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四军征战日志》《抗日战争研究》《韩德勤将军传》等史料
1943年3月18日午后,江苏泗洪县山子头村,战斗的硝烟刚刚散去。
成子湖西岸的这片土地上,散落着大量被丢弃的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新四军第九旅二十五团八连的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突然从王圩子方向传来紧急消息——在一处院落里发现了重要人物。
连长孙长兴带着几名战士赶到现场。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见墙角蜷缩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长袍的人身中数枪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经过确认,那个倒地的人是保安第三纵队司令王光夏,而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正是国民党江苏省政府主席兼鲁苏战区副总司令韩德勤。
这位在江苏地界上有着特殊身份的人物,统领着数万军队,掌控着一方军政大权,此刻却成了新四军的俘虏。战士们原本打算给他换上便衣,让他悄悄离开,相当于放他一条生路。
谁也没想到,这位大人物看见王光夏被击毙的场景后吓得不轻,说什么也不肯独自离开,反而坚持要见新四军代军长陈毅。从深夜一直僵持到凌晨,韩德勤始终不肯走。
消息传到新四军军部,陈毅和其他几位将领商议后,决定采取一个巧妙的办法——佯装不认识韩德勤,把他当作普通俘虏释放,这样既能化解政治上的麻烦,又能给韩德勤一个台阶下。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省主席偏偏不按常理出牌,死活不肯接受这份好意。
【一】风云变幻的苏北战场
1943年初的苏北,局势错综复杂。
这片土地上,日军占据着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国民党军队在敌后保有一定势力,新四军则建立了若干抗日根据地。
三方势力犬牙交错,既有合作抗日的时候,也有相互冲突的时刻。特别是国民党军队与新四军之间,虽然名义上是"友军",实际上摩擦不断。
韩德勤这个人物,在苏北可是响当当的角色。他1892年出生于江苏泗阳洋河镇,父亲是清末秀才,以教书为业。
韩德勤早年考入南京陆军小学,后来进入河北陆军学堂速成班,最后转入河北保定军官学校第六期。
1918年毕业后,他先在北洋军队任职,当过见习官、排长、参谋。1925年在军阀内战中负伤,回到江苏老家休养。
那时候,韩德勤的同学顾祝同已经在国民革命军中担任要职,两次写信邀请韩德勤南下广州。韩德勤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去。
巧的是,当时他的老上司刘伯承在上海,听说这事后专门约韩德勤见面,劝他去广州参加北伐,还赠送了200元旅费。就这样,韩德勤加入了国民革命军,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凭借着顾祝同的提携,韩德勤在国民党军队中一路晋升。1927年冬升任第九军参谋长,1929年后任第三师第七旅旅长、第五十二师师长。
1931年,他率第五十二师参加对中央苏区的第三次"围剿",结果在江西方石岭遭遇红军主力伏击,全师覆灭,连他本人也成了俘虏。
好在那时候被俘人员众多,韩德勤混在普通士兵中,领了两块银元后逃脱。
这次失败让韩德勤的仕途受挫,但在顾祝同的帮助下,他很快又得到了新的任命。1932年4月,他被任命为江苏省政府委员兼省保安处处长。
从这个职位开始,韩德勤在江苏建立起自己的军事力量。他将江苏的十个保安团进行整编,逐步扩充实力。
抗战爆发后,1938年2月,这六个保安团被改编为陆军第八十九军,韩德勤任军长。同年5月,他代理江苏省政府主席。
1939年,国民政府军委会在苏北成立鲁苏战区副总司令部,由韩德勤专门负责鲁苏战区南部的苏北部分。
同年10月,韩德勤正式担任江苏省主席并兼省保安司令。至此,他成为苏北地区国民党军政系统的最高负责人。
在抗战初期,韩德勤部确实参加了一些抗日作战。1938年初徐州会战爆发,韩德勤部在苏北担负会战地域南线的战斗任务。5月上旬,日军从盐城北犯,韩德勤率部迎战。
虽然因为兵力分散、战斗力较弱等原因正面阻敌失利,但韩部随后对日军后方交通线展开破袭,挖毁公路、破坏桥梁,致使日军200公里运输线断绝。
武汉会战期间,韩德勤部破坏津浦铁路南段,反攻东台、盐城、阜宁等地,甚至一度攻入徐州西关。
按理说,这样一支在敌后坚持抗战的部队,应该得到各方支持才对。可问题在于,韩德勤对新四军的态度非常强硬。
1940年,新四军挺进苏北开展抗日游击战争,陈毅多次写信给韩德勤,希望能够共同抗日。可韩德勤接到的指令是要将新四军"就地歼灭"或"赶出苏北"。
1940年10月,黄桥战役爆发。韩德勤率领三万人进攻黄桥镇,企图收复这个被新四军控制的地区。
