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全上海滩的人都晓得,对杜月笙说一个“不”字会有什么下场。
所以当派拉蒙的舞女小兰心,当着他的面,冷冷地推开珠宝房契,讲“先生,我只卖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被沉进黄浦江。
但是,杜月笙只是看着她,慢慢地,竟然笑了。
那个笑比枪口还吓人。
几十年后,上海的老克勒们还在猜,杜月笙那天凑到她耳边,到底讲了句什么,就让这个女人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一九八一年的上海,秋天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不出水,就那么阴冷地搭在城市上空。
法国梧桐的叶子掉下来,黏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被自行车轮子碾过去,压成一摊难看的、黄褐色的泥。
空气里有股子味道。是隔夜的煤炉灰,混着公共厕所的消毒水,还有家家户户窗台底下那股子经年不散的潮气。
小陈,报社里刚来的大学生,觉得自己的皮鞋底都要被这股潮气泡软了。
他站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对着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第三次抬起了手,又放下了。
这扇门后头,住着一个叫林素卿的老太太。
报社主编让他来挖一个“上海旧梦”的专题。主编说,现在的年轻人只晓得高楼大厦,忘了这座城是用什么堆起来的。金子,还有白骨。
有人告诉他,这个林素卿,就是一块活的“白骨精”。是精怪的精。
说她年轻时是三十年代派拉蒙的头牌舞女,艺名叫小兰心。还说,她跟当年的杜月笙有那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前两次来,门都只开一道缝。
门缝里是一双眼睛,浑浊,但是亮。像两颗被灰尘蒙了很久,又被人用力擦过的玻璃珠子。
“没什么好讲的,都过去了。”
“小伙子,侬是吃笔杆子饭的,去写点英雄模范,写我有啥用。”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今天,小陈换了个法子。他不敲门,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东西。
他把手帕打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黄得像秋天的落叶,四个角都卷了起来,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他蹲下身,把照片小心翼翼地从门底下那道宽宽的缝里塞了进去。
里头没动静。
一分钟。
五分钟。
小陈的腿都蹲麻了,正想站起来走人,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呻`吟,门开了。
还是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林素卿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魂魄的泥塑。
“侬进来吧。”
她的声音,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里传出来的。
屋里暗。窗户小,还对着邻居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像一块长了霉的丝绒。
家具很简单,一张板床,一张四方桌,两把竹椅子。
唯一有点看头的,是墙上挂的一个雕花镜框,红木的,上面还坠着褪了色的双鱼流苏。只是镜框里头空空如也,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睛。
林素卿在桌边坐下,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老照片。她的指甲很长,有点发黄,像是很久没剪了。
小陈把那个砖头一样的录音机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安静。
“林老师,我们报社就是想……记录一点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
林素卿好像没听见。她的眼神,黏在那张照片上,拔不下来。
照片的背景是派拉蒙舞厅,水晶吊灯像凝固的瀑布,底下是穿着西装和旗袍的男男女女。
舞池正中央,一个女人微微扬着下巴,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哨图案的素色旗袍,腰身掐得像一根柳条。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派拉蒙……”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一把火,烧光了。”
“侬讲,是一九一八年?”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小陈。
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我听人说,是一九一八年,您和杜先生……”
“侬听错了。”林素卿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讥诮,“也难怪,外头的人传来传去,早就走了样。”
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那个清冷的女人脸上。
“那是一九二八年。我刚满二十岁,到上海滩的第一年。”
“那时候,我还不叫林素卿。他们都叫我,小兰心。”
一九二八年的上海滩,是什么味道?
