你。而且,她是华青资本创始人张华清的亲外甥女。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顾言的嘴巴猛地张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华青资本,正是芯途科技天使轮的投资方之一。

而张华华,则是国内投资圈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佬。

这件事,在芯途的融资文件里有记录,但顾言从未向任何人,包括我,提起过这层裙带关系。

他一直以白手起家的技术天才自居,这层关系,显然是他不愿示人的“后门”。

而我,恰恰就需要从这个“后门”里,找到一把反击的钥匙。

“你怎么会知道……”顾言的声音都在发颤。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对助理说,“通知团队,技术会议半小时后开始。你,现在去楼下等我。”

半小时的技术会议,我用最快的速度,从芯途那群六神无主的技术员口中,榨出了我需要的所有信息。

我确认了他们的技术和赛思普的专利,确实存在高度重合,但也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异点——芯途在“光子链路功耗控制”这个环节上,采用了一种全新的算法,这个算法,恰恰是我当年留下的模型里,没有的部分。

这是顾言团队真正的创新点,也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会议结束,我立刻下楼,坐上了早已等候的汽车。

一个小时后,我出现在顾言和林薇薇位于市郊的一栋别墅门口。

开门的是林薇薇,她看到我,像是见了鬼一样,脸上血色尽褪。

“你来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想关门,声音里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我用手抵住门,目光越过她,看向客厅里那个正陪着孩子玩耍的、儒雅的中年男人。

那人也正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张总,久仰。”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客厅里的男人听见,“我是启衡资本的舒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被我称为“张总”的男人,正是华青资本的创始人,张华清。

张华清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示意林薇薇让我进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舒律师的大名,如雷贯耳。不知今天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指教不敢当。只是芯途科技的事,想必张总已经知道了。赛思普的临时禁令申请一旦通过,华青资本投在芯途的那笔钱,也要打水漂了。”

张华清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商场如战场,投资有风险。这点小钱,华青还亏得起。”

“是吗?”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这份协议,不知道张总亏不亏得起?”

张华清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是一份华青资本与赛思普旗下一家子公司,三年前签署的战略合作备忘录。

内容是双方共同出资,在新加坡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研发下一代光通信技术。

“这份备忘录,华青资本承诺投入三亿美金,并共享部分底层技术专利。而赛思普,则承诺向实验室开放他们的部分专利池。”我看着张华清,缓缓说道,“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目前正处于关键阶段。而赛思普向联合实验室开放的专利里,就包括了这次起诉芯途的那七项专利中的三项。”

张华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舒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赛思普在自我剽窃?”

“不。”我摇摇头,“我想说的是‘专利滥用’和‘不正当竞争’。”

“根据国际商法,当一个公司,将其拥有的专利授权给合作方共同开发,转头又用同样的专利去狙击市场上另一个潜在的竞争者,其目的不再是保护创新,而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市场垄断地位时,就构成了‘专利滥用’。

而一旦‘专利滥用’被认定,被滥用的专利,在法律上,将可能被视为无效!”

我的话,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平静的客厅里炸响。

林薇薇听得目瞪口呆。

张华清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我没有。

我的眼神,坚定而自信。

“张总,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我向后靠在沙发上,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要么,眼睁睁看着赛思普玩死芯途,然后,我方会立刻反诉赛思普‘专利滥用’。

这场官司会打很久,无论输赢,你和赛思普在新加坡的合作项目,都将因为专利权属争议而被冻结。

你投进去的钱,还有华青资本的声誉,都会受损。”

“要么……”我顿了顿,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你动用你的关系,立刻去跟赛思普的最高层沟通。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坚持要弄死芯途,那么,华青资本将会是他们的敌人,而不是合作伙伴。”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旁的林薇薇,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她 शायद从未想过,这个被她从顾言身边“夺走”的女人,会在六年之后,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强大姿态,主宰着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07

张华清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一言不发,只是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

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薇薇抱着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舒律师,你很出色。”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无奈,“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得多。”

“过奖。”我没有客气,“我只是在尽我作为律师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

张华清自嘲地笑了笑,“你赢了。我会立刻联系赛思普的CEO,卡尔·詹金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这点面子,他应该会给。”

“我需要的不是面子,是结果。”我纠正他,“我要赛思普,在明天法院开庭前,主动撤回对芯途的临时禁令申请。”

“可以。”张华清答应得很干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说。”

“这场官司,你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张华清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我不仅要保住芯途,我还要让赛思普知道,在中国市场,靠专利大棒横行霸道的时代,过去了!”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位顶尖投资家的杀伐果断。

他不仅是要止损,他更看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一个借此机会,重塑行业格局的机会。

“成交。”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张华清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合作愉快。”

