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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年(1665)二月,前钦天监监正汤若望被定“大逆之罪”,依律当处凌迟极刑。这位主管大清钦天监长达二十年的德国传教士,由无限风光坠入万丈深渊。

汤若望跌宕离奇的人生际遇背后,是大航海时代以来,中西全面交流的碰撞与激荡。认为西方学问有可取之处者,力行“西学东渐”;斥为邪说者,则发起“辟邪”运动。

这其中,尤以围绕西洋历法的纷争最为典型。从1600年传利玛窦向万历帝自荐有天文特长起,至1669年康熙帝亲政后重新调查历狱。两个朝代,四位皇帝,上至朝堂重臣、皇室宗亲,下至学界宗师、布衣儒士,都被卷进了这场持续七十年的历法之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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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与星盘》

控告汤若望的杨光先,说过一句名言:“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待到康熙帝欲恢复西洋历法时,他又在奏疏中形同质问——是继承华夏圣人道统,还是改走西方邪路?

“经纬度”丛书新作《辟邪:17世纪的历法、科学与道统之争》以历法争议为线索,抽丝剥茧般还原了明末清初这场中西文明大碰撞。中国缘何引入西洋历法?历狱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中西文明冲突何以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向激化?对这些历史细节的深度挖掘,不仅有助于了解中国初遇全球化的迎接与抗拒,对于探究古代中国向近代中国转型的内在逻辑,亦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视角与思考维度。

摘自《辟邪:17世纪的历法、科学与道统之争》

文 | 王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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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人所造火器,以其威力远胜中国传统炮铳而著称。一些官员曾尝试引进,且在与后金政权作战中发挥过效用。前文也说过,利玛窦入华后,采取的传教策略之一,就是尽可能地展示西方制造器物的精巧。这是天主教能够在中国打开局面,吸引一部分人,尤其引起士大夫关注的根本原因。

甚至有的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只知道西洋人的器物精巧,而对天主教没有什么概念。蒋德璟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他与西洋传教士有过直接交往,对西洋历法推算之精密、天文观测仪器制造之精巧有所了解,但是居然没有听说过天主教。直到后来读到传教士编撰的传教书籍,方才知道还有个天主教。

由于天主教有诸多与中国伦理道德、传统信仰相悖逆的地方,不少中国士大夫对其极为反感,斥为邪教,主张严厉查禁,但对于器物的精巧,还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肯定的。

比如,周之夔就说:西洋人是聪明狡猾的小夷狄,擅长技艺巧工,会制造玻璃,做成千里镜,登高望远,能够观察邻国情况,引导火炮攻击。所以其他蛮夷都害怕,大多被西洋人兼并了,西洋人也就靠技艺领先而称霸海外。至于他们的天主教,那就浅显鄙陋没什么价值了。

周之夔虽称呼西洋人是“猾黠小夷”,语含贬抑,但对他们在制造技术上的领先,以及这些技术在军事上的巨大功用,也能够正视。如果士大夫的主流也如此,或许历史的演进,就不是我们后来看到的样子。

事实上,明末许多士大夫,不仅斥天主教为邪教,对西洋人在自然科学领域取得的成果,同样不屑一顾。

许大受轻视西洋人的先进器物。他说:所谓自鸣钟,不过是用来像刻漏一样确定时间的,花那么多钱造这个,有什么大用处?汲水的桔槔,号称能够节省人力,但是制造起来最难,造好了也非常容易坏,往这方面下功夫,不是更加浪费钱财吗?还有携带火器的雷火车等,往往还没能歼敌呢,先把自己士兵烧伤了。如此种种,有什么值得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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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制的自鸣钟 故宫藏

许大受又列举自己亲身经历,他说:曾经有一个跟着传教士的人,给他展示过近视眼镜,他戴上试了一下,观测能力果然增加了一倍。

以现代人思维来看,这分明是一个技术进步帮助人类的正面佐证。但许大受对此仍持否定态度。他以心学的观念分析:戴上眼镜能看得远,说明自己的“性”无处不在,而所谓相隔远近,就只是“形”的差别。意即,眼镜的作用只在于外在之“形”,而对于根本之“性”,并无影响。

一通分析下来,许大受得出结论:近视眼镜帮助改善视力,其实毫无意义。

前引周之夔说,西洋人以望远镜、火炮而称雄海外。林启陆却不认为火炮有那么重要,他说:“区区一铳,能为国家万年计乎?”

李璨则认为,把西洋人新奇技术、器械当宝贝,根本是弄错了重点:

近复举其伎俩一二,如星文、律器,称为中土之所未见未闻,窜图订用,包藏祸萌。不思此等技艺,原在吾儒覆载之中。上古结绳而治,不曰缺文;中古礼乐代兴,不无因革。诚以治教之大源在人心,而不在此焉故也。

李璨说西洋人拿出来的什么星文、律器之类新奇东西,都是包藏祸心的。治理教化的根本,在人心而不在技艺。李璨这个说法,可要比清末著名理学名臣倭仁早了两百多年。

使用效果清晰可见的火炮、自鸣钟、眼镜等,都不被认可。难以在短时间内迅速验证的,诸如地理学说之类,自然就更加被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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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眼镜 清宫旧藏

曾任湖广巡抚的魏濬看了利玛窦绘制的世界地图后,难以接受:怎么可以把我大中国画成一个蕞尔小邦,而且还没在世界中央,反而在偏北的位置?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

许大受批评西洋人的大地“球形说”,表示:西洋人这是剽窃了佛家的“仰覆盖世界说”,居然说什么一个地方的人,会跟另外一个地方的人脚对脚生活着。

地理学说如此,天文学说的命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许大受对此同样有所批评:西洋人说,星宫所处的天,要高于日月所处的天,五星及二十八星宿的天体,都要比日月更大。暂且不说圣贤经书中,对日、月、星与人世的对应已有确说,无论如何,不能改变。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太阳和月亮更大,其他星辰都偏小,都能看到日、月、星三者共在一天,他们偏说有多重天。

