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酒店走廊猩红的地毯像一道溃烂的伤口,一直延伸到1608号房门前。林薇捏着那张意外发现的会员卡,指尖冰凉——这是妻子苏雅钱包里掉出来的,属于这家以“私密”著称的情侣酒店。今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本该在邻市出差的她,因为项目提前完成,连夜坐了最后一班高铁回来,想给丈夫陈默一个惊喜。
现在惊喜变成了她自己的。
房间里隐约传来水流声,还有苏雅那串清脆的笑声,那是只有在她极其放松时才会发出的声音。林薇举起手,又放下,反复三次。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房卡刷开了门——这张会员卡,竟然真是万能钥匙。
浴室磨砂玻璃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花洒的水声掩盖了开门声。沙发上,男人的西装外套随意搭着,是阿玛尼的经典款,袖扣是蒂芙尼的铂金系列——她太熟悉了,陈默的男闺蜜周扬,那个总说“嫂子别多想,我们纯友谊”的证券公司副总。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只高脚杯,其中一只杯沿留着淡粉色唇印,是苏雅最爱的兰蔻菁纯唇膏#196。
“谁?!”浴室水声骤停,周扬警觉的声音传来。
林薇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浇铸成型的石膏像。浴室门开了,热气涌出,苏雅裹着白色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看到林薇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下意识地把浴袍领口攥紧。
“薇薇?你、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苏雅的声音在抖。
周扬跟在后面走出来,腰间只围了条浴巾。看到林薇,他先是惊讶,随后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甚至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苏雅护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林薇的眼睛。
“提前结束了。”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周扬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让林薇厌恶的从容:“嫂子,你千万别误会。小雅今天心情不好,我就是陪她聊聊。刚才她不小心把红酒洒身上了,所以冲个澡。我们真没什么。”
“心情不好?”林薇看向苏雅,“昨天视频时,你还说很想我,盼着我明天回来庆祝纪念日。”
苏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这是她心虚时的典型表情。恋爱时,林薇觉得这模样惹人怜爱;结婚七年后的此刻,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嫂子,你真的太敏感了。”陈默的声音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开。
林薇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拨通了丈夫的电话。也许在刷卡进门之前就拨了,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手机屏幕上,陈默的脸出现在他们家的客厅背景里,他显然刚洗完澡,穿着那件林薇买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滴着水。他的眉头紧锁,透过屏幕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浓浓的不耐烦。
“小雅和周扬多少年的朋友了?我跟周扬也是兄弟。他们就是喝喝茶聊聊天,你至于这样突然闯进去吗?”陈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奇怪的理直气壮,“大半夜的,你别闹得大家难堪。赶紧回家。”
林薇举着手机,镜头缓缓扫过房间:凌乱的沙发,两个红酒杯,浴室门口两双拖鞋紧挨在一起。她将镜头对准苏雅和周扬,两人都穿着浴袍,头发湿着,周扬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搭在苏雅背后的浴室门框上。
“陈默,”林薇一字一顿,“你看清楚。这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前一晚。你的妻子,和你的好兄弟,在情侣酒店,穿着浴袍,刚从同一个浴室出来。你告诉我,是我太敏感?”
屏幕里的陈默沉默了。但他的沉默只有三秒钟。
“林薇,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小雅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她要是真有什么,会选这种地方?周扬更是正人君子!你赶紧给我回家,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吗?你考虑过我的面子吗?考虑过周扬的前途吗?他刚升副总,这种谣言传出去像什么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林薇的神经。七年婚姻,她陪他从销售员做到区域经理,陪他熬过父亲重病、事业低谷,甚至为了支持他创业,她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那套小公寓。她记得每一次他醉酒后的倾诉,记得他承诺“等我成功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时眼里的光。她也记得苏雅刚嫁给陈默时,羞涩地叫她“薇薇姐”,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这一家人,联合起来,说她“太敏感”。
周扬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嫂子,这事儿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小雅和我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陈默在公司的形象一直是家庭和睦,如果因为误会闹出风波,对他竞争总监的位置肯定有影响。你也是为他好,对不对?”
苏雅终于抬起头,眼里噙着泪,却不是看向林薇,而是看向手机屏幕里的陈默:“老公,对不起……我不该心情不好就找周扬喝酒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最近太忙了,薇薇姐又总出差,我心里闷……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信我。”
那声“老公”,叫得自然又亲昵。林薇突然想起,苏雅好像很久没叫陈默“姐夫”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一年前?
