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八年来,卫东一直以为自己欠林晓晴的是一份人情债。
是当年那个家境优渥的文静女孩,对一个穷小子的怜悯。
所以当他开着奥迪,在街角看到穿着围裙卖豆腐的她时,他觉得老天爷终于给了他一个“还债”的机会...
2009年的夏天,空气是黏的,沾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糖稀。
卫东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空调的冷气吹得他后颈发凉。桌子对面的客户满脸红光,一口一个“卫总”,声音油滑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菜盘子叠着盘子,像一座座小山。一道红烧肉被转到卫东面前,肉块烧得晶莹剔ą透,酱汁浓稠,裹着光。
他拿起筷子,却没动。
这道菜,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一下,就捅开了他记忆的锁。
时间“哗啦”一下,退回到了1991年。
那个年代的中学食堂,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是米饭的蒸汽,是炒菜的油烟,是少年们汗津津的身体,还有角落里拖把留下的潮湿霉味。
卫东永远记得那个味道。
他是个从乡下来的寄宿生,黑,瘦,像一根被风吹干的豆角。
每个星期一,他从家里带上一大瓶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这就是他一周的菜。食堂的饭票,他只买最便宜的白米饭。
每天中午,当别的同学端着装满炒豆芽或者土豆丝的饭盒时,卫东就一个人缩在角落,把饭盒盖子立起来,挡住自己,然后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戳出一小块咸菜,就着一大口白饭吞下去。
咸菜很咸,能让他多吃一碗饭。
林晓晴是他的同桌。
她和卫东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头发剪成齐耳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永远那么干净。她的铝制饭盒也总是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饭盒一打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是油汪汪的红烧肉,有时候是金灿灿的炒鸡蛋,再不济也是带着肉末的青椒炒干子。
那股香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霸道地钻进卫东的鼻子里,搅动着他空空如也的胃。
他只能更低地埋下头,假装在专心吃饭。
第一次,是开学后的第三周。
林晓晴的饭盒里是四块红烧肉。她吃掉一块,然后看了看卫东那几乎只有白饭的饭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筷子在饭盒中间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把其中两块肉,连带着油亮的汤汁,拨进了卫东的饭盒里。
卫东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把饭盒推回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要。”
林晓晴没看他,也没说话,又把饭盒推了回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卫东放弃了。他感觉全食堂的人都在看他,那两块肉像炭火一样,在他的饭盒里灼烧着他的自尊。
他狼吞虎咽地把肉和饭扒进嘴里,甚至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无声的仪式。
林晓晴从不多话,每次都只是默默地划开她的菜,分一半给卫东。有时候是一半的鸡蛋,有时候是一半的肉丝,有时候是几块排骨。
卫东也从拒绝,变成了沉默的接受。
他偷偷观察过她。她好像从来不缺这些好吃的。
他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他认为的真相:林晓晴的爸爸是县里棉纺厂的大干部,妈妈是小学的老师。在那个年代,这就是顶好的家庭了。
所以,这只是一个富裕家庭的女孩,对自己贫穷同桌的一点点施舍。
这个认知,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的心里。一方面,他感激那份雪中送炭的温暖;另一方面,他又被这份“施舍”压得喘不过气。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
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林晓晴面前,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能用一种体面的方式,还掉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中学毕业,他去了南方的省会城市读大学,她留在了本地的一所师范。
巨大的城市和崭新的生活,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过去。他们断了联系。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
卫东真的做到了。他从工地搬砖开始,做包工头,然后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一步一步,滚雪球一样,滚成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
他有了车,有了房,有了那个年代人眼里成功的一切标志。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卫总”。
只是偶尔在深夜,或者在某个像今天这样觥筹交错的饭局上,他会突然想起那个铝制饭盒,和那半盒红烧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自卑和屈辱的复杂味道,是他整个青春期的底色。
第二天,卫东因为老家一个度假村的建材项目,开车回了县城。
奥迪A6的黑色车身,在小县城陈旧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十八年了,县城变了太多,到处是新盖的楼盘和闪着霓虹灯的招牌。
但他凭着记忆,还是把车开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那里的街道窄,两边是斑驳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万国旗。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还有菜市场独有的、鱼腥和烂菜叶混合的气味。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车速很慢,他摇下车窗,看着路边的一切。卖早点的夫妻,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小孩。
车子在一个菜市场的拐角处停下,等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过去。
卫东无意间往右边一瞥。