是十六铺码头飘来的鱼腥味,是英国商船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味,是跑马厅里青草和马粪混在一道的味,也是南京路上四大公司里飘出来的,法国香水和雪花膏的香味。
到了晚上,这些味道就全被一股更浓烈的味道盖过去了。
那是百乐门,也就是派拉蒙大舞厅里头的味道。
威士忌,白兰地,雪茄,香烟,男人身上的汗味,女人旗袍领口里的粉香味,混在一道,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迷魂汤。闻久了,人就晕了,胆子也大了,口袋里的钱也捂不住了。
派拉蒙是上海的顶针。最亮,也最尖,能刺出血来。
旋转玻璃门是美国货,爵士乐队是从马尼拉请来的菲律宾人,吹起萨克斯风,能把人的魂都吹出来。地板是加拿大运来的枫木,又光又滑,舞女穿着高跟鞋在上面转圈,像陀螺一样。
来这里的男人,兜里不是装着钱,就是腰里别着枪。
来这里的女人,心里不是想着钱,就是想着那些有钱有枪的男人。
小兰心踏进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滴清水,掉进了一锅滚油里。
她不是来找男人,也不是来做梦的。
她是来卖艺的。
这话,她对舞厅的姚经理说过。
姚经理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庙里的弥勒佛。他听了这话,把小兰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兰心是吧?苏州来的?嗯,身段不错,脸蛋也干净。”他捏着兰花指,点了点小兰心的下巴,“小姑娘,在我这里,讲卖艺的,我听得多了。艺,有很多种。侬晓得伐?”
小兰心没作声,只是把他的手打开了。
姚经理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
“有性子,我喜欢。就怕是块木头,那就没意思了。”
第一天上班,舞厅的后台化妆间,像一个战场。
十几个舞女挤在一个大房间里,空气里全是廉价雪花膏和汗水的味道。镜子前头,你抢我的位置,我碰掉你的粉盒。
一个叫红玫瑰的舞女,是当时场子里的红人。她斜着眼睛看小兰心,嘴里叼着烟,对旁边的人说:“又来一个装清纯的。我跟侬们打赌,不出三天,就得乖乖跟客人出去吃宵夜。”
旁边几个舞女吃吃地笑。
小兰心不响。她找了个角落,对着一小片破镜子,安静地描眉。她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虽然败落了,但那股子气还在。
她阿爸教过她画画,她描出来的眉毛,像远山的一抹黛色,跟那些舞女画的又粗又黑的妖蛾子眉毛,完全不一样。
轮到她上场了。
她跳的是伦巴。但是她的伦巴里,有昆曲的水袖功底。腰肢一拧,像风吹荷叶,手腕一翻,像燕子掠水。别人跳舞是风骚,她跳舞是风骨。
舞池里那些油头粉面的男人,都看呆了。
一曲跳完,一个做棉纱生意的王老板,腆着肚子就贴了上来,一只手直接往她腰上揽。
“小兰心是吧?跳得不错。走,跟王老板去吃宵夜,带侬去吃红房子的西餐。”
一股酒气混着头油味扑过来,小兰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退后一步,正好躲开那只肥手,然后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老板,谢谢侬。我只跳舞。”
说完,转身就走,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
王老板愣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整个舞池的客人都看到了。
那天晚上,小兰心一张票子也没拿到。姚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账本拍得山响。
“小兰心!侬是不是想上天!王老板是我们的财神爷!侬把他得罪了,侬还想不想在这里做了?我告诉侬,侬今天一分钱也别想拿!给老子滚!”
小兰心走出派拉蒙的时候,已是下半夜。黄包车夫都收工了,她只能一个人走回去。
她租的房子在闸北,是上海最穷最乱的地方。要穿过好几条黑漆漆的巷子。
她走着走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王老板,带着两个保镖,堵住了她。
“小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王老板狞笑着,“在派拉蒙,侬是舞女。到了这巷子里,侬就是条野狗!”