陈默的声音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林薇,你听见没?就是误会。快带小雅回家,别在那儿站着了。周扬,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一场赤裸裸的背叛,在三言两语间,被粉饰成了妻子的小情绪和朋友的仗义相助。而她,林薇,成了一个敏感多疑、无理取闹、不顾丈夫事业和脸面的泼妇。
林薇笑了。她慢慢地、清晰地对着手机说:“陈默,结婚七年,我出差一百八十三次,飞行里程够绕地球五圈。每一次出差,我都把冰箱塞满,把你的衬衫熨好,在床头柜留手写便签。你父亲肝癌晚期那半年,我在医院陪床九十七天,你因为项目攻坚只去了十一次。你创业失败欠债八十万,我用我妈妈留下的所有钱帮你还清。现在,你跟我说,我太敏感。”
她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苏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周扬的笑容僵在脸上。林薇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房间。猩红的地毯依然像伤口,但她踩上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她拿出手机,删除了和陈默的聊天置顶,取消了特别关注。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张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关于我之前咨询的离婚事宜,我想尽快启动。对,证据……我会准备好。”
电话那头是干练的女声:“林小姐,您确定了吗?您上次还说,想再给婚姻一次机会。”
林薇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角那细密的、不知何时爬上来的皱纹。
“机会给过了,”她轻声说,“现在,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她不知道的是,此刻1608房间里,周扬正搂着瑟瑟发抖的苏雅,声音温柔却冰冷:“别怕,陈默不会信她的。一个整天在外奔波、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有什么资格闹?我们才是最适合的一对。”
苏雅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最后一丝愧疚,彻底消失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陈默烦躁地扔掉手机,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搞定,她走了。按计划进行。”
陈默灌下一大口酒,喃喃自语:“林薇,你别怪我……谁让你,总是那么强呢。”
02
凌晨两点,林薇回到那个她曾称之为“家”的地方。
指纹锁“嘀”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熟悉的鞋柜、挂画,还有她亲自挑选的茉莉香薰。一切都和昨天视频时看到的一样,却又彻彻底底地不同了。空气里残留着陈默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甜腻的女性香水味——不是苏雅常用的那款,更不是她的。
她赤脚走进客厅,地板冰凉。茶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打开着,里面是一条蒂芙尼的微笑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盒子里没有卡片,但林薇知道,这不是给她的。明天是结婚纪念日,陈默已经三年没在这个日子送过她礼物了。第一年他说创业忙忘了,第二年说项目款没结,第三年干脆说“都老夫妻了,讲究这些形式干嘛”。
原来不是不讲究,只是不跟她讲究。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默轻微的鼾声。林薇站在门外,听着这个她听了七年的声音,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轻轻推开门,床头灯还亮着,陈默侧躺着,手机滑落在枕边,屏幕还停留在和苏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苏雅发的:“姐夫,我到家了,别担心。薇薇姐她……也许需要冷静一下。你好好哄哄她。”
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从酒店到苏雅的公寓,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林薇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锁屏密码,曾经是她的生日,后来他说总被同事看到不好,改成了公司成立日。她输入那串数字,解锁了。微信置顶除了工作群,就是“小雅”。聊天记录被删得很干净,但收藏夹里,有苏雅发来的自拍照,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床单,时间是上个月林薇去广州出差的那周。还有一张B超单的照片,模糊的影像,下面手写着一行字:“周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苏雅确实请了半个月病假,说是急性肠胃炎。陈默那段时间也总是“加班”,回家时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林薇当时还心疼他太累,每天早起炖汤给他补身体。
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眶深陷,头发凌乱,嘴角甚至有了苦相的法令纹。她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七年婚姻,她得到了什么?一份随时可能被辞退的销售工作(因为频繁出差影响业绩),一身慢性胃病和偏头痛,一套写着她名字却背负着共同贷款的房子(首付大部分是她的钱),以及一个在她心脏上捅了刀子还嫌她血流得不够优雅的丈夫。
不,还有。她还有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十五万八千块。“薇薇,这钱谁也别告诉,包括陈默。女人手里得有点完全属于自己的钱,关键时刻,能救命。”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妈看人准,陈默这孩子……心不定。”
她当时还嗔怪母亲多想。现在才知道,母亲的担忧,是历经世事的清醒。
回到客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云端。过去一年,因为陈默频繁说手机内存不足,她习惯性地将两人的聊天记录、重要照片同步到云端。她快速检索关键词:“周扬”、“小雅”、“医院”、“宝宝”。零散的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去年情人节,她在外地培训,陈默说陪客户应酬,但同步的照片里,餐桌上有一双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那是苏雅的手。
今年五一,她回老家给父亲扫墓,陈默说去参加行业峰会,但周扬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亚,照片角落里有陈默的太阳镜和苏雅的沙滩帽。
三个月前,苏雅“肠胃炎”住院期间,陈默的微信步数每天都是两万以上,而公司到医院,来回不过三千步。
最致命的一条,是上周她出差前,陈默手机自动同步的一张截图,似乎是误操作。截图里是苏雅发给他的消息:“老公,宝宝今天踢我了。你说,长得会像你还是像我?周扬说鼻子像你,好看。”陈默回复:“都像。辛苦你了,再等等,很快就能光明正大了。”
“光明正大”。
林薇盯着这四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原来她这七年,只是一个可笑的障碍,一个需要被扫除的、碍眼的“不光明正大”。
卧室传来响动,陈默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你回来了?小雅呢?没跟你一起?”