就在那个拐角,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放着几板白嫩的豆腐,旁边还有一个保温的木桶。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她拿着一个长柄的扁勺,正从木桶里一勺一勺地往一个塑料碗里舀着豆花,动作熟练又利落。
有那么一瞬间,卫东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女人转过身,把那碗豆花递给面前的客人。
一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脸,清晰地暴露在卫东的视野里。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再那么白皙,但那份独有的文静气质,那个熟悉的脸部轮廓……
卫至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猛地一缩。
是林晓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他甚至忘了把车停到路边的停车位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离她只有三四米远了。他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到她围裙上溅到的几点豆浆渍,看到她那双泡在水里有些发白的手。
记忆里那个穿着干净校服、饭盒里永远有肉的“富家女”,和眼前这个在街边卖豆腐的妇人,两个身影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重叠。
巨大的反差感,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震惊,心酸,不解,各种情绪在他胸口翻腾。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干得厉害。
“请问……你是林晓晴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市井里,却显得异常突兀。
女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的眼睛先是疑惑,然后慢慢睁大,惊讶浮了上来。过了好几秒,那份惊讶才褪去,变成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你是……卫东?”
“是我。”卫东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无比僵硬。
短暂的寒暄,是老同学重逢的标准模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有点项目上的事。”
“哦,发展得很好啊。”林晓晴的目光在他昂贵的西装和不远处那辆显眼的奥迪车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围买菜的嘈杂声。
卫东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在卖豆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他爸不是干部吗?
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他觉得无论问出哪一个,都显得那么残忍和唐突。
最后,他指了指三轮车上的豆腐,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我……我想买点豆腐,好久没吃家乡的豆腐了。”
“好。”林晓晴点点头,拿起塑料袋开始给他装。
“都要了。”卫东说,“这些,还有豆花,我全要了。”
林晓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默默地装。
所有的豆腐和豆花装了满满两大袋。
“多少钱?”卫东问。
“豆腐三十六,豆花十二,一共四十八。”
卫东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过去:“不用找了。”
林晓晴却没接。她解下围裙,在里面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旧钱包,从里面数出两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递给卫东,说:“我这里找不开,你去旁边小卖部换开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不容置疑。
卫东愣住了。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再看看她那双干净而固执的眼睛,最后还是把三百块钱收了回去,转身去小卖部换了零钱,回来数了四十八块钱给她。
林晓晴接过钱,放进钱包,重新系上围裙。
“我先走了。”卫东拎着两大袋豆腐,感觉沉甸甸的。
“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留个电话吧,回头同学一场,一起吃个饭。”
林晓晴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后,她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
卫东存下号码,备注上“林晓晴”三个字。
他坐回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重新低头忙碌的身影,发动了车子。
他不知道,他那句“都要了”和那三百块钱,在她看来,和他十八年前默默吃掉那半盒红烧肉时一样,都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被怜悯的意味。
卫东把那两大袋豆腐带回了县城最好的酒店。
他把豆腐和豆花一样样摆在房间的茶几上,白的白的,嫩的嫩的,散发着新鲜的豆香味。
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预设了无数种可能。
是她家道中落了?九十年代的下岗潮,棉纺厂倒闭了,当干部的父亲也下了岗?
还是她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要靠她出来抛头露面养家糊口?又或者,是她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不管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十八年来,他一直把“报恩”这件事悬在心上,把它当成自己奋斗的动力之一。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在某个高档的场合,她优雅地出现,他可以笑着走上前,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在生意上或者其他方面,不动声色地拉她一把,还掉当年的“饭菜之恩”。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就在街边卖豆腐。
那份恩情,不再是需要体面偿还的人情,而成了他必须立刻去拯救的“落魄”。
“报恩”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几天后,项目上的事情有了初步眉目,卫东空闲下来。他拨通了林晓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
“喂,哪位?”