从别墅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中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撤回临时禁令,只是让芯途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要彻底治愈,还需要一场极其复杂的外科手术。

回到公司,许川和他的团队还在通宵达旦地工作。

巨大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复杂的专利分析图和诉讼策略树。

“舒律师,你回来了。”许川递给我一杯热咖啡,“我们把芯途所有的技术文档都过了一遍,找到了那个‘光子链路功耗控制’算法。

这个算法非常精妙,完全避开了赛思普的专利雷区。

这是我们的‘诺曼底’。”

我点点头:“对方的律师是大卫·科恩,他不会给我们轻易登陆的机会。他肯定会攻击这个算法的原创性,想办法把它和我们当年在实验室的早期模型联系起来。”

“是的。”许川的表情变得严肃,“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旦被他证明,这个算法的核心思想,来源于你当年公开发表过的学术论文,或者留在实验室的公共数据,那么,我们就很难主张这是芯途的‘独立创新’。”

我沉默了。

这正是我心里最大的隐忧。

顾言在我的模型基础上做了改进,但“改进”和“原创”之间,在法律上有着天壤之别。

而大卫·科恩,最擅长的就是模糊这个界限。

“我需要见顾言。”我说,“立刻。”

十分钟后,顾言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却比白天镇定了许多,显然已经从张华清那里得到了消息。

“舒窈,谢谢你。”他开口,声音嘶哑。

“感谢的话,等官司赢了再说。”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白板上的分析图,“我问你,这个功耗控制算法,你敢不敢以你个人的名誉,甚至你的生命起誓,它百分之百是你独立完成的,与我当年留下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我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刺他的灵魂。

顾言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将决定我们接下来所有诉讼策略的根基。

许久,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我不能。”

轰然一声,我感觉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侥G幸,也彻底崩塌了。

“算法的核心思想……确实,确实是建立在你当年一个失败了的假设模型上。”顾言痛苦地闭上眼,不敢看我,“你当年认为那个模型走不通,就放弃了。我……我后来花了三年时间,才证明,你当年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只是计算方式上,有一个小小的错误。”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被揭开了。

他不是窃贼,他更像一个……拾荒者。

他捡起了我当年扔掉的、认为一文不值的“垃圾”,并最终把它变成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可是在法律上,这块金子的所有权,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完了……”许川的团队里,一个年轻律师绝望地呻吟了一声,“那还打什么?我们等于是在帮别人,主张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权利。”

整个团队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

六年的努力,六年的隐忍,难道最终,还是要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回到原点?

我拼尽全力,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他强,而是为了守护这个行业应有的规则和尊严。

可现在,规则本身,却给了我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我转过身,看着满脸愧色和绝望的顾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还没完。”

“大卫·科恩想打‘原创性’,那我就让他打。”

“明天,你和我,一起出庭。”

“你,作为芯途科技的法人代表。”

“而我……”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我将作为本案的……第一证人。”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法庭。

气氛庄严肃穆。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坐满了来自各方的媒体记者、投资机构代表和法律界人士。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场被誉为“中国芯片领域世纪之战”的庭审。

赛思普的律师席上,大卫·科恩好整以暇地整理着他的文件。

他金发碧眼,年约五十,一身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华尔街的银行家,而非律师。

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和顾言并肩坐在被告席上。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而我,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庭审开始,一切都按照大卫·科恩预设的剧本在走。

他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赛思普的七项专利,并出示了大量技术比对文件,试图证明芯途科技的产品构成了“全面覆盖”侵权。

我方的律师许川,则按照我们商定的策略,以“现有技术抗辩”和“禁止反悔原则”进行反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只是常规防御,真正的决战,在于那个“光子链路功耗控制”算法。

果然,在交叉质询环节,大卫·-科恩将炮火猛烈地对准了顾言。

“顾先生,”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顾言面前,语气温和,却暗藏杀机,“请问,芯途科技引以为傲的‘功耗控制算法’,是否完全是您和您的团队,从零开始,独立研发的?”

顾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了一眼我,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不……不是。”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全场哗然。

大卫·-科恩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哦?不是?”他故作惊讶地追问,“那么,可否请您告诉法庭,这个算法的灵感,或者说,它的核心思想,来源于哪里?”

“来源于……来源于舒窈女士,六年前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提出的一个……失败的假设。”顾言的声音很低,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法庭。

大卫·科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转过身,面向法官和陪审团,摊开双手:“法官先生,各位陪审员,你们都听到了。被告方亲口承认,他们最核心的‘创新’,是建立在另一位学者公开发表过的学术思想之上。

根据专利法,这种基于现有技术的‘改进’,如果未获得原思想所有者的授权,就不能被认定为独立发明,也就不能作为有效的‘现有技术抗辩’来对抗我方专利!”

