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称“收尸人”、在美攻读生物学的中国留学生,凭借一套充斥“斩杀线”、“率兽食人”、“长生种与短生种”等骇人词汇的话语体系,在中文舆论场掀起巨浪。
牢A,这位身份存疑、经历似真似幻的“吹哨人”,正以全方位、无死角的“美国崩溃论”,迅速从网络谈资跃升为某种被追捧的“英雄”符号,这一现象,远非简单的信息传播或意见表达,它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特定社会心态、舆论场域变迁与中美关系复杂互动下的光怪陆离。
牢A的叙事之所以能引发海啸般的关注,首先在于其“位置”与“视角”的稀缺性,与金灿荣、张维为、陈平等学者从宏观制度、国际战略等顶层视角的学理分析不同,牢A自称深耕美国社会最黑暗的“下水道”,为医学院采购无名尸源。
这种边缘而惊悚的“田野调查”,赋予其叙事一种刺鼻的“现场感”与“内部揭秘”色彩,当他说及“糖霜苹果”的残忍、器官交易的暗黑、底层民众的无声湮灭时,听众感受到的是一种直击内脏的震撼,这比任何统计数据或理论推演都更具传播的杀伤力。他将抽象的社会矛盾,转化为具象的、可怖的“都市传说”,精准地拨动了公众对未知领域既恐惧又好奇的心弦。
更重要的是,牢A的“全面唱衰”迎合并激化了近年来在中文舆论场中不断积聚的某种对美情绪转向,曾几何时,“美国梦”的神话与仰视心态曾占据主流。然而,随着中美力量对比变化、美国国内政治极化、社会撕裂等问题日益外显,国内民众对美国的认知开始经历深刻调整。
牢A极端化、片面化却又不乏细节(无论真伪)的“地狱绘卷”,恰好为这种调整提供了一个情绪宣泄口和认知简化框架,他将美国描绘成一个从根子上腐烂的“率兽食人”之地,这种全盘否定的姿态,某种意义上,是对过去某些“全盘美化”的矫枉过正,满足了部分受众在复杂国际情势下寻求确定性、寻求道德优越感的心理需求。沈逸教授“从此后资本主义将与斩杀线会被牢固捆绑”的断语,无异于为这种情绪加冕了一层学术认可的幻象。
然而,将牢A捧为“英雄”,无疑是一种值得警惕的舆论泡沫。其一,其叙事的真实性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尽管有零星的所谓“证据”在网络上佐证其部分骇人听闻的说法,但系统性、可交叉验证的事实核查严重缺席。留学中介的“破防”可以源于利益受损,网友搜罗的碎片信息也可能陷入“确认偏误”,当公共讨论的基石建立在未经充分证实、甚至带有强烈猎奇色彩的“故事”上时,理性的空间便被极大地挤压了。
其二,这种“英雄化”背后,潜藏着非黑即白、二元对立的认知陷阱,美国社会诚然有其深刻的结构性矛盾,如贫富悬殊、医疗体系弊端、枪支暴力、政治金钱化等,这些都是严肃学术研究与媒体报道长期关注的议题,但将三亿多人口、多元复杂的社会肌理简化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人间地狱,既不符合事实,也无助于我们真正理解这个作为最大发达国家和重要博弈对手的实体,真正的批判,应建立在坚实的事实与辩证的分析之上,而非情绪化的宣泄与妖魔化的想象。
其三,牢A现象也反映了当前舆论场中一种“反权威的权威”建构模式,传统精英学者的宏大叙事被认为“不接地气”,而一个带有神秘色彩、讲述底层血腥故事的“局内人”,反而被赋予了更高的可信度与道德感召力。这种转向有其合理之处,提醒我们关注被主流叙事忽视的角落,但当这种边缘叙事本身可能掺杂大量表演、夸大甚至虚构,并迅速被流量和某种意识形态需求推向神坛时,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牢A的走红,是一场由特殊经历叙事、社会心态变迁、舆论场域特性与中美关系背景共同导演的传播事件,它让我们看到民间对美国认知的激烈变化,也暴露出在信息碎片化时代,公众对复杂国际议题渴望简单答案的焦虑。我们可以将牢A的言论视为一个了解美国社会阴暗面的、有待严格甄别的信息来源,但将其奉为“全面唱衰美国”的英雄,则可能使我们从一个认知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在纷繁复杂的国际舆论战中,保持清醒的头脑、独立判断的能力以及对事实的敬畏,或许比追随任何一个突如其来的“吹哨英雄”都更为重要,毕竟,真正的思想力量,不在于喊出最惊世骇俗的口号,而在于能否穿透迷雾,抵达尽可能接近真实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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