西洋人何以有这么怪异的说辞?许大受分析道:把太阳说小,就是要缩小君王的权威;说天有多重,就是要主张天下可以有多个皇帝。他们这是用这种方式,玩弄侮辱我们中国的谶纬学啊。

许大受这番反驳,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常识性错误,即在物体距离不同的情况下,单凭目测判断物体的实际大小,结果显然不会可靠。这是“两小儿辩日”的故事中都明白阐述过的简单道理。许大受说的“凡有目者,皆见日月之大”,稍加思考,就知道完全不足为据。

整体来看,许大受这段辩驳的对象,应该是利玛窦所著的《乾坤体义》,该书有《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日球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球》诸篇,叙述的正是星体大小、距离相关内容。

客观而言,《乾坤体义》依据的是托勒密的地心说,这在当时的欧洲也已经受到挑战,更遑论以现代科学的视角而言,其中的错误比比皆是。

不过,这并不等于许大受的反驳就是对的。因为,同许大受这样的一般士人的天文观念相比,托勒密学说仍有先进性。比如,说二十八星宿中的恒星要大于太阳、月亮,这就是正确的。如果把“星宫天高于日月天”理解为,星宿中天体的运行轨道要比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轨道更远,这也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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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镀金天体仪 清宫旧藏

林启陆的观点与许大受相仿。有人为西洋传教士辩解,说他们对我大明,有测定天文、铸造炮铳两个功劳。对于所谓功劳,林启陆完全不以为然。他认为,西洋人的天文、地理学说错谬严重,并且列举了四大荒诞。

荒诞之一,说星宿与日月在不同天。

荒诞之二,说大地形状就像鸡蛋黄一样,上下四旁,人都可以居住,人跟人可以脚对脚,人可以顺着大地旋转旅行,于是都认为自己那里的天在上面,地在下面。

荒诞之三,说他们是从太阳(落下)那边来的,利玛窦曾经绕着大地转了一圈。

相比前面三个“荒诞”,第四个“荒诞”篇幅尤其长。林启陆先引《尚书·洪范》篇,以明中国往圣对于日月星宿与人间阶层的对应关系,指出这是要来确定上下尊卑的等级秩序,使民众知所尊亲。再抨击西洋人的观点,说什么五星二十八宿比日月还大,他们的历法中不安排闰月,日食月食也无须官方举行什么救护仪式。

林启陆最后得出结论,如果采用了西洋历法,后果将十分严重:

若从彼历,是使藏时失序,上下倒置,庶民得以凌驾乎卿士、师尹之上,卿士、师尹得以凌驾乎主君之上也明矣。

简而言之,就是等级秩序会彻底颠倒,国将不国了。

对西洋天文、地理学说大加批判的,不仅有许大受、林启陆这样坐卧书斋的儒士。一些颇有科学探索精神的学者,同样如此。 比如,编写了汇聚中国古代农业、手工业生产技术的《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

宋应星认为,西洋人说大地是球形的,悬浮在空中,各种物体附着在地球表面,还说玛八作(在拉丁美洲今阿根廷境内)的人与中国人是脚对脚生活着的。如此谬论,是比汉代人所持的“宣夜”与“周髀”两说还要离谱。

对于太阳,宋应星认为,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生成的,西洋人“以今日之日为昨日之日”的说法,是迂腐的“刻舟求剑”。

那么,每天的太阳都是怎么生成的呢?宋应星详细讲述了过程:阳气从下而升,寅卯时分(三点至七点间),汇聚于东方,凝结成为太阳。登上泰山的日观处观察,太阳一开始哪里有什么日形?黑气遮掩中,仅有一抹金丝线般的光亮,红光荡漾,慢慢才变圆,变圆了才是太阳。到了申酉时分(十五点至十九点),阳气逐渐变得微弱,登上亚大腊山(为非洲北部靠西的山名,当是横贯阿尔及利亚及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脉)观察,白光逐渐变红,红光逐渐变青,日形也开始涣散,光芒照耀于群山。消失的时候,非常突然,就好像炽热的炭火熄灭一样,哪里还是保持着圆形到大地下面去,转移到远方了?

在第一章“修历缘起”提到过,万历四十年(1612)时,朝廷就曾议及,招募西洋人士参与修订历法。此事当时没能实现,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持反对意见的人非常多。

林启陆在总结西洋人天文地理学说的“荒诞”时,就说:

夫尧治世,必以治历明时为国家之首务。而此辈之擅入我大明,即欲改移历法。此其变乱治统,觑图神器,极古今之大妄。

这西洋人参与修订历法,是要变乱我大明治统,觊觎国家权力。

万历四十五年(1617),南京礼部侍郎沈 ,因不满西洋传教士的种种行为,连上三疏参劾。首疏里就对西洋人参与修历的提议,大加批判:

是举尧舜以来,中国相传纲维统纪之最大者,而欲变乱之。此为奉若天道乎?抑亦妄干天道乎?以此名曰慕义而来,此为归顺王化乎?抑亦暗伤王化乎?夫使其所言天体,不异乎中国,臣犹虑其立法不同,推步未必相合,况诞妄不经若此,而可据以纷更祖宗钦定、圣贤世守之大统历法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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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17世纪的历法、科学与道统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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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帆

出版日期 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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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帆

王帆,1986年生,关中人。主张历史研究既无须墨守成规,也不必标新立异,而是应该从史料和逻辑出发,发前人未发之覆。已出版:《州县之民:治乱之间的小民命运》《辟邪:17世纪的历法、科学与道统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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