他的结论,如同最后的判词,将芯途科技死死地钉在了侵权的十字架上。

旁听席上,赛思普一方的人已经开始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许川和他的团队,全都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法官先生,我请求作为本案证人,出庭作证。”

我的声音,打破了法庭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大卫·科恩回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在他看来,我这个“原思想所有者”出庭,只会进一步证实他的观点。

法官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走到证人席,在《圣经》面前,庄严宣誓。

然后,我看向大卫·-科恩。

“科恩先生,”我开口,声音清冷而有力,“你刚才的结论,听起来无懈可击。但你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哦?愿闻其详。”他彬彬有礼地回应。

“你的所有指控,都建立在‘舒窈女士公开发表过的学术思想’这个基础上。”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如果,我能证明,那个所谓的‘失败的假设’,从始至终,都从未‘公开发表’过呢?

如果我能证明,它只是我个人在实验室内,未完成的、不成熟的、甚至存在严重错误的草稿呢?”

大卫·科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不可能!”他立刻反驳,“任何在学术研讨会上提出的思想,都应被视为‘公开’!”

“是吗?”我笑了,“那请问科恩先生,你是否调查过,我参加的那场‘学术研讨会’,是什么性质?

是否查证过,我当时提交的论文,又是什么内容?”

我不等他回答,便转向法官,呈上了一份文件。

“法官先生,这是六年前,我参加的那场‘内部项目进展汇报会’的会议纪要和签到表。

从文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一场仅限于陈培林教授课题组内部成员参加的闭门会议,所有参会人员都签署了保密协议。”

“另外,”我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我当时提交的论文终稿。论文的题目是《基于XXX的芯片设计优化》,全文都在探讨当时的主流技术路径。

至于那个所谓的‘失败的假设’,它因为存在无法解决的理论缺陷,根本没有被写入最终的论文,只存在于我个人的草稿本里。

而那本草稿,在我离开课题组时,就已经按照规定,作为废弃资料销毁了。”

我的话,如同一记记重拳,打得大卫·-科恩节节败退。

他的脸色,从最开始的自信,变成了惊讶,再到现在的凝重。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釜底抽薪,直接从最基础的“事实认定”环节,推翻他的全部逻辑。

“也就是说,”我看着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顾言先生所参考的,不是一个‘公开发表的学术思想’,而是一份‘被废弃的、不具备公开性的、且存在错误的内部草稿’。

他在此基础上,修正了错误,并独立完成了后续所有的研发工作。

这在法律上,应该被认定为一次全新的、独立的、从零到一的创造。

因此,它完全可以作为有效的‘现有技术’,来抗辩贵方的专利。

不知道我的这个逻辑,科恩先生是否认可?”

法庭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的这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顾言坐在被告席上,呆呆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可能从未想过,我会在法庭上,以这样一种方式,“篡改”了我们的过去。

我没有撒谎。

我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了部分事实,并用最严谨的法律逻辑,将它们串联了起来。

我亲手,将我当年那份含冤带屈的心血,定义为了“废纸”。

只为了,赢得这场,不属于我,却又与我息息相关的战争。

09

“反对!法官先生,我严重怀疑证人证词的真实性!”

大卫·-科恩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提出了抗议。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罕见的失态。

“证人声称草稿已经销毁,那我们如何核实她所言非虚?这完全是她的一面之词!”

法官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无法证明一份不存在的东西。但是,赛思普同样也无法证明那份草稿‘存在’,并且‘公开发表’过。

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举证责任,应该在原告方,也就是科恩先生您这一边。”

我的反击,滴水不漏。

大卫·-科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拿不出证据。

因为那份草稿,确实只是一份内部文件。

他之前所有的攻击,都建立在一个想当然的推论上。

而我,正是利用了他这种顶级律师的傲慢,给了他致命一击。

“另外,”我继续说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为了进一步证明顾言先生算法的独立性,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当庭进行技术阐述。”

接下来的一小时,成了我一个人的表演。

我走上讲台,没有借助任何PPT,只用一支白板笔,在巨大的白板上,行云流水般地写下了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和模型图。

我从最基础的量子物理原理讲起,讲到光子计算的瓶颈,再讲到我当年那个“失败假设”的错误所在。

然后,我话锋一转,开始讲解顾言的算法,是如何巧妙地绕过了那个错误,用一种全新的思路,解决了功耗控制的难题。

我的讲解,深入浅出,逻辑清晰。

法庭里,无论是法官、陪审员,还是那些自诩为专家的技术人员,都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仿佛在上了一堂高浓缩的、价值千金的专业课。

我用他们都能听懂的语言,清晰地界定了“我的失败”和“他的成功”。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公式,放下白板笔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送给证人的,而是送给一位真正的技术大师。

大卫·-科恩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已经输了。

我用最无可辩驳的专业能力,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法律技巧。

最终,法官当庭宣布,由于原告方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专利的“新颖性”和“创造性”优于被告方所引用的“现有技术”,因此,驳回赛思普的全部诉讼请求。

我们赢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芯途科技的员工们,将顾言高高地抛向空中,欢呼声响彻云霄。

记者们的闪光灯,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穿过人群,走向我的汽车。

“舒窈!”

