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平壤的第一个黄昏,我站在羊角岛国际饭店的露台上,看着大同江对岸逐渐亮起的灯光。这座城市有着一种奇特的静谧,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发出规律的声响。

“晚上不要单独离开酒店。”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张清秀的面孔——我们的导游李英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浅蓝色的朝鲜传统服装“赤古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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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平壤外国语大学毕业的”

第二天清晨,我们开始了正式的行程。车上,李英玉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自己:“我是平壤外国语大学毕业的,主修中文。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已经做了三年。”

她的介绍标准而规范,就像背诵过无数遍的课文。但当车经过凯旋门时,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这是我父亲参与建造的。”

有游客好奇地问:“您父亲是建筑师?”

“不,他是工人。”李英玉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朴素的自豪,“1982年,成千上万的平壤市民自愿参与凯旋门的建设,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常说,石头上刻着的不只是领袖的名字,也有普通劳动者的汗水。”

那一刻,这位总是保持职业微笑的导游,第一次显露出了属于她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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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万景台少年宫时,我们被安排观看孩子们的才艺表演。在一个音乐教室里,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正在弹奏钢琴,曲目是朝鲜民歌《阿里郎》。

李英玉静静地站在门边,眼神变得柔软。“我小时候也在这里学过钢琴。”她轻声说,“每周三下午,母亲会带我从城东坐电车过来。”

“您母亲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是小学音乐老师。”李英玉顿了顿,补充道,“在朝鲜,教师是很受尊敬的职业。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外语,我可能也会成为老师。”

表演结束后,李英玉用朝鲜语与那个弹琴的小女孩交谈了几句,小女孩腼腆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李英玉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送给女孩——那是一支印有中文“北京”字样的笔。

“是中国游客送您的吗?”我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耳根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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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的几天里,我们在指定的涉外餐厅用餐。这些餐厅与外界隔绝,装修考究,服务员都能说简单的外语。李英玉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餐食——与游客的菜品相同,这显然是特殊安排。

第三天在开城,午餐后我提前回到餐厅,意外看到李英玉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小小的相册。看到我,她迅速合上相册,但那一刻我瞥见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军装,背景是朝鲜的山区。

“是您的家人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哥哥,在边境服役。”

“您想念他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措手不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为国家服务是光荣的。”然后转身去整理导游旗,结束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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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板门店非军事区是整个行程中最紧张的部分。朝鲜人民军军官陪同讲解,气氛肃穆。在瞭望台上,我们用望远镜看向南方,李英玉站在一旁,神情异常严肃。

回程车上,一位中国大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塞到李英玉手中:“姑娘,这个送你,颜色很适合你。”

李英玉像被烫到一样想要推辞,但大妈很坚持:“拿着拿着,阿姨用不了这么多。”

最终,李英玉收下了礼物,低声说了句“高马斯米达”。她把口红小心地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边停留了几秒,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们经常收到礼物吗?”我后来问她。

她谨慎地回答:“有时会收到游客的好意。但我们不应该……”她没说完,转而说,“这些礼物会被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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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关于“外面”的问题

旅程的倒数第二天,我们登上主体思想塔俯瞰平壤全景。那天天气极好,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座城市的布局。李英玉向我们介绍着远处的建筑:人民大学习堂、五一体育场、未来科学家大街……

讲解结束后,游客们各自拍照。我走到栏杆边,李英玉正在那里,出神地望着远方。

“您去过外国吗?”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但通过游客,我看到了很多。”

“通过游客?”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中国的王先生告诉我上海有100多层的高楼;日本的田中女士说东京的地铁有30多条线路;俄罗斯的伊万说他家乡冬天零下40度,睫毛会结冰……”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渴望:“书上说世界有七大洲四大洋,但我只在平壤见过大同江。”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李英玉——不是那个专业严谨的导游,而是一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女性。

“如果有机会,您最想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几秒钟后,她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作为朝鲜公民,我的职责是建设好自己的祖国。”然后她看了看手表,“我们该下去了,下一个景点是建党纪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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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一晚,我在酒店礼品店遇到李英玉。她正在翻看一本英文画册,是关于世界建筑的。发现我看见她,她有些慌乱地合上书。

“我只是……看看图片。”她解释着,那样子像个被抓住偷看课外书的学生。

我忽然意识到,在我们眼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世界风景,对她来说可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您喜欢建筑?”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平壤很美,但所有的建筑都遵循同样的美学。我想知道,如果不遵循这些规则,建筑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最大胆的一次表达。我看着她,这个每天向游客展示朝鲜最美好一面的女性,内心却藏着对“不一样”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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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时刻,平壤火车站台上挤满了外国游客和他们的朝鲜导游。李英玉为我们每个人送上了朝鲜纪念章——这是她自费购买的礼物。

“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我对她说。

她微笑着,那笑容里有真诚,也有淡淡的惆怅。“也谢谢您,让我听到了那么多关于中国的故事。”

火车缓缓启动,李英玉站在月台上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

我靠在车窗上,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正好介绍世界各地的现代建筑。在翻到迪拜哈利法塔那页时,我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娟秀的中文写着:

“请告诉我,建筑可以有多少种样子?世界可以有多少种颜色?”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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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过边境,进入中国。手机信号恢复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我翻开那本杂志,看着那些李英玉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建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们这些可以自由行走世界的人,常常抱怨旅途的疲惫,却很少意识到,这种自由本身是多么奢侈。而对于李英玉和无数像她一样的朝鲜人来说,世界被简化成了游客口中的片段、画册上的图片、偶尔收到的外国礼物。

那个问题——“建筑可以有多少种样子?世界可以有多少种颜色?”——像一颗种子,留在了我心里。也许有一天,当朝鲜真正打开国门,李英玉能够亲自去寻找答案。而在此之前,她将继续穿着民族服装,用流利的外语,向游客展示她的祖国,同时从每个游客那里,收集一点点关于外面世界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