“林晓晴,是我,卫东。”
“哦,卫东啊,有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想请你吃个饭,有时间吗?就当老同学聚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晚上要出摊……”
“就一顿饭的时间,耽误不了多久。”卫东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来接你。”
他没给她再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六点,卫东开着车,按照林晓晴给的地址,找到了她住的地方。是一片很老旧的居民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光昏暗。
林晓晴已经等在楼下。她换下围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裤,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很干净。
卫东带她去了县城新开的一家高档餐厅。水晶吊灯,欧式桌椅,穿着制服的服务员。
林晓晴一进去,就显得有些局促。她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背挺得笔直。
卫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很多都是她当年饭盒里出现过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
饭桌上,卫东努力找着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近况。
“这些年……就你一个人在县城吗?”
“嗯。”林晓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
“叔叔阿姨呢?他们身体还好吗?”
林晓晴的筷子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们都不在了。”
卫东心里一沉。
“那……你结婚了吗?爱人在哪里工作?”
“没结婚,就我一个人。”她回答得很快,像是在堵住他接下来的问题。
卫东沉默了。原来是这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难怪……
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他自认为最诚恳的语气说:“晓晴,你看,我现在自己开了个公司,不大,但也还过得去。你一个人在街上风吹日晒地卖豆腐,太辛苦了。”
林晓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公司里正好缺个管行政的,不用做什么,就是接接电话,整理整理文件,很轻松。我给你开……一个月三千块钱,你看怎么样?以后还会涨。”
在2009年的小县城,三千块的月薪,对于一个文职来说,是相当高的工资了。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他觉得,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既解决了她的生计,也全了他的心愿。
林晓晴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波纹,一闪即逝。
她摇了摇头。
“卫东,谢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卫东的耳朵里,“我卖豆腐挺好的,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心里踏实。我不想去一个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地方,白拿你的钱。”
“这不是白拿!”卫东急了,“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当年在学校,你……”
他想说“你天天分我饭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过去,那会显得像是在用恩情逼她就范。
“那不一样。”林晓晴打断了他,“卫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顿饭,我还是AA吧。”
说着,她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钱包。
卫东一把按住她的手,脸色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挫败:“林晓晴,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林晓晴把手抽了回来,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不想看不起我自己。这顿饭谢谢你,我吃好了,豆腐摊还等着我,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卫东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位,在林晓晴那平静而坚定的拒绝面前,显得那么粗暴、那么不堪一击。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报恩”这么难。
直接的帮助,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卫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意识到,在弄清楚林晓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所有的“善举”都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决定换个方式。
他通过县里的一些人脉,打听到了当年他们初中的班主任,张老师的住址。
张老师已经退休了,住在一个老家属院里。卫东提着茶叶和补品找上门时,老师傅妇俩都非常惊喜。
寒暄过后,卫东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林晓晴。
“老师,您还记得我当年的同桌林晓晴吗?我前两天回来看见她了。”
张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扶了扶老花镜。
“晓晴啊……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个好孩子,学习好,人也善良。可惜啊,命苦。”
“命苦?”卫东的心提了起来,“老师,她家当年不是挺好的吗?我记得她爸好像是个干部。”
张老师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惋惜。
“干部?哪儿的事啊。她爸就是棉纺厂一个最普通的纺织工人。你忘了?九五年前后那阵子,县里的国营厂日子都不好过,搞‘下岗分流’,她爸是第一批就下来的。”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卫东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十八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下岗了?那……那怎么可能?”卫东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老师,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在学校,她每天中午的饭盒里,都有肉有蛋的,比我们所有人都吃得好。要是家里条件不好,怎么会……”
张老师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事啊,我也是好多年后才知道的。还是有一次碰到她家以前的老邻居,聊天说起来的。”
老教师放下茶杯,看着卫东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家那时候,是全院最困难的几家之一。她爸下了岗,只能去码头上扛麻袋,干一天算一天的钱。她妈身体又一直不好,常年离不开药罐子,那药费就是个无底洞。”
“他们家一个星期,才能凭票买上半斤肉。那半斤肉,她妈都紧着她,精心烧好了,让她带到学校去吃,说是孩子在长身体,不能缺了营养。”
卫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星期只有半斤肉,却全都装进了那个铝制饭盒里。
他喉咙发干,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那……那她每天还分给我一半……”
老教师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他看着卫东,眼神里有怜悯,有感叹,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锐利。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分你一半?卫东啊,你以为你吃的,是她午餐的一半吗?你错了。你吃的,是她的全部。至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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