“她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林薇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默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在酒店碰到了吗?她一个人打车不安全,我以为你会送她。”他走过来,试图用惯常的方式缓和气氛,伸手想搂林薇的肩膀,“行了,别闹脾气了。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我替小雅跟你道歉。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咱们好好过纪念日,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啊?”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林薇猛地站起,避开了。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林薇,你还没完了是不是?我都说了是误会!周扬是我兄弟,小雅是我妹妹一样的家人!你非要弄得大家撕破脸才高兴?”
“妹妹?”林薇笑了,指着茶几上的首饰盒,“给妹妹买蒂芙尼项链?和妹妹计划着‘光明正大’?陈默,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自己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
陈默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看向首饰盒,又猛地看向林薇,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你……你翻我手机?”
“需要翻吗?”林薇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你的好妹妹,三个月前就怀了你的孩子。你的好兄弟,一直在帮你打掩护。而我,这个法律上的妻子,像个傻子一样,给你们挣钱,帮你们维系表面光鲜,还心疼你工作太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伤,是压不住的愤怒,“七年!陈默,我人生最好的七年!你就这么对我?”
陈默的慌乱只持续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阴沉,甚至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冷酷:“是,苏雅是怀孕了。是我的。那又怎么样?林薇,你看看你自己,整天忙得像个男人,家里冷锅冷灶,我想要个孩子你推三阻四,说什么事业上升期。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苏雅温柔体贴,她能给我家的感觉,能给我生孩子!周扬说得对,你根本不像个女人!”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林薇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四肢冰冷。她曾引以为傲的事业心,她为这个家奔波付出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不像个女人”的罪证。
“我不像女人?”她一步步走近陈默,逼视着他的眼睛,“陈默,你创业第一年,资金链断裂,是谁求爷爷告奶奶,陪投资人喝酒喝到胃出血,给你拉来五十万救命钱?你父亲病重,是谁放下手里升职的机会,在医院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直到老人安详离世?你每次项目遇挫喝得烂醉,是谁把你弄回家,给你煮醒酒汤,擦洗身体?你现在住的房子,首付八十万,六十万是我妈留下的和我这些年的积蓄!你现在开的车,是我用年终奖付的首付!你现在告诉我,我不像女人?那像女人的苏雅,在你父亲病床前出现过一次吗?在你喝醉时给你煮过一次汤吗?为你的事业掏过一分钱吗?!”
陈默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一步,脸上青红交错,羞恼成怒:“够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你不肯生孩子,不能满足我当父亲的需求!苏雅能!她年轻,健康,愿意为我付出!林薇,我们好聚好散,房子车子都是婚后财产,平分。至于公司股份,那是婚前注册的,跟你没关系。看在过去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补偿?”林薇笑出了眼泪,“用我的钱,来补偿我?陈默,你的无耻,真是刷新我的认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默如蒙大赦,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苏雅和周扬。苏雅眼睛红肿,显然是精心哭过,更显得楚楚可怜。她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姐夫,薇薇姐,”苏雅怯生生地开口,“我……我炖了点燕窝,想着你们晚上可能没吃好,送来给你们消消气。”她看向林薇,眼泪又滚下来,“薇薇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姐夫。是我不好,我不该依赖姐夫……我和宝宝,不会影响你们的。我明天就去医院……”
“小雅!”陈默心疼地打断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胡说什么!孩子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扬适时地开口,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嫂子,陈默,都冷静点。家和万事兴。小雅和孩子是无辜的。嫂子,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解决。陈默事业正在关键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今后的安排?”
好一个“家和万事兴”。好一个“好好谈谈今后的安排”。他们三个人,俨然已经是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庭,而她林薇,是那个多余的、不懂事的破坏者。
林薇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丈夫搂着怀孕的情人,情人的“男闺蜜”在旁边帮腔。这个她辛苦经营了七年的家,原来早就住进了别人。
她忽然不生气了,也不难过了。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清醒,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谈?”林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啊。那就谈谈。不过,不是在这里谈。”
她走回沙发,拿起笔记本电脑和自己的包,又走进卧室,拿出了一个锁着的旧文件盒。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没打开过。
“明天上午九点,我的律师会在她的办公室等你们。”林薇从包里拿出张律师的名片,放在玄关柜上,“包括你,周扬先生。毕竟,你也是这场大戏的重要角色,不是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房子,目光扫过相拥的陈默和苏雅,扫过神色莫测的周扬。
“对了,陈默,”她微笑着说,“忘了告诉你。你公司那30%的‘婚前股份’,三年前因为增资扩股,你已经签了协议,将其中一半转给了我,作为对我支持你创业和承担家庭债务的补偿。协议就在我的文件盒里,有你的亲笔签名和手印。所以,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
陈默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苏雅和周扬也愣住了。
林薇不再停留,拉开门,走进了凌晨清冷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陈默气急败坏的咆哮和苏雅的啜泣。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打开母亲的文件盒,最上面是一本旧存折,和一份泛黄的、公证过的遗嘱副本。月光下,母亲娟秀的字迹清晰可见:“吾女林薇,若遇人不淑,此物或可护你周全。记住,妈永远是你的退路。”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为陈默,而是为那个早已看透一切、却依旧默默为她铺好退路的母亲。
03
张律师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CBD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林薇到得早,她需要时间平复呼吸,整理思绪。昨晚离开家后,她在公司附近一家酒店住了下来,彻夜未眠,将母亲文件盒里的东西、云端资料、手机里所有相关的截图、录音(昨晚她悄悄按下了录音键)全部整理分类,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九点整,陈默、苏雅和周扬准时出现。陈默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苏雅换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外面罩着宽松的针织开衫,刻意遮掩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周扬则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副精英派头,只是看向林薇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张律师是一位四十出头、气质干练的女性,她请众人坐下,面前的茶杯升起袅袅热气。“各位,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就林薇女士和陈默先生的婚姻关系及财产问题,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协商。如果协商不成,将正式启动法律程序。”
陈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压抑的焦躁:“张律师,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没必要把外人牵扯进来吧?”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扬和苏雅。
“陈先生,”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周扬先生和苏雅女士,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尤其是苏雅女士腹中的孩子,如果确认是您的,将涉及抚养权和相关费用问题。而周扬先生,作为关键知情人,他的证词和立场也很重要。”
周扬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谈判的姿态:“张律师,林薇,我觉得这件事没必要闹上法庭。家丑不可外扬,对谁都不好。陈默和林薇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果。陈默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林薇你也得到应有的补偿,这样不好吗?”
