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厨房的灯先亮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起床,怕惊醒了冬天的早晨。我其实醒了,在朦胧中听见米缸开合的声音,哗啦——像一声小小的叹息。然后是水龙头拧开,水注入锅里的哗哗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新,格外温存。
我披衣起来,靠在厨房门边看。母亲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泡好的米一样样放进锅里:莹白的糯米、暗红的赤豆、滚圆的莲子、饱满的花生……每一样都用手指细细捻过,像是检阅,又像是告别。它们将在水里相遇,在火里交融,最后变成一锅分不清彼此的、稠厚的温暖。灯光是昏黄的,照着她的侧影,鬓角已有星星的白。
“怎么起这么早?”她没回头,却知道我在。
“闻见香了。”我说。其实香还没开始,我只是闻见了那种即将开始的期待。
等到水汽终于袅袅地升起来,厨房的玻璃窗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各种谷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声音由疏到密,像渐渐密集的鼓点。香气是一点点渗出来的——先是米的清气,再是豆的醇厚,接着红枣的甜、桂花的馥郁,一层层叠加起来,最后融成一种无法拆解的、叫做“腊八”的气息。这气息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又温柔地包裹住所有。
窗外,天光渐亮。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结霜的玻璃,碎成一片片暖黄,落在灶台上,落进粥锅里。邻居家的厨房也陆续亮起灯,隐约传来相似的水声、刀板声。这一刻,整条巷子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把一年的风霜雨雪,把所有的牵挂和祈愿,都熬进一锅粥里。
母亲盛粥时格外小心,用木勺轻轻地搅,从锅底舀起最稠厚的一勺。粥在碗里微微颤动着,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那是精华中的精华。红的枣、白的莲、紫的米,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却又在交融中获得了一种更深的存在。粥很烫,要沿着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那热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你会忽然懂得,为什么古人要在最冷的日子熬这样一锅粥——它是对抗严寒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武器。
父亲喝粥时很安静,只是每喝几口,就会抬眼看看母亲,看看我。他的目光也像粥一样,是稠的,温的,不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了。平日里的奔波劳碌,生活里的细碎摩擦,在这一刻都被粥的温热融化了。我们只是坐着,慢慢地喝一碗粥,仿佛这是天底下唯一重要的事。
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写:“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原来这锅粥,从宋朝一直熬到今天,熬过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聚散离合。它简单到只是一些粮食和水的相遇,却又厚重到能承载千年的记忆。
喝到最后,碗底空了,那份温热却还在掌心里盘桓。我忽然想,腊八粥之所以动人,或许正因为它慢。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它固执地要求你慢下来——慢地准备,慢地熬煮,慢地品味。它用一整个早晨的时间告诉你:有些温暖急不得,有些团聚快不来。
就像此刻,母亲开始收拾碗筷,父亲起身泡茶,我继续坐在那里,看窗外的霜慢慢融化。腊八一过,年就真的在路上了。而这一碗粥的暖意,足以让我们有勇气,走完这个冬天最后的、最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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