结果新四军以七千人的兵力,采取灵活战术,将韩部击败,歼敌一万一千余人。韩德勤的第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溺毙,团以上主官几乎无一生还。这一仗打下来,韩德勤的主力部队损失惨重。
黄桥战役之后,韩德勤经过长时间整理,部队还剩下第八十九军第一一七师、第三十三师,第五十七军第一一二师和独立第六旅等,约一万九千人,散布在曹甸、车桥等地。
因为控制区域狭小,南北70里、东西60里,韩德勤这个名义上的江苏省主席,被人戏称为"韩乡长"。
1942年底到1943年初,日军对苏北地区发动了新一轮大规模"扫荡"。
11月中旬,日军以第十七师团为基干,投入7000余兵力,对新四军第四师所在的淮北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持续到12月中旬才结束。
接着,1943年2月,日军又对韩德勤部和新四军第三师同时发动进攻。
韩德勤部根本挡不住日军的攻势。情急之下,他派代表潘良甫等三人到新四军第三师请求援助,希望在危急时刻能够退入新四军的根据地暂避,还提出希望新四军配合作战。
新四军从团结抗日的大局考虑,答应了韩德勤的请求。
双方签署了协议,约定韩部在困难时可以进入新四军根据地,但日军"扫荡"停止后必须立即返回原防,而且在根据地期间不得侵害地方政权和民众团体。
2月12日,日军占领了凤谷村、车桥、曹甸、泾口等韩德勤部驻地。韩部不战而溃,退入新四军淮海根据地的苏家嘴一带休整。
新四军信守承诺,在苏北和苏中向日伪据点频频出击,分散日军兵力,切断日军退路,还派出部队掩护韩德勤部撤退,并在粮草、经费等方面给予接济。
在新四军的配合下,日军的"扫荡"很快结束。韩德勤部得以喘息,危局解除。按照之前签署的协议,韩部应该返回原防继续抗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二】协议撕毁与战火重燃
日军"扫荡"结束后,韩德勤并没有履行承诺返回原防,反而打起了别的主意。
3月1日,韩德勤部队以"返回原防"为名,突然侵占了新四军淮海根据地的里仁集、程道口等要地。
新四军方面派人去交涉,规劝韩部遵守协议,不要制造摩擦,共同抗日。可韩德勤置之不理,不但不撤退,反而继续向西推进。
3月3日,韩德勤派部队接应国民党第八十五军军长王仲廉部东进。
王仲廉当时驻扎在安徽阜阳、蒙城一带,根据军令部的命令准备向东挺进。如果韩德勤部和王仲廉部成功会合,就能在淮北地区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对新四军构成严重威胁。
3月14日夜,韩德勤亲自率领第八十九军、独立第六旅和保安第三纵队,共约3000人,从泗阳的里仁集、程道口一带向西偷渡运河。
他们占领了新四军淮北根据地的中心区山子头、盛圩、金锁镇、界头集等地。这些地方位于成子湖西岸,距离新四军第四师师部驻地半城仅20多公里,可以说是插到了新四军的心脏地带。
韩部所到之处,抓捕抗日民主政权的区乡干部,收缴地方武装的枪支,抢掠百姓的粮食和牲畜。
更严重的是,韩德勤派第八十九军第三四九旅赶赴安徽灵璧县,准备接应王仲廉部越过津浦铁路东进,企图与王部会合后占领整个淮北根据地。
新四军第四师刚刚经过33天的反"扫荡"作战,还没有得到充分休整,与日伪军的小规模战斗仍在继续。
现在又面临被国民党军队从东西两面夹击的危险局面,形势非常严峻。
如果让韩德勤部和王仲廉部成功会合,占领洪泽湖两岸,那么苏北、皖东到山东的交通线就会被切断,新四军在华中的几个根据地之间的联系将被阻隔。
3月15日,新四军代军长陈毅与饶漱石、张云逸、赖传珠在军部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
经过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必须采取果断措施,不能坐视局势恶化。陈毅决定先发制人,在韩德勤和王仲廉未会合前,集中兵力先解决韩部,然后再应对王仲廉部东进。
这次战斗的指挥任务交给了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和政委邓子恢。
参战部队以第四师为主,第二师第五旅和第三师第七旅参战配合。彭雪枫是新四军中著名的将领,军事才能出众,治军严格,深受官兵爱戴。
3月14日,彭雪枫在第四师驻地大王庄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研究自卫反击的作战计划和实施步骤。
会上,彭雪枫根据时间紧、战线长、困难多的实际情况,提出必须集中优势兵力,坚决打击韩德勤部,抢在韩德勤、王仲廉两部会合前结束战斗。他强调,这一仗不打则罢,打就必须胜,而且要速胜。
不过,从统战和政治角度考虑,新四军在战斗发起前还是先派人去慰问了韩德勤部,希望能够通过和平方式解决问题。可是韩部态度强硬,拒不退出新四军根据地。
3月16日,中共中央负责人刘少奇就如何应对闯入淮北抗日根据地的韩德勤部,复电陈毅等人。
刘少奇认为,韩德勤似有放弃江苏敌后、向津浦路西转移的意图,但又因为国民政府方面的命令,不敢完全撤到后方,所以很可能会在淮北地区盘踞。
他提醒新四军要小心应付,此时重庆的国共谈判仍在继续,新四军和韩德勤部之间最好能避免严重的武装冲突,以免妨碍谈判大局。