“应有的补偿?”林薇抬眼看他,“周先生认为,什么是‘应有的’?”
周扬从容道:“当然是合理范围内的。房子车子是共同财产,可以平分。公司的部分,虽然林薇你提到有协议,但具体细节和估值还需要商榷。另外,陈默愿意额外支付一笔精神损失费,金额我们可以谈。”
“精神损失费?”林薇轻轻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用我的钱,支付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周先生真是算盘打得精。”
苏雅这时怯生生地插话,声音带着哭腔:“薇薇姐,求求你了,放过姐夫吧。都是我的错,你要恨就恨我。姐夫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只是一时糊涂……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可以离开,只要你同意不离婚,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陈默立刻心疼地搂住她:“小雅,你别这么说!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林薇,你看小雅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
同情心。又是这个词。林薇想起婆婆当年生病时,也是用这种语气求她放下工作去照顾,说她“心硬”、“没同情心”。仿佛她的时间和付出,天生就该为他们的需求让路。
张律师敲了敲桌面:“陈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现在是协商,不是情感绑架。林女士是受害方,她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陈默憋红了脸,狠狠瞪了林薇一眼,不再说话。
林薇将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张律师,这是我整理的部分材料。包括:一,陈默先生与苏雅女士的亲密照片、聊天记录,时间跨度超过一年,足以证明他们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二,苏雅女士的怀孕检查报告,以及陈默先生对此知情的证据。三,三年前陈默先生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及公证书原件,证明我拥有‘默雅科技’15%的股权。四,七年来我为家庭共同财产及陈默先生个人事业所做贡献的详细清单及部分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借款合同、我放弃个人发展机会的证明等。五,昨晚在酒店及家中部分对话的录音。”
每说一项,陈默的脸色就白一分。苏雅停止了哭泣,惊恐地看着那厚厚的文件。周扬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股权协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公证书?”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记得三年前公司遇到危机,林薇拿出所有积蓄,又向朋友借了一大笔钱帮他渡过难关。当时他确实签了一份协议,说把一部分股份转给她作为保障,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私下协议,没有法律效力,后来公司好转,他早就把这事忘了。
“你签字后的第二天,我就去公证了。”林薇平静地说,“我妈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当时我只是想让你安心,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陈默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份协议如果有效,意味着公司的估值和分红,林薇有权分走可观的一部分。那是他这几年全部的心血!
周扬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林薇,即便有这些证据,闹上法庭也是两败俱伤。陈默是过错方,财产分割上你会占优,但过程漫长,而且公司估值会受影响,你的股权价值也会缩水。何必呢?我们不如各退一步,你拿走一部分现金和房产,股权折现,大家干净利落地分开。苏雅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完整的家庭?”林薇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扬,“周先生,你这么热心,仅仅是因为你是陈默的‘好兄弟’,还是因为……你也是‘默雅科技’的隐名股东?”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周扬,眼神里满是惊愕和怀疑。苏雅也愣住了,忘了哭泣。
周扬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你说什么?”
林薇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推到周扬面前:“这是‘默雅科技’过去三年的部分大额资金往来。其中有几笔从海外公司转入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些特殊的私人账户。我托朋友查了查,那家海外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周。巧合的是,周扬先生你三年前,正好有过一段海外工作经历。”
她又拿出一份工商信息的查询记录:“另外,去年‘默雅科技’收购的那家小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扬先生你的一位远房表亲。收购价远高于市场估值。周先生,你一边扮演着陈默的贴心兄弟、苏雅的蓝颜知己,一边悄无声息地掏空着‘默雅科技’的核心技术和客户资源,为自己铺路。等陈默和我离婚,公司陷入混乱,苏雅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陈默唯一的寄托和软肋时,你再站出来,以拯救者的姿态,用最低的成本,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周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薇的眼神冰冷而笃定,显然掌握了更多他不知道的证据。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默。
陈默已经站了起来,浑身发抖,指着周扬:“你……你他妈的阴我?!那些海外订单,那些技术漏洞……都是你搞的鬼?!还有小雅……”他猛地看向苏雅,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雅吓得往后缩,脸色惨白:“姐夫,你……你什么意思?孩子当然是你的啊!周扬他……他只是在帮我,他看不过去你总是冷落我……”
“帮我?”陈默惨笑,“帮我把我老婆赶走,帮我把他自己的孩子塞给我,帮我把我公司搞垮?!周扬,我拿你当兄弟!你他妈就这么对我?!”