顾言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激动的潮红,眼眶里,却噙满了泪水。

“为什么?”他看着我,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你明明可以借这个机会,拿回你应得的一切,甚至,毁掉我的一切。”

是啊,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爱过,也曾恨过的男人。

六年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磨平了他年少的轻狂。

“因为,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轻声说,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关系到陈老的期望,关系到上百个员工的家庭,更关系到……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个关于中国芯的梦想。”

我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缓缓开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顾言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的车消失在车流中。

他的身边,林薇薇追了上来,扶住了他。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赢了官司,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心中反而空落落的,像是打扫干净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子,丢掉了所有的旧物,却也带走了所有的回忆。

这场迟到了六年的战争,终于落幕了。

没有狗血的复仇,没有快意的打脸。

只有一场,以专业为剑,以规则为盾的,安静而彻底的告别。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10

官司结束后的第三天,芯途科技的官方网站和各大行业媒体上,同时刊登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光子突触”算法技术溯源白皮书》。

白皮书用最严谨、最详尽的笔触,回顾了这项技术从一个“不成熟的内部草稿”,到一个完整的商业化算法的全部演进过程。

在“核心思想贡献者”一栏,我的名字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后面用括号标注着:“于2020年,在陈培林教授课题组内部,提出了初步的、但存在理论缺陷的假设模型。”

在“算法最终实现者”一栏,是顾言和他团队所有人的名字。

这份白皮书,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业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它不仅没有让芯途科技蒙羞,反而因为其罕见的坦诚和对知识产权的尊重,赢得了前所未有的赞誉。

许多投资机构,都对这家“有担当、有底线”的公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芯途科技的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停牌后,连续拉了三个涨停板。

顾言遵守了他的诺言。

甚至,比我要求的,做得更好。

我的办公室里,许川将一份厚厚的结案报告放到我的桌上。

“舒律师,芯途科技的律师费,连同我们要求的惩罚性赔偿金,一共是三千二百万,已经全部到账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顾言以个人名义,向我们启衡资本发起了定向捐赠,金额是一个亿。指明用于设立‘青年科学家知识产权保护基金’。”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他倒是……下了血本。”我自语道。

“是啊。”许川也感慨道,“这一战,我们不仅赢了官司,还给整个行业上了一课。现在圈子里都在说,以后谁再敢不尊重技术原创,不尊重知识产权,就要先掂量掂量,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启衡法务部‘公开处刑’的对象。”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是金融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谢谢你。也,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短信。

过去的事,就让它真正过去吧。

一个月后,陈培林老师亲自给我打来电话,邀请我回学校,参加一场“科技创新与知识产权保护”的专题研讨会。

“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活招牌了。”陈老在电话里笑得格外开心,“好多学弟学妹,都把你的故事当励志传奇呢。怎么样,回来给他们讲讲?”

我笑着答应了。

研讨会那天,我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站在曾经无比熟悉的阶梯教室讲台上。

台下,坐满了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顾言和林薇薇。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像两个普通的听众,安静地看着我。

林薇薇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感激和敬佩的神情。

我的演讲,从赛思普的案例开始,讲到专利陷阱,讲到技术壁垒,讲到法律在商业竞争中的重要性。

最后,我说:“技术是冰冷的,但人心应该是温暖的。法律是刚性的,但运用法律的人,可以选择是让它成为一把伤人的利刃,还是成为一具保护创新的铠甲。”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未来无论你们是成为科学家,还是企业家,都能记住今天。尊重知识,尊重规则,更要……尊重我们自己曾经的梦想。”

演讲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我走下讲台,顾言和林薇薇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刻意地上前。

他们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一躬。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会场门口,一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身影。

那是启衡资本的创始人,也是我的顶头上司,黎总。

一个儒雅沉稳,总是在我身后,给予我最大支持的男人。

“讲得不错。”他微笑着,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讲稿,“走吧,去庆祝一下。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

“好。”我笑着,与他并肩走出教学楼。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承载了我青春、梦想、爱与恨的科研楼。

然后,我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未来还很长,我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