刘少奇的这个指示,更多是从政治全局考虑问题,反映了中央的整体意识。可是以陈毅为代表的新四军军部,此时已经做出了武力解决的部署。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3月17日,陈毅等人向中共中央汇报了详细情况。
他们说明了韩德勤部队在日军"扫荡"结束后,既不返回原地坚持抗战,又不像其他部队那样退到后方,而是先盘踞在泗阳的程道口一带,又向西到达成子湖西岸的金锁镇、莫塘圩一带,准备与东来的王仲廉部会合。
陈毅还汇报了王仲廉部准备于16日晚越过津浦路的情报。他指出,如果韩王两部会合并占领洪泽湖两岸,后果将非常严重。
陈毅的计划是先攻打韩德勤部,然后再应对王仲廉部东进。这个决策是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
未等中央复电,陈毅当晚就命令新四军第四师主力在第二师第五旅和第三师第七旅的配合下,对盘踞在山子头一带的韩德勤部发动进攻。
3月17日晚8点,夜幕降临,天空飘起了细雨。这场决定苏北战局走向的战斗,就在这样一个雨夜打响了。
新四军第九旅二十五团八连成连纵队,向山子头方向开进。战士们冒着雨水,在泥泞的道路上快速前进。夜色掩护下,他们悄悄接近了韩德勤部的阵地。
战斗打响后,新四军各参战部队密切配合,采取灵活战术,对韩部形成包围。韩德勤的部队虽然有3000人,但刚刚经历日军"扫荡",战斗力大打折扣,加上对新四军的进攻缺乏准备,很快就陷入被动。
激战持续了一夜。到18日中午,战斗基本结束。新四军全歼侵占山子头地区的韩部,击毙保安第三纵队司令王光夏、独立第六旅旅长李仲寰,俘虏韩德勤及其部下官兵1000余人。
王仲廉部得知韩部被歼的消息后大为震惊。
他原本准备强行越过津浦路东进,现在听说韩部已经全军覆没,立即改变计划,率部撤回津浦路以西,不敢再继续东进。新四军成功阻止了韩王两部的会合,保住了淮北抗日根据地。
战斗结束后,新四军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和军用物资,还俘虏了1000多名韩部官兵。这本来是一场普通的自卫反击战,可其中一个俘虏的身份,却让整个局面变得极为复杂。
这个俘虏就是韩德勤本人。
新四军第九旅二十五团八连在攻打韩德勤总部所在地王圩子时,先抓到了一个副官。在副官的指引下,战士们找到了韩德勤藏身的院子。
保安第三纵队司令王光夏企图反抗被击毙,韩德勤躲在墙角,浑身发抖。经过反复确认,战士们确定这个穿灰色制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就是韩德勤。
消息迅速传到新四军军部。陈毅和其他几位负责人立即意识到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韩德勤虽然多次与新四军发生冲突,但毕竟名义上还是国民党的省级主要负责人,如何处理这个俘虏,直接关系到国共关系的走向。
当时国共两党在重庆进行谈判已经持续了半年时间。虽然谈判进展缓慢,没有产生积极成效,但也没有破裂。在这种背景下,如果新四军公开处置韩德勤,很可能会给对方找到借口,破坏抗日大局。
其实早在战斗发起前,新四军军部就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3月17日,陈毅等人致电彭雪枫,明确指示战斗发生时最好让韩德勤和随从人员逃走,如果不幸被俘了,就立即礼送出境。
电报中还特别强调,韩德勤被俘这件事难以处理,政治影响不好,必须慎重对待。
可现实情况却出了岔子。韩德勤被俘后,战士们确实想按照军部的指示办,给他换上便衣让他自己走。
谁知道韩德勤看见王光夏被击毙的场景后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肯独自离开,反而坚持要见陈毅。从深夜一直僵持到凌晨4点,韩德勤始终不肯走,最后只好被送到第四师师部所在地半城。
韩德勤到了半城后,表现更是让人哭笑不得。他先是吞下一些火柴头作出自杀的样子,后来又宣布绝食,连着三餐不吃饭。
直到战士拿来鸡汤劝他喝水,他才结束绝食。这一系列折腾之后,韩德勤提出必须要面见陈毅或彭雪枫。
3月18日上午,陈毅、饶漱石、张云逸、赖传珠商议后,向彭雪枫、邓子恢发出指示,提出一个巧妙的办法——对韩德勤本人可以佯装不知,把他当作普通中上级军官,一道优待,一道释放。
这样既保全了韩德勤的面子,也避免了政治上的麻烦。
这个办法确实高明。表面上说佯装不认识,意思是新四军不知道这个俘虏就是韩德勤本人,只是把他当作普通军官优待后释放。
这样一来,韩德勤可以体面地离开,外界也不会知道他被俘的事实,各方面都能接受。
新四军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便衣和路费,只等他换上衣服悄悄离开。战士们一次次劝他赶紧走,给足了他台阶。
然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位堂堂的省主席非但不领情,反而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死活不肯独自离开,坚持非要见到陈毅不可。
就这样,一个本该简单解决的问题,因为韩德勤的执拗,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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