局面急转直下。刚才还看似稳固的“同盟”,瞬间土崩瓦解。周扬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冷冷地看着陈默:“兄弟?陈默,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当初利用林薇的资源起家,现在又嫌弃她人老珠黄,想甩了她娶更年轻漂亮的苏雅。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至于公司,弱肉强食,商场上本来就是这样。要怪,就怪你自己蠢,识人不明。”
他又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林薇,我承认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查得这么深。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那些证据,你证明得了吗?就算证明了,公司现在是个空壳子,你的股权不值多少钱。两败俱伤而已。”
“谁说要两败俱伤了?”林薇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周扬心头一凛。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林总,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妥了。我们的人已经接手了‘默雅科技’的核心客户和技术团队,新的公司‘薇澜科技’今天上午完成注册。另外,周扬先生那几家空壳公司和海外资金的异常流动证据,已经提交给经侦部门了。他们很感兴趣。”
周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来:“你……你什么时候……”
“从我发现苏雅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陈默开始。”林薇挂断电话,平静地说,“从你第一次‘无意间’向陈默透露,苏雅对他有好感开始。从陈默开始频繁抱怨我‘不像女人’开始。周扬,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演戏。我只是需要时间,弄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以及,收集足够的证据。”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陈默和瑟瑟发抖的苏雅:“至于你们,陈默,离婚协议我会让张律师准备好,该我的,一分不会少。苏雅,孩子是不是陈默的,你们自己去鉴定。但无论结果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份厚重的文件,对张律师点点头:“张律师,接下来辛苦您了。我的底线和条件,昨晚已经跟您沟通清楚。”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默,曾经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是一家人。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路,走错了,就要及时回头。再见。”
门轻轻关上,隔断了里面即将爆发的风暴、哭闹和彻底的绝望。
走廊里安静无声。林薇走向电梯,窗外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新生的力量,正在心底缓慢滋生。
母亲说得对,女人手里,一定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而是无论何时,都能看清局面、保护自己、并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底气和能力。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这一次,是通往她自己的、全新的未来。
04
离开律师楼的第三天,林薇接到了婆婆——现在或许该叫前婆婆——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薇薇啊,我是妈……陈默他爸想见见你,行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陈父肝癌晚期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这半年更是每况愈下。老人对她一直不错,当初她和陈默结婚,他是唯一一个没嫌弃她家境普通、反而夸她能干懂事的长辈。陈默创业最艰难时,也是老人偷偷把退休金存折塞给她,说“丫头,委屈你了”。
“在哪个医院?我过去。”她最终答应了。
市肿瘤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陈父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插着鼻饲管,眼睛却异常清亮。看到林薇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枯瘦的手动了动。
林薇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嶙峋。
“爸。”她还是叫出了口。
老人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的气音。旁边的婆婆红着眼圈翻译:“你爸说,他对不起你,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
林薇摇摇头,喉咙有些发哽:“不怪您。”
老人又急切地说了几句,目光看向婆婆。婆婆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红布包,递给林薇:“这是你爸老家的宅基地证,还有一张存折,是他年轻时跑运输攒下的,一直没动过。他说……陈默混蛋,没福气,这些东西,留给你。就当……就当是赔罪,也是谢谢你这些年对这个家的照顾,特别是伺候他生病那段时间……”
红布包很轻,林薇却觉得重若千斤。她没有推辞,接了过来。不是贪图这些,而是明白,这是老人最后的心意和尊严。
“您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她柔声说。
老人看着她,眼角渗出混浊的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离开病房时,婆婆送她到电梯口。这个曾经精明强势、偶尔还会挑剔她的老太太,此刻佝偻着背,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愁苦和愧疚。
“薇薇,”婆婆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那个苏雅……昨天来过了,带着她妈,话里话外逼着陈默娶她,还要公司股份当彩礼。陈默现在……公司被周扬坑了,资金链断了,银行在催贷,他也焦头烂额。那孩子……亲子鉴定还没做,苏雅那边又闹……我真后悔,当初不该总催你们生孩子,不该总觉得你太强……是陈默配不上你。”
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安慰的话。有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她只是说:“阿姨,保重身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是您二老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意和界限。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老太太泪眼婆娑的面容。林薇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深吸一口气。这些纠葛和不堪,终于要彻底离她远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林薇正在新租的公寓里整理东西,准备开始“薇澜科技”的初期运营。门铃被粗暴地按响。透过猫眼,她看到陈默站在外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西装皱巴巴的,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他旁边还跟着苏雅,苏雅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憔悴,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林薇本不想开门,但陈默开始用力拍门,引来邻居的探头张望。她皱了皱眉,打开了门。
“林薇!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陈默一进门就吼道,满身酒气,“周扬被抓了!公司账户被冻结了!那些客户和员工都被你弄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满意了?!”