小兰心吓得浑身发抖,背靠着冰冷的墙,退无可退。
就在王老板的手要抓到她领口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王老板,这么晚了,好兴致啊。”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香云纱,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王老板一看清那人的脸,腿肚子都软了。
“三……三爷……”
来人是杜月笙手下的一个头目,人称“三麻子”。
三麻子没看王老板,眼神在小兰心身上溜了一圈。
“我们家先生,最近喜欢听点安静的曲子。他说,派拉蒙新来的那个跳舞的,像苏州的评弹。要是这位小姐嗓子喊哑了,或者身上哪里磕了碰了,跳不出那个味道了,先生会很不高兴的。”
王老板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敢,不敢……我……我跟兰心小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点头哈腰地,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小兰心和三麻子几个人。
小兰心靠着墙,腿还是软的。
三麻子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
“小姐,我们先生,不希望他的东西,被别人碰。”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
小兰心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里头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她不晓得,自己是刚逃出了狼窝,还是掉进了虎口。
从那天晚上起,小兰心的世界就变了。
第二天她去派拉蒙,姚经理一见她,立马堆起笑脸,像见了亲妈。
“哎哟,兰心小姐,侬来了。昨晚是误会,误会。侬放心,侬的票钱,一分都不会少。”
红玫瑰她们,再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了。看见她,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像老鼠见了猫。
她的同乡,白茉莉,把她拉到角落,悄悄地问:“兰心,侬……侬是不是搭上杜先生那条线了?”
小兰心摇摇头。她连杜月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白茉莉叹了口气:“侬自己当心点。那不是船,那是条龙。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过了两天,杜月笙来了。
没有传说中的前呼后拥,就带了两个人,三麻子是其中一个。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人很高,但很瘦,背有点微微地驼。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但是很深,像两口古井。
他不像那些发了横财的暴发户,浑身挂着金表钻戒。他手上,就戴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金戒指。
他没有坐大厅中间的卡座,而是选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那里,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舞池。
姚经理亲自去伺候,腰弯得快要折断。
“杜先生,您想听点什么?要不要让红玫瑰过来陪侬喝一杯?”
杜月笙摆了摆手,声音有点沙哑。
“让她跳舞。”
他指的,是舞池里的小兰心。
那一晚,杜月笙点空了小兰心所有的牌子。
小兰心就在舞池里,一首接一首地跳。探戈,伦巴,华尔兹。她跳得汗流浃背,脚后跟都磨破了。
杜月笙就坐在楼上,一口酒也没喝,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小兰心罩在里头。那目光不烫,是冷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得她心里发毛。
一晚上,整个派拉蒙的气氛都很诡异。音乐还是那个音乐,舞还是那个舞,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都轻声轻气,好像怕惊扰了楼上那个看戏的人。
从那以后,杜月笙隔三差五就会来。
他从不进舞池,也不叫小兰心过去陪坐。
他就是看。
像一个手艺最好的古董商,在细细地端详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很快,全上海滩都知道了。
派拉蒙的舞女小兰心,是杜月笙的人。
觊觎她的男人,全都缩回了爪子。
为难她的姚经理,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
她的出场费,成了派拉蒙最高的。她不想跳的曲子,可以不跳。她不想见的客人,可以不见。
她成了派拉蒙的女皇。一个没有权力的女皇。
白茉莉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羡慕。
“兰心,侬真是好命。侬晓不晓得,外面多少女人想被杜先生看一眼,都看不到。侬什么都不用做,就成了人上人了。”
小兰心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越来越空洞的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人上人?