苏雅在后面哭哭啼啼:“薇薇姐,求你高抬贵手吧。陈默他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孩子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还要背债啊……你把公司还给他好不好?那些客户和核心技术都是他的心血啊!”
林薇冷冷地看着他们:“公司是你们自己搞垮的。周扬是咎由自取。客户和员工选择‘薇澜’,是因为‘默雅’已经失去了信誉和未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陈默红着眼睛逼近一步,“要不是你举报周扬,要不是你挖走我的人,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林薇,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这么狠心?”
“恩?”林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陈默,恩情早在你搂着苏雅骂我‘太敏感’的时候,就耗尽了。在我彻夜照顾你父亲而你却在酒店陪苏雅的时候,就耗尽了。在我用我母亲救命的钱帮你还债而你计划着怎么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她指向门口:“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我报警。”
陈默被她的眼神和话语刺痛,恼羞成怒,竟然扬起手,似乎想打她。苏雅惊呼一声,却没有真正阻拦。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从楼梯间闪出,一把抓住了陈默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陈默痛呼出声。
“陈先生,对女士动手,可不是绅士所为。”来人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薇抬眼看去,愣住了。是沈屹川,她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她曾经暗恋过、却因自卑而从未敢靠近的人。他比当年更加成熟稳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此刻正冷冷地看着陈默。
“沈……沈学长?”林薇有些不确定。
沈屹川松开陈默的手,转向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歉意:“抱歉,薇薇,我来晚了。之前听张律师说了你的事,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碰到这种情况。”
陈默揉着疼痛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沈屹川,又看看林薇:“你……你们……”
苏雅也认出了沈屹川。沈家在本地商界颇有名望,沈屹川更是青年翘楚,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她脸色变幻,突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沈先生,您别误会,我们只是来求薇薇姐帮忙的。陈默他一时冲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沈屹川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只落在林薇身上:“需要我请保安,或者报警吗?”
林薇摇摇头:“算了。”她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她看向陈默,最后一次,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陈默,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法律程序会走完。你如果还有一点理智,就好好想想怎么处理你自己的烂摊子,而不是来这里无能狂怒。至于苏雅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请你们,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默看着林薇,又看看明显站在林薇身边、气场强大的沈屹川,再看看只会哭泣的苏雅,一种巨大的、彻底的失败感和绝望将他淹没。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林薇,也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低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踉跄着转身离开。
苏雅怨恨地瞪了林薇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沈屹川,赶紧追了出去。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沈屹川这才仔细打量林薇,眉头微蹙:“你瘦了很多。还好吗?”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林薇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出现了一丝裂缝。她鼻尖微酸,低下头:“还好。谢谢学长。”
“跟我还客气。”沈屹川叹了口气,“当年你突然结婚,我还在国外,没来得及……回来听说你嫁的人,我就有些担心。没想到……抱歉,没能早点帮你。”
林薇摇摇头:“都过去了。是我自己选的路。”
“路走错了,回头就是。”沈屹川看着她,眼神认真,“‘薇澜科技’的事情,张律师跟我提过一些。如果你需要启动资金,或者任何资源,尽管开口。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相信你的能力。”
林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关切,有欣赏,有毫不掩饰的支持,却没有怜悯。这让她感到久违的尊重和力量。
“谢谢。不过,我想先自己试试。”她婉拒了,但语气坚定,“我妈留给我的钱,加上离婚后我能拿回的部分,启动资金应该够了。如果以后真的需要帮助,我会开口。”
沈屹川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包容:“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薇,永远那么要强,也永远值得信赖。”他递过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包括需要人陪着喝杯咖啡,聊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
林薇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沈屹川没有多停留,绅士地告辞离开,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关上门,林薇靠在门背上,手里捏着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房间。地板上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一切都杂乱而崭新。
很累。但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大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虽然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填平的坑洞,但至少,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已经能够照进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陈默和苏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这座城市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故事开始和结束。她的故事,翻过了最鲜血淋漓的一章,下一页,虽然空白,却充满了无限可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小姐,陈默方同意了我们提出的离婚协议条款。他放弃了房产(贷款由他继续偿还至清),并同意按照协议价格转让其名下剩余股权(已大幅贬值),以抵扣他应支付给你的部分补偿。苏雅那边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孩子是陈默的。他们似乎打算结婚。另外,经侦那边对周扬的调查有突破性进展,他涉及的不止是商业欺诈……协议文本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林薇回复:“收到,辛苦您。尽快办理吧。”
放下手机,她打开母亲留下的那个红布包。里面除了证件和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站在大学门口,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希望。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给我的薇薇:无论何时,别忘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妈妈永远爱你。”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洗涤,是与过去那个委屈求全、不断自我消耗的林薇,彻底告别。
她擦干眼泪,将照片仔细收好。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薇澜科技”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属于一个正在废墟上,亲手重建自己世界的女人。
05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陈默似乎被一连串的打击彻底击垮了,失去了所有谈判的底气,对张律师提出的条款几乎全盘接受。他搬出了那套曾经的家,据说和苏雅在城郊租了间小公寓,准备迎接孩子的出生。周扬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等待他的是漫长的铁窗生涯。“默雅科技”正式宣告破产清算,残存的资产在偿还债务后所剩无几。
林薇没有再去关注他们的后续。她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薇澜科技”的创立中。母亲留下的钱、离婚分得的现金、以及沈屹川后来以正式投资合同注入的一笔资金,成了公司的启动资本。她租下了写字楼里不大却明亮整洁的办公室,招聘了几个当初从“默雅”跟着她出来的核心技术人员,还有两个刚毕业、充满干劲的年轻人。
创业的艰辛远超想象。白天,她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CEO,从技术攻关到市场调研,从财务预算到员工福利;晚上,她埋头学习最新的行业知识,研究竞争对手,不断完善商业计划。胃痛的老毛病时常发作,偏头痛也来得频繁,但她都咬着牙挺过去。累了,就看看母亲的照片,或者站在窗前,看看这座城市的灯火。
沈屹川偶尔会来,从不越界。有时是送些提神的咖啡或养胃的茶点,有时是介绍一些潜在客户或行业前辈,有时只是过来坐坐,聊几句闲天,分享些行业动态。他的存在像一座沉稳的山,安静地矗立在林薇新生活的不远处,提供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却从不试图干涉或主导她的方向。林薇感激这份尊重,也逐渐习惯了在疲惫或困惑时,有这样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商讨的人。
半年时间,“薇澜科技”的第一款产品——一款专注于智能家居数据安全防护的软件,完成了内测,开始小范围推向市场。反响比预期要好,虽然订单不大,但收获了首批忠实用户和宝贵口碑。团队士气大振。
就在公司逐渐步入正轨时,一个意外访客打破了平静。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林薇正在办公室和技术总监讨论下一个版本的优化方案。前台小姑娘内线电话进来,声音有些迟疑:“林总,有位女士想见您,她说……她是陈默的母亲,有急事。”
林薇愣了片刻。离婚后,她和前婆家再无联系。陈父病重时她曾去探望过一次,老人后来病情恶化,转去了重症监护室,她没再去过,只托人送过一次补品。婆婆也未曾再联系她。
“请她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来。”林薇交代了技术总监几句,起身走向会议室。
几个月不见,婆婆仿佛又老了十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睛红肿,脸上刻满了愁苦的皱纹。看到林薇,她局促地站起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阿姨,您坐。有什么事吗?”林薇给她倒了杯热水。
婆婆没接水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薇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婆婆不肯起,抓着林薇的手,哭得浑身发抖:“薇薇,我求求你,救救陈默吧!只有你能救他了!”
林薇用力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眉头紧皱:“陈默怎么了?您慢慢说。”
婆婆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半年发生的事。
原来,和苏雅结婚后,陈默的日子并没有好转。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但早产体弱,需要一大笔医疗费。苏雅产后情绪极不稳定,整天抱怨贫贱生活,两人争吵不断。陈默试图重新找工作,但“默雅”破产和他婚内出轨的事在圈内传开,没有正经公司愿意用他。他只能打些零工,收入微薄。
雪上加霜的是,陈父病情再次恶化,进了ICU,每天的费用如同流水。婆婆的退休金和所有积蓄早已耗尽,还欠了亲戚不少钱。走投无路之下,陈默竟然借了高利贷,想搏一把翻身,结果被人设局,输得精光。现在利滚利,已经成了一笔天文数字。放贷的人天天上门逼债,威胁要卸他胳膊腿,还要对老人和孩子不利。陈默被逼得差点跳楼,被邻居拦下。苏雅吓得抱着孩子躲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薇薇,我知道陈默混蛋,他对不起你,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婆婆老泪纵横,“可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些放高利贷的都不是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爸还在医院吊着命……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这张老脸来求你……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他爸曾经对你不错的份上,救救他,救救这个家吧!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又要跪下。
林薇按住了她,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酸楚。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嫌弃她“不像女人”的陈默,竟然落到了这步田地。而那个曾经对她挑剔的婆婆,此刻卑微绝望地跪在她面前。
情分?还有什么情分可言?可那个躺在ICU里、曾给过她长辈温情的老人,那个嗷嗷待哺、无辜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个风烛残年、走投无路的老妇人……她真的能硬起心肠,袖手旁观吗?