她觉得,自己更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
笼子是杜月笙给的,金光闪闪,所有人都羡慕。
但是,笼子就是笼子。
有一天,她回到闸北的出租屋,房东太太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兰心啊,下午有位先生来过,说是姓杜。他把侬拖欠的房租,还有接下来一年的房租,都付清了。”
小兰心打开信封,里面还有一沓钱。
房东太太说:“那位先生还说,让侬搬家。霞飞路那边,给侬准备了新的公寓,有暖气,有抽水马桶。还给侬娘请了专门的看护。”
小兰心捏着那个信封,手在抖。
他查她。
他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她那个远在苏州乡下,病得快要死的娘。她住的这个破房子。她的一切。
这不是恩赐,这是警告。
是告诉她,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跑回派拉蒙,第一次主动找到了姚经理。
“经理,我要见杜先生。”
姚经理吓了一跳:“兰心小姐,这……杜先生不是侬想见就能见的……”
“侬告诉他,我有话要对他说。今天,我必须见到他。”
她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兽。
那张通往悬崖的门票,当晚就送到了。
还是姚经理,哈着腰,把她领到二楼那间最里面的包厢。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姚经理把她送到门口,就不敢再往前了。
“兰心小姐,杜先生就在里头等侬。侬……侬自己进去吧。”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兰心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只在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杜月笙坐在沙发里,还是一身长衫。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
三麻子像一尊铁塔,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小兰心走进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杜先生。”
杜月笙好像没听见,他用小镊子夹起一个茶杯,在开水里烫了烫,然后倒掉。动作不急不缓,有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空气里,只有水汽的“嘶嘶”声。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抬起头,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看向她。
“兰心小姐,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小兰心没动。她攥紧了拳头,把那个装着钱和房契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杜先生,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杜月笙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那个信封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说话。
小兰心鼓起勇气,继续说:“先生对我的赏识,小女子心领了。跳舞的票钱,我拿。其他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我娘的病,我会自己想办法。房子,我也不搬。”
杜月笙拿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了茶。茶水是琥珀色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茶,要趁热喝。”他说。
牛头不对马嘴。
小兰心觉得自己的血,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她知道,她今天,是在跟上海滩的阎王爷叫板。
“杜先生,我晓得我只是一个舞女,身份卑贱。但就算是舞女,也有自己想过的日子。”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坚持说下去,“我求求侬,放过我。”
“放过侬?”
杜月笙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我动过侬一根手指头吗?”
小兰心语塞。
“我逼侬陪过我喝酒吗?”
小兰心摇摇头。
“那,侬让我放过侬什么?”
杜月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很高,站在小兰心面前,像一座山。
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来一个丝绒盒子,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把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串钻石项链,不是珍珠。那钻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把碎玻璃。
他又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是霞飞路那套公寓的房契,上面已经写好了她的名字:林素卿。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第二遍。”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结了冰的深海。
“侬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晓得怎么选。”
“跟了我,侬娘能活。侬,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不跟,派拉蒙侬是回不去了。上海滩虽大,怕是也再没有侬的立足之地。”
这是最后通牒。
小兰心看着眼前的钻石和房契,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想起了苏州老家,她阿爸的书房。书房里挂着一副字,是阿爸自己写的:人有脊梁,不可弯折。
她阿爸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穷秀才,到死都穿着打补丁的长衫。但他活得直。
脊梁。
在上海滩,一根脊梁值多少钱?
能换一针治肺病的盘尼西林吗?
能换一个有抽水马桶的房子吗?
小兰心看着杜月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想从里面看到一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欲望,或者愤怒。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空。
她忽然就不怕了。死,不过是眼睛一闭的事。
她伸出手,把那串耀眼的钻石项链,和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房契,慢慢地,但很坚定地,推了回去。
“杜先生,承蒙错爱。”
她抬起头,挺直了那根快要被压断的脊梁。
“小女子只是个舞女。”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了进去。
“我只卖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三麻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一直像木头人一样的保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兰心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声她早就预料到的枪响,或者是一个耳光。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包厢里,响起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挠在她的耳膜上,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
杜月笙笑了。
他看着她,那张如同雕塑般冷硬的脸上,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不带任何温度,却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杜月笙挥了挥手,制止了身后那个已经准备拔枪的三麻子。他高大的身子从沙发上微微前倾,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锁着她,凑了过来。
一股淡淡的雪茄和檀香味扑面而来,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小兰心煞白的脸上,那份准备赴死的决绝,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寸寸龟裂。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全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和巨大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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