“阿姨,您先别急。”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高利贷是非法债务,不受法律保护。你们应该报警。”
“报警了!”婆婆哭道,“警察来了,把那些人赶走了,可他们转头又换人来骚扰,阴魂不散!警察说,没有实质伤害证据,很难彻底处理。他们现在不打不砸,就是天天堵门,跟着陈默,在小区里散布谣言,闹得鸡犬不宁……陈默已经被逼得不敢回家了……他爸那边,医院又在催费了……”
林薇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婆婆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欠了多少?”她终于问。
婆婆报出一个数字。林薇深吸了一口气。那几乎是“薇澜科技”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甚至还要加上她个人所剩不多的存款。一旦拿出这笔钱,公司刚有起色的运营将立刻陷入困境,可能错过关键的发展窗口期。
“阿姨,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林薇缓缓说道,“我可以帮你们还掉高利贷,解决眼前的危机。但是,我有条件。”
婆婆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第一,这笔钱,不是赠与,是借款。需要陈默打借条,写明还款期限和利息。利息按银行最低贷款利率算。”林薇语气冷静,“第二,陈默必须去找一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赡养父母,抚养孩子。如果再有赌博、借高利贷这类行为,我会立刻通过法律途径追讨欠款,并要求强制执行。第三,从此以后,你们一家,包括苏雅和孩子,不要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和你们,两清了。”
婆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替他答应!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不用磕头。”林薇站起身,“我需要他亲自来,签借款协议。另外,陈叔叔的医疗费,我可以先垫付一部分,但这部分也需要算在借款里。您先回去,让陈默明天上午十点,带上身份证,到这里来找我的律师张律师办理手续。钱,会在协议签订后,直接转到相关账户。”
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步履蹒跚,背影佝偻。
林薇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屹川的电话。
“学长,抱歉打扰你。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她将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屹川的声音传来,温和而沉稳:“薇薇,从商业角度,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从‘人’的角度,我理解你。你是在买断过去,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彻底的心安。钱可以再赚,机会可以再找,但有些坎,心里过不去,会是一辈子的负累。”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她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不确定。
“没有绝对的对错。”沈屹川说,“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就好。不过,协议条款要严密,尤其是约束条款和执行条款。需要我帮你介绍更擅长这方面的律师吗?”
“不用,张律师可以处理。”林薇心里踏实了一些,“只是……公司的资金可能会紧张一阵子。”
“需要多少周转资金?我可以……”
“不,学长。”林薇打断他,语气坚定,“这次,我想自己扛过去。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沈屹川笑了:“好。那你加油。记住,有任何困难,我还在。”
挂断电话,林薇看着窗外的雨幕。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出于对陈默残留的感情或同情,更多的是对那位病重老人的不忍,是对那个无辜孩子的怜悯,也是对自己七年付出和那段荒唐婚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这笔钱,买断的不是陈默的债务,而是她心里最后一点不甘、怨愤和与过去的粘连。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第二天,陈默如约前来。他比半年前更加消瘦憔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薇。在张律师的见证下,他签下了那份条件严格的借款协议,手指一直在发抖。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谢谢,也没有道歉,只是在按完手印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钱……我会还的。”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让张律师处理后续。
钱转出去了。公司账户瞬间变得拮据。林薇召开紧急会议,向核心团队坦诚了情况,提出了暂时缩减开支、全员共度难关的方案。出乎她的意料,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技术总监甚至说:“林总,当年在‘默雅’你就最靠谱,我们信你。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一起扛过去。”
那一刻,林薇眼眶发热。她失去了一段糟糕的婚姻,却收获了更珍贵的事业伙伴和信任。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林薇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阶段。她和团队一起,啃着最便宜的盒饭,加班到深夜,为了争取一个客户,可以连续修改十几版方案。资金紧张,她就亲自跑市场,找合作,用产品和诚意去打动客户。沈屹川依然在适当的时候出现,提供一些关键的建议或人脉引荐,但始终恪守着投资的边界和朋友的尺度。
奇迹般地,“薇澜科技”不仅没有垮掉,反而因为团队超强的凝聚力和背水一战的决心,接连拿下了几个重要的订单,其中就包括沈屹川公司的一个安全服务外包项目。资金流逐渐恢复,产品迭代加快,市场口碑稳步提升。
半年后的公司周年庆上,林薇站在小小的舞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百感交集。她举杯,声音微微发颤:“感谢大家,在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相信我,留在这里。‘薇澜’能有今天,是每个人的功劳。未来,也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杯酒,敬过去,更敬未来!”
台下掌声雷动。沈屹川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发着光的女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庆功宴结束后,林薇和沈屹川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晚风轻柔,月色如水。
“学长,谢谢你。”林薇轻声说,“一直以来的支持。”
“谢什么。”沈屹川看着她,目光深邃,“薇薇,你值得所有的好。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由衷地为你高兴。”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以前觉得不合适,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资格问一句。”
林薇心跳漏了一拍,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新的身份,陪伴你走接下来的路吗?”沈屹川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不是学长,不是投资人,而是……一个想认真爱你、珍惜你的男人。”
林薇抬起头,望进他诚挚的眼眸。那里有欣赏,有尊重,有等待,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过去的伤痛依然存在,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来换取爱的女人了。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气,和自己选择幸福的权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而坚定。
未来还很长,但这一次,她会握紧属于自己的幸福,稳稳地走下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香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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